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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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四目相對。
男人對上江煙明亮清澈的眸光，顯然也楞住了神。
心跳漏了一拍，沈舟肆差點沒聽清另一個醫生和他說的話。
“沈醫生？”與他同行的醫生扭頭，疑惑沈舟肆為什麽突然間慢下了腳步。
沈舟肆好半晌才回過神，臉上帶著歉意，“不好意思......”
他禮貌地勾唇淺笑，將手掩在白大褂的口袋裏。
“走吧。”
將停留在女人身上的目光斂回，沈舟肆緩過神來，先一步走在同事面前。
她怎麽會在這裏？
心裏亂亂的說不出來是什麽感受。一向對待工作認真的沈舟肆難得在會上興致缺缺，心不在焉的。
會議結束，沈舟肆整理好了心緒。
輕輕叩響院長辦公室的門，他推門走進。
“院長。”
“喲，你來了。”
他和院長商量的，正是公益會診的事。
將要用到的材料交給院長過目，沈舟肆簡單表述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又將近期的會診報告匯總。
“總的來說，這次公益會診增設的心理健康專項，也是我院一個全新的板塊。”
“宣傳部門那邊我已經溝通過了，社區對接方面的事情還在協調。”
院長撚著紙張來回看了看，眼底讚賞之色愈發明顯。
“這個想法很好，那就按你說的辦吧。”院長滿意地拍了拍男人的肩，把從頭到尾細枝末節的事都交給他安排。
沈舟肆做事，他一向很放心。
開完會回到辦公室，男人坐在位置上翻看會診資料。
握著鋼筆有一下沒一下輕點著桌面，男人額前的細碎劉海落下來，遮住了他淩冽的劍眉。
沈舟肆的長相和他帶給人的感覺是相悖的。
男人的臉是偏剛毅的，五官立體到像是被精雕細琢出來的工藝品，就像他的名字一樣，肆意生長。
他身上的氣質也是偏高冷的，就像遺世獨立的天之驕子，自帶距離感讓人不敢接近。
可他待人卻禮貌溫潤，像是個鄰家哥哥一樣。
好歹他是個心理醫生，盡管冷傲的氣質讓人望而卻步，但他的專業能力和職業素養卻是實打實的好。
被他接診過的心理疾病患者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改善。前一陣子的自閉癥兒童今天回院覆查，狀況就比之前好了不少。
家長很是感謝這個沈醫生，說是孩子回去之後說的話漸漸多了起來，也不再把自己關在房子裏不出來了，不再動不動情緒失控砸東西或者傷害自己。
“孩子的家庭環境很重要。”沈舟肆笑著遞了一顆棒棒糖給男孩，還摸了摸他的腦袋。
“小毅今天想吃什麽東西嗎？回去讓你爸爸媽媽做給你吃，小孩子多吃一點，要好好吃飯，才能快快長大。”
“哥哥......”
那個叫小毅的男孩抱著畫本，小嘴撅得老高，“你能和我一起吃飯嗎？”
沈舟肆楞了一下，沈著嗓子哄小孩：“小毅想和哥哥一起吃飯？”
“對啊，哥哥上次給我吃的蛋糕就好好吃，我後來吃到好多蛋糕，都比不上哥哥給我的那樣甜......”
沈舟肆勾著薄唇，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小男孩的臉，“下次好不好？”
“下次換你給哥哥做，讓哥哥看看小毅有多厲害。”
原本被拒絕的小男孩還有一些失落，聽見這句話，眼睛都亮了起來。
雙手趴在桌子上，小男孩的眼裏帶著憧憬：“好！”
“走吧，和媽媽一起回家。”
“跟哥哥說再見。”
男孩的母親再三謝過了沈舟肆，這才抱著孩子離開。
指針在墻上轉了好幾圈，外面的天色越來越黑沈，男人擡手看了眼腕表，這才走到隔間的更衣室脫下白大褂。
隔壁更衣間剛好是今天那個同事也在換衣服。
“沈醫生今天怎麽盯著人家美女一直看啊？”他閑聊。
解扣子的動作遲疑了一瞬，沈舟肆眉心觸動，順著他的話聊，“感覺眼熟。”
“眼熟？”
隔壁的人掀了簾子，探出頭嘿嘿笑，“可不嘛，像是電視上的明星一樣，帶著個口罩神神秘秘的，大熱天還裹得這麽嚴實。”
明星。
沈舟肆楞住。
眉間輕蹙，沈舟肆想到了他哥哥沈硯和他說的——
“你真不後悔嗎？”
言外之意是，他們兩個的差距，越來越大了。
原本沈舟肆想著回國來找她，可回國後一切都變了。
不告而別、一別多年。
他確實自私。
兒時的玩伴成了家喻戶曉的明星，男人也不是沒有耳聞。
事實上，分別了這麽久，沈舟肆對於江煙的近況，一向很了解。
江煙負氣不想見到他，所以除了不和她相見，他竭力在維持與她的聯系上，只能求助於共同好友。
沈舟肆當然知道她出演了什麽電視劇，何況是最近那麽火的劇集......
夜裏，外面下雨了。
漆黑的天幕雨絲墜落，越下越大，到最後雨聲大到幾乎淹沒了整座城市的喧囂。
失眠了。
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沈舟肆索性起身走到窗邊。
眼看雨絲起先是細細的一條長線，到後來雨勢慢慢慢慢變大，開始毫無章法地亂打。
整個城市都籠罩在盛大的雨幕之下。
這讓沈舟肆想起，他和江煙最後一次通話，也是這樣一個極端的天氣。
-
那日江煙的手機屏幕亮起，她感受到震動，擡起手瞄了一眼，是沈舟肆打來的。
“煙煙，你在哪？”
沈舟肆握著手機，看窗外下著雨，把陽臺上的花瓣都打落了。
殘敗的花瓣陷入泥裏，他擡手，用指尖輕輕點著葉上凝聚的透明雨滴。
雨滴順著葉子的紋路下墜，落在泥土裏的花瓣上，依舊破碎透亮。
雖是傍晚，烏雲密布透不出一點光亮，雨大起來，和晚上七八點的黑夜也差不多。
沈舟肆擔憂，下這麽大的雨，天也這麽黑，她會不會害怕。
風吹斜雨絲打在江煙手臂上，她抱著手機往後稍稍，電話裏的便由遠及近，“我在……新信大樓樓下。”
“等著我。”沈舟肆不接著問了，抓起雨傘直接就要去尋她。
“你不用過來的，我自己可以……”
“等我。”沈舟肆頗為執拗，不等江煙說完就打斷了她的話。
那邊突然安靜了，江煙噤聲不語。
嘈雜的雨聲作為背景音，聲聲入耳，雨滴就像打在沈舟肆心上，刺骨的涼。
為什麽不理他了。
他是不是說錯話了。
沈舟肆心裏緊張，試探性壓低聲音，“煙煙？”
那邊半晌才傳來他心心念念的嗓音。
“雨太大了。”江煙委婉拒絕了沈舟肆。
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男人抿著唇繃著臉，試圖平覆心情。
“去接你，好不好？”他一改剛剛雷厲風行的樣，在她面前把姿態放到最低。
江煙還是沒說話。
她不知道該怎麽拒絕沈舟肆，她已經很委婉了，對方明擺著也聽出來了，再重覆也是徒勞。
沈舟肆真的很執著。
他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住，不是江煙三言兩語就能說動的。
江煙真是太高看自己在他心裏的位置了，每次和沈舟肆說話，他都聽不進去。
偏偏他又表現得強烈到幾乎瘋狂的熱情，讓她有點不知所措。
江煙總覺得沈舟肆對她有什麽想法……
所以她在某種程度上，有點害怕他這樣。
雨勢依舊不減，甚至愈演愈烈。
涼風嗖嗖刮起，將她潔白的裙角帶起一彎弧度，像振翅欲飛的白蝴蝶想要逾越這盛大的雨幕。
“你不用來了。”
江煙的手指微微用力，似是下了決心說這句話，“有人和我一起。”
沈舟肆那邊的黑色天空打了個響雷，一道閃電撕破陰沈沈的雲朵。
嗓子裏那句“是誰”的質問就要脫口而出，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話堵在喉嚨裏，疼得他心裏都在發酸。
好想問問是誰和煙煙在一起，好想問問他們為什麽在一起，為什麽她不要他、不要他去找她。
胸膛起伏跌宕，眼眶像是被雨淋濕了。
握著手機不想掛電話，沈舟肆還想聽聽她的聲音。
腦子裏犯賤一樣，他甚至想聽聽她和別人在一起的話，會說什麽。
她會不會和別人撐同一把傘回家，那個人送她到樓下，刮她的鼻子和她說再見……
“沈舟肆？”
江煙那頭疑惑，楞是喚了少年好幾聲，等他反應過來，她才說，“我先掛了。”
下一秒，通話結束。
沈舟肆手裏捏著手機，眸色深沈走回窗臺前，對著那一小盆栽失神。
雨打在花枝上，那上面還顫顫巍巍開著朵玫瑰花，淡粉色的，很好看。
腦海裏突然閃過，江煙十八歲生日那天，穿著一件粉色吊帶連衣裙，笑靨如花，也是這樣的好看。
她雙手合上，閉著眼睛許願，暖黃色的燭光搖曳映在她臉上。
他記得，那天的煙煙很開心，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她閉著眼許願的樣子，直到現在，都還烙在他心上呢。
許完願她把蠟燭吹滅，切了蛋糕。
小時候江煙和他在一起玩，她還知道沈舟肆喜歡甜食，特意每次都把甜的東西留給他，還說，以後的蛋糕都給他吃。
十八歲那天，江煙切了好幾塊蛋糕。
第一塊是她自己的，沈舟肆明白。
可是第二塊被她分完，她小心翼翼托著蛋糕盤遞到他身邊，給了另一個人。
江煙唇角揚起很明顯的弧度，臉上粉嫩嫩的，那清澈眸子裏的欣喜和羞怯騙不了人。
“明淮……”她的聲音像蛋糕一樣甜。
透明人一樣的沈舟肆默不作聲，眼神都不敢瞥向她，生怕自己眼裏的落魄被人看出來。
手裏撚著花瓣，沈舟肆墨色深瞳眸光漸沈，順勢捏彎了花柄。
“你不用過來了。”
“有人和我一起。”
“我先掛了。”
這一連串的話語根本就沒有給他接話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不小心哢嚓一下，把脆弱的花柄折斷了。
錯了。
是他做錯了。
沈舟肆閉上眼，手裏抓著那朵淡粉色的玫瑰，不願放開。
或許，人總是太執著於自己第一眼就喜歡上的東西。年幼的江煙初見他的那一眼，眼裏揉碎了夏天。
何況，是她先主動——
沈舟肆第一次遇見這樣江煙，是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夏日蟬鳴聲聲，天空像是被漂洗過一般，亮的發光。光束穿過門前的樹縫，星星點點的光影打在地上，敲門聲短促響了兩聲。
沈舟肆蹲在地上，手裏拿著根畫沙的木棍子，聽到敲門聲起，指上頓了頓。
敲門聲再次響起，沈舟肆知道自己這次絕對沒聽錯。
“你找誰？”
“沈書嫻在嗎？”那個女人問的是他的媽媽。
對方是個和沈舟肆媽媽歲數差不多大的女人，看著長得很漂亮。
某種程度上，沈舟肆覺得她長得和他媽媽也像。
男孩的目光停在女人的手邊，她的掌心裏還包著一只小手，順著視線，他隱隱看見了女人身後的小女孩。
那是5歲的江煙。
初見時，沈舟肆對此不屑一顧。
警惕的目光如炬，他試探性看向江煙的母親，冷冷的拋出一個字，“在。”
背後的女孩和她母親一起，留在少年家裏做客。
江煙站在遠處看了沈舟肆好久，不太敢接近，只遠遠看著。
跑回屋裏再跑出來，女孩總忍不住和他講話：“你叫什麽名字？”
彼時的少年撇過臉，好不自在的。
他的臉有點熱。
江煙依舊執著：“哥哥哥哥，你叫什麽？”
他冷臉，“沈舟肆。”
“哪個字啊？”
小江煙好奇追問。
少年似是不耐煩嘖了一聲，但是還是乖乖聽她的話，拿了枝樹枝在地上畫。
“筆尖”來回，江煙看見那個覆雜的“肆”，眼睛睜得圓圓的。
“你能教我寫嗎？”
“寫？”
“嗯嗯。”小江煙往後踱了一小步，小心翼翼伸出手比劃，“你的名字。”
沈舟肆沒什麽耐心，只是她說什麽，他就做什麽。
握著掌心的小手，來回在地上劃過，他一筆一劃地教她。
稚嫩的臉上笑意明媚，沈舟肆無意間斂眉，看見懷裏的人眼底盈盈的笑意。
心裏迷迷糊糊的，他的心竟然靜了下來。
小江煙學會了，就偏過頭高高興興地對他說，“我會了！”
偏頭的那一瞬，兩個小腦袋撞在一起，
女孩捂著腦袋，眼底還是笑，笑出了淚。
沈舟肆不知道，那時的江煙還不太會握筆寫字。
她第一個會寫的字，竟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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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
男人對上江煙明亮清澈的眸光，顯然也楞住了神。
心跳漏了一拍，沈舟肆差點沒聽清另一個醫生和他說的話。
“沈醫生？”與他同行的醫生扭頭，疑惑沈舟肆為什麽突然間慢下了腳步。
沈舟肆好半晌才回過神，臉上帶著歉意，“不好意思......”
他禮貌地勾唇淺笑，將手掩在白大褂的口袋裏。
“走吧。”
將停留在女人身上的目光斂回，沈舟肆緩過神來，先一步走在同事面前。
她怎麽會在這裏？
心裏亂亂的說不出來是什麽感受。一向對待工作認真的沈舟肆難得在會上興致缺缺，心不在焉的。
會議結束，沈舟肆整理好了心緒。
輕輕叩響院長辦公室的門，他推門走進。
“院長。”
“喲，你來了。”
他和院長商量的，正是公益會診的事。
將要用到的材料交給院長過目，沈舟肆簡單表述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又將近期的會診報告匯總。
“總的來說，這次公益會診增設的心理健康專項，也是我院一個全新的板塊。”
“宣傳部門那邊我已經溝通過了，社區對接方面的事情還在協調。”
院長撚著紙張來回看了看，眼底讚賞之色愈發明顯。
“這個想法很好，那就按你說的辦吧。”院長滿意地拍了拍男人的肩，把從頭到尾細枝末節的事都交給他安排。
沈舟肆做事，他一向很放心。
開完會回到辦公室，男人坐在位置上翻看會診資料。
握著鋼筆有一下沒一下輕點著桌面，男人額前的細碎劉海落下來，遮住了他淩冽的劍眉。
沈舟肆的長相和他帶給人的感覺是相悖的。
男人的臉是偏剛毅的，五官立體到像是被精雕細琢出來的工藝品，就像他的名字一樣，肆意生長。
他身上的氣質也是偏高冷的，就像遺世獨立的天之驕子，自帶距離感讓人不敢接近。
可他待人卻禮貌溫潤，像是個鄰家哥哥一樣。
好歹他是個心理醫生，盡管冷傲的氣質讓人望而卻步，但他的專業能力和職業素養卻是實打實的好。
被他接診過的心理疾病患者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改善。前一陣子的自閉癥兒童今天回院覆查，狀況就比之前好了不少。
家長很是感謝這個沈醫生，說是孩子回去之後說的話漸漸多了起來，也不再把自己關在房子裏不出來了，不再動不動情緒失控砸東西或者傷害自己。
“孩子的家庭環境很重要。”沈舟肆笑著遞了一顆棒棒糖給男孩，還摸了摸他的腦袋。
“小毅今天想吃什麽東西嗎？回去讓你爸爸媽媽做給你吃，小孩子多吃一點，要好好吃飯，才能快快長大。”
“哥哥......”
那個叫小毅的男孩抱著畫本，小嘴撅得老高，“你能和我一起吃飯嗎？”
沈舟肆楞了一下，沈著嗓子哄小孩：“小毅想和哥哥一起吃飯？”
“對啊，哥哥上次給我吃的蛋糕就好好吃，我後來吃到好多蛋糕，都比不上哥哥給我的那樣甜......”
沈舟肆勾著薄唇，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小男孩的臉，“下次好不好？”
“下次換你給哥哥做，讓哥哥看看小毅有多厲害。”
原本被拒絕的小男孩還有一些失落，聽見這句話，眼睛都亮了起來。
雙手趴在桌子上，小男孩的眼裏帶著憧憬：“好！”
“走吧，和媽媽一起回家。”
“跟哥哥說再見。”
男孩的母親再三謝過了沈舟肆，這才抱著孩子離開。
指針在墻上轉了好幾圈，外面的天色越來越黑沈，男人擡手看了眼腕表，這才走到隔間的更衣室脫下白大褂。
隔壁更衣間剛好是今天那個同事也在換衣服。
“沈醫生今天怎麽盯著人家美女一直看啊？”他閑聊。
解扣子的動作遲疑了一瞬，沈舟肆眉心觸動，順著他的話聊，“感覺眼熟。”
“眼熟？”
隔壁的人掀了簾子，探出頭嘿嘿笑，“可不嘛，像是電視上的明星一樣，帶著個口罩神神秘秘的，大熱天還裹得這麽嚴實。”
明星。
沈舟肆楞住。
眉間輕蹙，沈舟肆想到了他哥哥沈硯和他說的——
“你真不後悔嗎？”
言外之意是，他們兩個的差距，越來越大了。
原本沈舟肆想著回國來找她，可回國後一切都變了。
不告而別、一別多年。
他確實自私。
兒時的玩伴成了家喻戶曉的明星，男人也不是沒有耳聞。
事實上，分別了這麽久，沈舟肆對於江煙的近況，一向很了解。
江煙負氣不想見到他，所以除了不和她相見，他竭力在維持與她的聯系上，只能求助於共同好友。
沈舟肆當然知道她出演了什麽電視劇，何況是最近那麽火的劇集......
夜裏，外面下雨了。
漆黑的天幕雨絲墜落，越下越大，到最後雨聲大到幾乎淹沒了整座城市的喧囂。
失眠了。
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沈舟肆索性起身走到窗邊。
眼看雨絲起先是細細的一條長線，到後來雨勢慢慢慢慢變大，開始毫無章法地亂打。
整個城市都籠罩在盛大的雨幕之下。
這讓沈舟肆想起，他和江煙最後一次通話，也是這樣一個極端的天氣。
-
那日江煙的手機屏幕亮起，她感受到震動，擡起手瞄了一眼，是沈舟肆打來的。
“煙煙，你在哪？”
沈舟肆握著手機，看窗外下著雨，把陽臺上的花瓣都打落了。
殘敗的花瓣陷入泥裏，他擡手，用指尖輕輕點著葉上凝聚的透明雨滴。
雨滴順著葉子的紋路下墜，落在泥土裏的花瓣上，依舊破碎透亮。
雖是傍晚，烏雲密布透不出一點光亮，雨大起來，和晚上七八點的黑夜也差不多。
沈舟肆擔憂，下這麽大的雨，天也這麽黑，她會不會害怕。
風吹斜雨絲打在江煙手臂上，她抱著手機往後稍稍，電話裏的便由遠及近，“我在……新信大樓樓下。”
“等著我。”沈舟肆不接著問了，抓起雨傘直接就要去尋她。
“你不用過來的，我自己可以……”
“等我。”沈舟肆頗為執拗，不等江煙說完就打斷了她的話。
那邊突然安靜了，江煙噤聲不語。
嘈雜的雨聲作為背景音，聲聲入耳，雨滴就像打在沈舟肆心上，刺骨的涼。
為什麽不理他了。
他是不是說錯話了。
沈舟肆心裏緊張，試探性壓低聲音，“煙煙？”
那邊半晌才傳來他心心念念的嗓音。
“雨太大了。”江煙委婉拒絕了沈舟肆。
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男人抿著唇繃著臉，試圖平覆心情。
“去接你，好不好？”他一改剛剛雷厲風行的樣，在她面前把姿態放到最低。
江煙還是沒說話。
她不知道該怎麽拒絕沈舟肆，她已經很委婉了，對方明擺著也聽出來了，再重覆也是徒勞。
沈舟肆真的很執著。
他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住，不是江煙三言兩語就能說動的。
江煙真是太高看自己在他心裏的位置了，每次和沈舟肆說話，他都聽不進去。
偏偏他又表現得強烈到幾乎瘋狂的熱情，讓她有點不知所措。
江煙總覺得沈舟肆對她有什麽想法……
所以她在某種程度上，有點害怕他這樣。
雨勢依舊不減，甚至愈演愈烈。
涼風嗖嗖刮起，將她潔白的裙角帶起一彎弧度，像振翅欲飛的白蝴蝶想要逾越這盛大的雨幕。
“你不用來了。”
江煙的手指微微用力，似是下了決心說這句話，“有人和我一起。”
沈舟肆那邊的黑色天空打了個響雷，一道閃電撕破陰沈沈的雲朵。
嗓子裏那句“是誰”的質問就要脫口而出，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話堵在喉嚨裏，疼得他心裏都在發酸。
好想問問是誰和煙煙在一起，好想問問他們為什麽在一起，為什麽她不要他、不要他去找她。
胸膛起伏跌宕，眼眶像是被雨淋濕了。
握著手機不想掛電話，沈舟肆還想聽聽她的聲音。
腦子裏犯賤一樣，他甚至想聽聽她和別人在一起的話，會說什麽。
她會不會和別人撐同一把傘回家，那個人送她到樓下，刮她的鼻子和她說再見……
“沈舟肆？”
江煙那頭疑惑，楞是喚了少年好幾聲，等他反應過來，她才說，“我先掛了。”
下一秒，通話結束。
沈舟肆手裏捏著手機，眸色深沈走回窗臺前，對著那一小盆栽失神。
雨打在花枝上，那上面還顫顫巍巍開著朵玫瑰花，淡粉色的，很好看。
腦海裏突然閃過，江煙十八歲生日那天，穿著一件粉色吊帶連衣裙，笑靨如花，也是這樣的好看。
她雙手合上，閉著眼睛許願，暖黃色的燭光搖曳映在她臉上。
他記得，那天的煙煙很開心，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她閉著眼許願的樣子，直到現在，都還烙在他心上呢。
許完願她把蠟燭吹滅，切了蛋糕。
小時候江煙和他在一起玩，她還知道沈舟肆喜歡甜食，特意每次都把甜的東西留給他，還說，以後的蛋糕都給他吃。
十八歲那天，江煙切了好幾塊蛋糕。
第一塊是她自己的，沈舟肆明白。
可是第二塊被她分完，她小心翼翼托著蛋糕盤遞到他身邊，給了另一個人。
江煙唇角揚起很明顯的弧度，臉上粉嫩嫩的，那清澈眸子裏的欣喜和羞怯騙不了人。
“明淮……”她的聲音像蛋糕一樣甜。
透明人一樣的沈舟肆默不作聲，眼神都不敢瞥向她，生怕自己眼裏的落魄被人看出來。
手裏撚著花瓣，沈舟肆墨色深瞳眸光漸沈，順勢捏彎了花柄。
“你不用過來了。”
“有人和我一起。”
“我先掛了。”
這一連串的話語根本就沒有給他接話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不小心哢嚓一下，把脆弱的花柄折斷了。
錯了。
是他做錯了。
沈舟肆閉上眼，手裏抓著那朵淡粉色的玫瑰，不願放開。
或許，人總是太執著於自己第一眼就喜歡上的東西。年幼的江煙初見他的那一眼，眼裏揉碎了夏天。
何況，是她先主動——
沈舟肆第一次遇見這樣江煙，是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夏日蟬鳴聲聲，天空像是被漂洗過一般，亮的發光。光束穿過門前的樹縫，星星點點的光影打在地上，敲門聲短促響了兩聲。
沈舟肆蹲在地上，手裏拿著根畫沙的木棍子，聽到敲門聲起，指上頓了頓。
敲門聲再次響起，沈舟肆知道自己這次絕對沒聽錯。
“你找誰？”
“沈書嫻在嗎？”那個女人問的是他的媽媽。
對方是個和沈舟肆媽媽歲數差不多大的女人，看著長得很漂亮。
某種程度上，沈舟肆覺得她長得和他媽媽也像。
男孩的目光停在女人的手邊，她的掌心裏還包著一只小手，順著視線，他隱隱看見了女人身後的小女孩。
那是5歲的江煙。
初見時，沈舟肆對此不屑一顧。
警惕的目光如炬，他試探性看向江煙的母親，冷冷的拋出一個字，“在。”
背後的女孩和她母親一起，留在少年家裏做客。
江煙站在遠處看了沈舟肆好久，不太敢接近，只遠遠看著。
跑回屋裏再跑出來，女孩總忍不住和他講話：“你叫什麽名字？”
彼時的少年撇過臉，好不自在的。
他的臉有點熱。
江煙依舊執著：“哥哥哥哥，你叫什麽？”
他冷臉，“沈舟肆。”
“哪個字啊？”
小江煙好奇追問。
少年似是不耐煩嘖了一聲，但是還是乖乖聽她的話，拿了枝樹枝在地上畫。
“筆尖”來回，江煙看見那個覆雜的“肆”，眼睛睜得圓圓的。
“你能教我寫嗎？”
“寫？”
“嗯嗯。”小江煙往後踱了一小步，小心翼翼伸出手比劃，“你的名字。”
沈舟肆沒什麽耐心，只是她說什麽，他就做什麽。
握著掌心的小手，來回在地上劃過，他一筆一劃地教她。
稚嫩的臉上笑意明媚，沈舟肆無意間斂眉，看見懷裏的人眼底盈盈的笑意。
心裏迷迷糊糊的，他的心竟然靜了下來。
小江煙學會了，就偏過頭高高興興地對他說，“我會了！”
偏頭的那一瞬，兩個小腦袋撞在一起，
女孩捂著腦袋，眼底還是笑，笑出了淚。
沈舟肆不知道，那時的江煙還不太會握筆寫字。
她第一個會寫的字，竟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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