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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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眼睫低垂著投下一小片陰影在白凈的臉上,江煙的一雙眼睛好像帶著淚霧,一副欲泣不泣的樣子。

沈舟肆假裝漫不經心地看她,沒說話。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卻出賣了他。失力握著手中的東西,他壓下不安與慌亂,想著該怎麽樣措辭才不算突兀。

喜歡嗎?

肯定喜歡。

但是他不能說。

沈舟肆的臉半掩在車前框投下的一小片黑暗裏。在江煙註意不到的地方,他的另一只手緊緊攥著,手背上青色的筋骨突顯。

一如他暗裏肆意焦灼的心跳。

下一秒,或者在漫長紅燈的盡頭,男人的嗓音在黑暗裏顯得格外惹人註意。

江煙聽見他那句低啞著的——“有。”

眼尾被帶彎著細微的弧度,她的臉上好似有笑意。

隔著口罩,沈舟肆看不清她藏匿的唇角,可是他看得出來,江煙明顯楞住了神。

只那麽一會,女孩忽而撇過腦袋。

眼看著紅綠燈閃爍跳轉變綠,男人踩下油門,車在繁華的城市街道川流而過。

聽見了沈舟肆承認了,江煙淡然,眼底帶著說不清的心緒。

既然這樣——“那你,為什麽要走?”

江煙心裏一酸。

沈舟肆再度沈默。

腦海閃爍斷片,他只看見了滿地的血,只看見了淩亂的房間,只聽見了周圍的人野鬼似的圍著他。

“走開。”“你不配。”“野小孩。”

置身於陰暗鬼魅之地,他的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沼澤,只稍稍一個轉身,他就會陷進去。

萬劫不覆。

這樣的人有愛人的資格嗎?

沈舟肆不清楚。

在遇見江煙之前,他沒什麽好顧忌的,他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好的壞的,他都會做。

無所謂,沒人在意他。

他腐爛潰敗也沒人知道,他就該爛在地底下。

可是那麽一個明媚的夏天,有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小女孩,跑跑跳跳蹦到他面前。

“你吃不吃糖啊?”

別人都怕他,只江煙不怕。

沈舟肆冷冽地刮了她一眼。

“你不怕我?”他問。

“為什麽要怕。”江煙上前一步,伸出手,露出了一節白皙的手臂。

順著視線,沈舟肆看見了她手上的那顆糖。被包裝得像寶貝似的,一個青蘋果味的棒棒糖。

“不要。”他沒好氣的說。

“真的麽?”

江煙嘟囔著,“可是很好吃的啊~”

她笑,上前一步再次靠近少年,淡淡的笑意就像是天上那朵好看的雲。

沈舟肆退了半步,冷眼看著她伸得長長的手臂,臉上的表情實在可愛。

在她的堅持下,沈舟肆敗下陣來,“哦。”

他接過。

接過女孩遞過來的糖,少年眼見著她眼底亮閃閃的樣子,不好意思的撇開眼。

從此的沈舟肆,對於江煙多了些不能言說的情感。

他喜歡和她待在一起,喜歡和她做朋友。可他偏執地只想要她一個人,只要她對他笑。

江楓不讓江煙接近沈舟肆的原因就在這。

事情敗露是在那個陰婺的雨天,外面的狂風肆虐吹著,枯葉落下,踩在腳下發出一聲一聲脆響。

江煙長到9歲,依然是活潑可愛的開朗性子,她愛熱鬧,喜歡和其他小夥伴一起玩。

沈舟肆叫她可以回家了,江煙點點頭應著,戀戀不舍地和其他小夥伴告別,跟在男孩後面回去。

路上下了大雨,他們沒有傘,只能在一個老舊廢棄的廠子躲雨。在裏面還遇見了其他躲雨的同學。

江煙又跑去和他們一起玩,玩累了,就坐在石墩上休息。

一場雨下了許久。

江煙迷迷糊糊間瞇上眼睛就想睡覺,和沈舟肆說了,回家了再叫醒她。

沈舟肆深深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不知過了多久,江煙醒來,身邊卻空無一人。

她慌張的起身尋找男孩的蹤跡,對著空蕩蕩的破舊墻壁,懷揣著極度害怕的心理找他。

任何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但是就是找不到任何小夥伴,更找不到沈舟肆。

天很黑,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她想回家,很想很想。

可大門被鎖了,她出不去。

小孩子膽子小,江煙更怕,她最怕黑。

直到她哭得嗓子都有點啞了,沈舟肆才回來,出現在她面前。

一把抱著心心念念出現的人兒,江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嗚......你、你去哪裏了。”

沈舟肆摸著她的腦袋安慰她。

獲得依靠的江煙哭得更起勁了,眼淚全都落在他的衣服上,浸濕了一片衣料。

空氣中帶著潮濕的秋意。

“他們都走了,為什麽、為什麽你也要走......”

江煙哭,拿拳頭捶在他身上,一下比一下重。

“你不等我......”

沈舟肆就像不知道疼一樣,抱她抱得嚴實。

沈默了許久,男孩才幽幽地開口,“不會的。”

他說,看吧,只有他對她最好,他不會離開她。

江煙重重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哭得鼻子都堵著了,只含糊說了句,“知道了。”

彼時的沈舟肆不知道對錯,不知道自己的病癥。

可他確實犯錯了,是他對不起江煙。

聽著江煙哭得這樣難受,沈舟肆心裏像是有一把鋒利的刀,刺破後反覆將他淩遲。

他後悔了。

他不該把江煙鎖在裏面。

所以現在的他,並不能奢望江煙的原諒,也確實不配江煙那樣明媚的喜歡。

他是個罪人。

他要贖罪。

【沈舟肆啊沈舟肆,你就是個爛人。】

這話一點也沒錯。

所以以沈舟肆的情況,他不能拖累江煙。那時候的江煙明明有更好的選擇,明明有更美好的未來。

實在不必要為了他糾結。所以高考後的少年才選擇遠赴歐洲治病。

心病難醫。

沈舟肆想她的時候,無數次將利刃劃向自己。

“兒子?”“兒子!”

趕來的母親被沈舟肆嚇了一大跳。

“沒事的。”

男人苦笑,推開母親,艱難去撿地上被奪落的刀。

昏暗的房間裏,厚重的窗簾透不出一點光亮。他眼中黯淡無光,竟像是失了魂的軀殼。

“媽。”

他的聲音難得帶著顫,低低的。

“我喜歡她。”

“我愛她。”

“等我病好了,我想去見她,可以嗎?”

沈母被嚇壞了,止不住哭,“好好好,我都答應你。”

沈舟肆苦笑。

“不會的。”

後來,沈舟肆做了一個夢,夢見以前——

江煙十八歲生日還沒到,沈舟肆每天都是數著日子過的。

那時候的氣溫還高著,炙熱的太陽高高懸在天上,街邊的樹葉耷拉下邊角。少年肩上搭著書包,腦海裏一直想著禮物的事。

娃娃、手賬本、桌面擺件......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的。

沈舟肆其人,雖然性格沈悶了些,但是他這張柔和的臉減弱了疏離感。加上他說話時嗓音總是清冽,臉上也總淡淡的,班裏的同學都說他很適合做深情男二。

少年對這些評價置之不理,仿佛對什麽事都漠不關心。

可有人是他的例外。

她能讓他變成一個執著的人,執著到再細微的事情他也記得很清楚。

沈舟肆不擅長揣度女孩子的心思,江煙平時也不拘小節,對人對事都是大大方方的。對於她喜歡的東西,沈舟肆認識她這麽久以來,還總模棱兩可地不清楚。

江煙在他的眼裏,像個小太陽,明媚活潑,對什麽東西都保持著強烈的好奇心。

小時候,可愛的娃娃她喜歡,漂亮的發飾她喜歡。她還總喜歡在大冬天偷偷吃冰淇淋,然後被江楓發現,又悄咪咪躲到他家......

怎麽想到這些了。沈舟肆的腳步慢慢停下來,用手攬了一下搭在肩上的書包,他看向道路邊的禮品店,猶豫要不要進去看看。

她好像沒有特別喜歡的。沈舟肆如此想著,眼睫半落下,盯著禮品的透明玻璃櫃發呆。

不過,江煙不喜歡什麽,他倒是很清楚。

她不喜歡吃香菜,不喜歡吃甜食,不喜歡穿有紐扣的衣服,還不喜歡......

思路有些跑偏了,沈舟肆的腳步也亂了,向前走了幾步又繞回來。

心臟停了半拍,他原本想鄭重接過蛋糕,手卻不聽話地顫了一分。

“怎麽了?”

“沒事。”沈舟肆臉上扯著笑,也不擡頭便把蛋糕接了過來。

那天的蛋糕很甜,是身邊的明淮側過臉和他搭話,他耳邊聽到的。

沈舟肆悶聲沒說話,也不點頭。坐在身邊的明淮以為他沒聽見,也並不在意,再想開口時恰巧江煙和他說話。

她臉上帶著笑,挪著小步子走到明淮的左邊。

不知道江煙說了什麽,太小聲了,沈舟肆並沒有聽見。

只是看明淮埋下頭認真聽著,他心裏也能猜個十之八九。

沈舟肆左手端著蛋糕碟子,右手插了好幾次蛋糕塊,總是拿起又滑落插不起來。

“那你覺得好吃嗎?”他聽見明淮的話。

耳朵敏銳地豎起,沈舟肆端著蛋糕,心裏無意在乎自己平時喜歡的甜食,只在意女孩會怎麽回答。

還是沒聽見。

沈舟肆嗓子沈沈的,總感覺有東西堵住了。

索性吃不下東西,他把蛋糕捧在手上用叉子戳來戳去。

看著喜歡的人喜歡別人,他的心裏很痛。

鋒利的刀子劃出一道傷口,刺破的那一瞬間五臟六腑都酥麻了一瞬,然後喉嚨酸澀,眼睛變得越發熱了。

他喜歡江煙,可是她不喜歡他。

沈舟肆曾有那麽一個瞬間,在鄭湘表白的時候答應她,為了在江煙面前能有個不一樣的出現。

可是他並沒有這麽做,一閃而過的念頭也化為雲煙散去。

他喜歡她,但不能傷害別人,所以他沒有把沖動且荒謬的想法變成現實。

他想等一等。

等她一個回眸,等她發現,等她發現這晦暗角落裏,一束為她而燃的點點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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