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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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那是他們在《原生罪》節目的錄制現場,灰暗的四面墻壁上,覆蓋著亂七八糟的塗鴉。

有小花有草地,但是鮮花在滴血,草地上全是破碎折彩的玻璃片。

那些花花綠綠的圖案雜亂堆疊在一起,她有些分辨不清楚了。那是兇手童年住所,江煙往裏走的時候,還被裏面橫躺著的人嚇了一大跳。

腳邊一聲輕微的呼喚,有人拉著她的腳求她。

她說“救救我。”

“求你,救救我。”

昏暗沈寂的鏡頭,她只看見了她那雙布滿血跡的手。

再往後,就是她那張沾滿了灰塵的臉。江煙知道她是個女孩子的時候,眉間不經意地跟著皺起來。

按照劇本,江煙把她帶到了另一個場內。

明亮的大堂之中,頭頂上的吊燈投下金箔亮光,耀眼刺目得極。

偵探擺出了一臉篤定的神色,拿著筆尖指了指江煙身邊的女孩,不出所料的說,“犯罪嫌疑人是她吧。”

江煙身邊的女生點點頭。

接下來,審判開始。

“犯罪嫌疑人名叫小莉,在第一外國語高中念書,她在學校裏認識了她的好朋友,但是在一年後的今天,也就是5月22號,殺死了她的好友,並且由於害怕被人發現,還把屍體藏在了床底下。”

“我們在調查小莉家的時候,發現了她日記裏的內容。”

坐在江煙身邊的小莉不說話,一直低著頭,艱難摳著自己的指尖。

【去年的4.22號,你認識了小莉好朋友,她帶你一起去校外的游樂園。】

【6.17號,你受傷了,小莉帶你去學校醫務室,甚至為你親手包紮傷口,也就是在那一天,她發現你一直在被其他同學霸淩】

【8.01號,小莉約你出來玩,但是你沒有出去,你說家裏人管你管得嚴,你不能出去】

“故事的轉折點在今年年初的時候,你說你要去她家裏做客,她好像不開心,所以你也沒有勉強她,只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回了家......”

小莉的手越攥越緊。

江煙側臉看向身邊飾演小莉的女演員,眼裏帶著關切。

見她眉頭皺得很深,江煙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小莉的扮演者望明玉像是很害怕、很緊張。

那種緊張,是肉眼可見的整個人都開始不住地發顫,她咬著牙,過了一會又伸出手抵在齒間狠狠地咬。

江煙愈加擔心她,輕輕伸出手安慰她。

節目還在錄制。

偵探繼續擺明證據,“死者頸間勒痕很深,她的手上也有掙紮而勒出來的痕跡。你在親手勒死她之後,又因為害怕,打翻了身邊她送你的蠟燭油。”

“地上的蠟燭油漬和你事後換出來的丟在儲物間的那個完全一模一樣。”

身邊其他的明星嘉賓靜觀其變,看向偵探的方向,神情格外地認真。

只有江煙發現了身邊人的情緒不對。

“她對你那麽好,你為什麽要殺了她?”這聲質問在望明玉的耳邊,如雷貫耳。

為什麽。為什麽。

所有人都在問她為什麽。

顫動著的嗓音讓她斷斷續續地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望明玉咬著牙,眼眶發紅。

還以為她是演技好,攝影師特意把鏡頭放大,對著她的臉拍攝。

良久,她才遲言,“對不起......”

她哭腔漸起,愈發有些克制不住的害怕和恐懼,面上漸漸慌亂,她感覺自己有點狼狽。

“對不起導演,”她接著道,“我可以暫停一下嗎?”

提出要停止拍攝,身邊的人詫異,就連一向淡定的江煙也恍了下神。

導演不解,出聲詢問,“怎麽了明玉?”

望明玉簡單說要去處理一下情緒,離開前朝在場的人鞠了個躬,匆匆離開現場。

走到走廊的盡頭,江煙才找到了躲在那裏哭泣的明玉。

“你......好些了嗎?”她朝明玉遞過去一張紙巾。

察覺到是江煙,望明玉立馬將紙巾收起來,抵在唇邊吸了吸鼻子,“沒事。”

鼻子還有些堵,她笑,卻撞上了江煙心疼的眸光。

她們認識得也有一些時間了,從江煙接第二部戲的時候,望明玉就和她搭檔過。只是那時候的她還沒參加藝考,算是半個小明星罷了。

今年的她剛參加完藝考,拿了全國第三的好成績。

江煙不多加過問她的傷心事,只是站在她身邊陪著她。

從前她是個小小跑龍套的時候,望明玉和她相互照應著,她像個大姐姐一樣,也給了明玉不少的鼓勵。

“我去看過醫生了,我的抑郁已經好多了。”

她抓著手裏的紙巾,低頭笑,“我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但是......”

她忽而一個哽咽,就落下淚來。

“我沒忘記。”

她說,“江姐姐,我忘不了......”

江煙澀然,眉間低斂,看向她的眼底透著破碎的亮光。

“我根本就忘不了。我忘不了他們對我的傷害,也忘不了我家裏人,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背上不輕不重的掌輕撫著她,望明玉終於受不了了,一下子就哭出聲來,

“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不知道為什麽我為什麽會被這麽對待......”

抽噎得幾乎喘不上氣,她又想起了,那每一個被霸淩欺侮的日子。

那段日子是她最難過的時候。

她性格偏內向,在學校被人欺負的時候,她甚至不敢反抗,她被人關在廁所或者教室一整夜,只能通過一小片窗戶去看外面的天空。

天很黑,永遠看不見盡頭。

她被四方的天圍住了,身邊只有嘲笑聲。

後來她回到家,就連父母也不敢告訴。因為父母只會嘲笑她無能。

由於長相優越太引人註目,她的父母有心,把她送到娛樂圈裏培養,家裏的人脈不錯,能約上的幾個都是頗有名氣的導演甚至制片人。

望明玉離開了那所學校,去到了更大的地方,她原以為那是她的救贖。

送她去面試的那天,父母特意讓她打扮得好看一點,她也很高興,挑了一件最喜歡的最合適的裙子穿上身。

但是,那救贖是另一個深淵。

拍完第一部戲,望明玉的父母拿到了不少錢,可自那起,他們就把她當成了一個賺錢機器。

再拍第三部戲的時候,她遇見了客串的江煙,那時候的她已經患有重度抑郁,說什麽也拍不下去那部劇了。

江煙望向她的眼神都帶著悲切,“明玉......”

“江姐姐......”她失笑,故做堅強地扯著唇,眼中朦朧起霧。

“或許,我真的像他們說的,是個病人。”

“明玉......”

江煙伸出手去拉她,試圖給她一些慰藉。

“江姐姐。”望明玉搭著江煙的手,盯著她發白的手,笑得勉強。

“我就是這樣一個病人。我心裏有病,我克制不住自己,我不想要這樣子,我想要過有趣的美好的人生,可是我什麽都做不到。”

她越說越激動,情緒起伏大到整個人都在發抖,“我就是個爛人,是個隨隨便便就被——”

江煙一把抱住了她。

不想讓望明玉自輕自賤,她伸出手結結實實攬住了她,“不是的不是的......”

“你不可以這樣說自己。”

“你很好,你什麽都沒做錯,錯的是他們。”

懷裏的女孩聽見這話,擡眸,看見江煙擔憂的模樣,心中更是難受。

“那父母呢?”

手臂漸漸掙開了江煙的懷抱,望明玉輕輕推開她,倒退了一步。

天下沒有人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過得好,但是有些人不配,不配作為父母。

明玉的父母明明知道情況還要裝聾作啞,無疑是把望明玉往懸崖邊上推。

“明玉......”

她才十幾歲。

還有那麽久的那麽長的人生,江煙不想她做傻事。

“江姐姐,你知道嗎?從前,我也羨慕電視機前的人,他們總是擁有鮮花和掌聲,我也羨慕啊,我就在想,是不是我只要足夠出眾足夠出彩,才不會有人欺負我......但是,但是......”

她垂下眼,雙眸失焦,“是我太笨了,竟然會有這麽天真的想法。”

江煙搖頭,“不,不是的。”

“是他們在作惡。”

“我知道。”女孩苦笑,“可是我不想,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不想當明星,不想在父母的掌控下生活,甚至我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

“明玉!”

江煙生怕她想不開,急忙拉住了她的手,“不要想,不要想這些......”

看著自己被緊緊抓著的手,明玉苦笑,淚流到了下巴,“放心吧。”

她說,“我不會想不開的。”

那天到節目錄制完,江煙的眉心都沒怎麽舒展過。

這種惴惴不安的心情一直到了隔天早上,江煙接到了明玉經紀人的電話。

“她現在人在醫院,希望你能來一趟。”

江煙顧不上其他的,簡單把自己裹得嚴實一些,戴上口罩就往女孩醫院所在的醫院奔。

“喏,搶救過來了。”

明玉的經紀人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望明玉,蹩嘴照了照鏡子,不甚在意地說,“指名道姓地說要見你,就連父母也不通知一下。”

江煙瞥了經紀人一眼,無暇顧及她眼底的輕蔑。她走近,蹲在病床前。

“江、江姐姐......你來了。”

“是我。”江煙輕輕撫上了女孩纖細的手,餘溫在掌間交錯。

“嗚江、姐姐......”

“我在,我在。”江煙安慰她,“別怕,我在呢。”

經紀人可不想參與這煽情的一幕,單手合上了便攜鏡,話裏平淡,“提醒你一件事。”

她在和望明玉說話,“你父母替你接的劇下個月就要開拍了,你最好是不要再出什麽幺蛾子,這次合作的都是大導演,合同呢,也已經簽了。”

她頓言,“違約金是片酬的10倍,你自己掂量一下吧。”

“你——”江煙氣急。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些。

經紀人也漠然,轉而雙手交叉,朝江煙開口,“江小姐。”

“這件事,您還是不要摻和進來了吧。”

砰砰砰。

幾聲短促的敲門聲在經紀人的耳邊響起。

有人站在門口,散漫地拿著手裏的問診文件夾子拍了拍門板。

“無關人士探視完了可以離開病房了。”穿著白大褂的男人慢條斯理地走進病房,嗓音平淡。

經紀人趾高氣昂地看了眼江煙。

“說的是你。”沈舟肆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去,停留了一會,話裏帶著嗤笑。

“還不走?”

“你......”經紀人憤憤地跺腳,“走就走。”

-

沒想到江煙提起這件事,坐在她面前的男人眸色稍沈,桌上的手端著咖啡杯停滯住。

“是。”江煙說,“我不想再看見明玉這樣了,也不想再看見,和明玉一樣的受害者了。”

沈舟肆當然明白,江煙是想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去幫助像望明玉一樣的心理病人。

只是勸人一向不是江煙的強項,江煙自知自己偶爾鼓勵鼓勵人還可以,可是這樣也無濟於事。

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做,所以她才想到了沈舟肆。

能想到他,證明他在她心裏還是有分量的。

沈舟肆笑,眼底的欣賞明晃晃的。

“怎麽樣怎麽樣?”江煙撐著臉,朝他笑得明媚,“小沈醫生願不願意幫我這個忙呢?”

她一笑,整個世界在他眼底都變得溫柔了。

沈舟肆淡淡“嗯”了一聲,唇角的笑默默翹起,又被他偷偷壓下。

“這是我的榮幸。”

嗓音清潤,他開口,假意的漫不經心。

話鋒一轉,他盯著笑嘻嘻的江煙,心底都在發軟。

故意拉長了語調,他刻意問起,“那——”

“不知道小沈醫生有沒有酬勞呢。”

“酬勞?”

“嗯......”

沈舟肆的眸光深深,像是要把她吸進去似的,話裏明顯另有所指,蠱惑意味十足,“給我的,酬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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