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彼時-李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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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彼時-李甜甜
這是一場盛大的逃課。
一中建校以來, 應該沒有過這麽明目張膽的團體逃課事件，雖然領頭的某人只逃了一節，跟著的人逃了個晚自習, 但也是逃了。
一行人站在老爺子家門口時候, 周時序嘆了一口氣，事情的發展果然永遠不可控。
在水杉林, 李南星覺得回去也是遲到，一不做二不休，幹脆逃個課，當然，就真的只是逃個小的。
他們完全沒想過要出校門做點什麽，或者再瘋一次，單純太久沒見過, 只想安安靜靜在水杉林待一會，聊會天, 聽聽歌，下課就溜。
但總有一些人不管不顧不合時宜地闖入。
張志傑不知道遇到了什麽要緊事情要給周時序一連打五六個電話轟炸, 周時序不接，關靜音，無視。
張志傑不放棄, 不拋棄，轉變方向, 找不到他又去找李南星。
兩人的手機開始連環震動，三分鐘聽不完一首歌，天也沒聊上。
這還沒完。
備戰高考的程昊同學他玩真的, 發了好多消息催周時序回去上課，還很貼心幫忙記錄了英語老師的筆記重點等著誇獎。
程昊同學大概不知道, 周時序英語課除去老師吹牛皮時候他偶爾聽聽，其它時候都用來刷數學。
畢竟他，小學某個時間段，跟著心血來潮要去某個國家的什麽什麽課題組搞合作的爹媽生活了好幾年。
雖然學會的是口語，但考試，向來難不倒他。
周時序看著那些筆記，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是謝謝吧。
所謂安靜。
安靜不了一點，周時序的手機忙得像聯合國也歸他管一樣。
他一煩，涼涼地回了張志傑一句，回家了勿擾。
可惜時運不濟時候，大概喝水都會塞牙縫，更何況是說瞎話不打草稿呢，必然是被當場抓個正著。
起初。
周時序想著逃都逃了，沒個幾分鐘就是晚飯的點，幹脆晚自習也別上了，趁此機會帶同桌去個老頭家把假期的火鍋補上。
順便把一直沒送出去的照片禮物和老頭帶回來的禮物送一送。
於是行動力很強又達成一致的兩人在水杉林等到最後一節課下課，光明正大地走出了一中的校門。
打車時候，周時序納了個悶：“你哪裏來的假條？”
李南星：“本來是明天要回家一下，但我簽假條時候習慣多簽一天，反正一般回家的假條班主任不會多看多說什麽，咱就是說，沒想到未雨綢繆還派上用場了。”
周時序：......
行吧，怪不得在水杉林，李南星堅持不爬強，墻就在身後，她非要義正言辭走康莊大道，原來是想消耗一下假條卡。
天氣越來越涼，日頭也越來越短，兩人路邊等車時，太陽歸山，視野不太明亮，但戲劇的劇情發生時候，路燈突然亮起，像是為了給這場鬧劇打燈。
周時序看著打的車距離越來越近時候，兩人就下了臺階準備上車，可是，車停下後，緩緩走出一人，非常熟悉的一人。
手裏還舉著喜歡發揮轟炸作用的手機。
空氣有那麽一瞬間的凝固，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張志傑一只手還扶著車門，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寫滿了疑惑與憤怒，仿佛再說你倆特麽不接電話還說什麽回家了勿t擾結果在這私奔？？
周時序兜裏的手機依舊在震動，他心裏素質很好，胡話被拆穿依舊面不改色。
還一副就算你問我也不會多說一個標點符號的狂妄。
李南星也半斤八兩，一臉淡定，反正說胡話的人又不是她。
接下來的戲碼就開始有些詭異，剛下車的人一個華麗大轉身又上了車，司機一臉懵逼，還很委婉地說：小朋友，我接下來還有客人呢，你要去哪重新打車好吧。
張志傑掀下車窗：“司機催你倆上車呢。”
司機：？？？？？
兩人：......
半晌後，不情不願地兩人還是去了後排。
周時序上車後，很不耐煩地說：“你搞什麽？”語氣極度不爽。
張志傑意味深長地呵了一聲：“我搞什麽？我問你倆搞什麽才對吧，一個不接我電話，一個說回家了，家？大馬路牙子嗎？”
周時序：“你什麽事？講完下車。”
好無情，好冰冷，李南星現場看戲看得有點爽，壓著唇角的笑，同情了三秒張志傑。
被同情的孩子也快哭了，抓著靠椅轉過頭，對著李南星說：“南星，我和你講講事情的原委，你聽聽，換成是你，你傷不傷心？”
李南星不嫌事大：“你講你講，我絕對支持你。”才怪。
張志傑：“今天吧，它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它就是今天，只能是今天，非常重要的一天。”
......你特麽挺哲學。
李南星聽不下去了：“講人話。”
張志傑突然大聲：“你聽我說完李南，”在周時序要刀人的眼神下，他又恢覆小聲，說，“今天是我生日啊，周時序他壓根不記得我生日，不過這都不重要，我沒那麽小氣，可我自己去買了蛋糕想約你們給我過個生日，你們一個二個都什麽態度，南星，你說，周時序過不過分，還讓我下車，我不下，你們去哪吃飯帶上我，我不要一個人吃，我要你們陪我過生日！”
……是有那麽一丁點兒的可憐吧。
李南星看了周時序一眼，仿佛再說：你有點絕情哦同桌。
周時序：“你把昨晚領的紅包和游戲皮膚吐出來。”
張志傑咳了咳，有點尷尬，一時怒火攻心，忘記周時序給他送過禮物了，還是他一直喜歡的皮膚來著。
“那啥，看在壽星的份上…”張志傑越說越心虛，向李南星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南星：“別看我，我都可以，你問他就行。”
周時序：“不太行。”
……
周無情，其實是有點道理的。
李南星真要憋不住笑，索性撇開頭不繼續看他倆，張志傑開始漫長的軟磨硬泡。
周時序可能聽不下去了，偏頭問她：“帶上他嗎？”
“聽你的，我都沒問題。”
周時序說：“你想好了，他一去，明天整個高二都知道你的狗狗在我那養著。”
李南星：“你想辦法不讓他知道。”
周時序：？？你挺會會安排。
……
三秒後，周時序就後悔答應了。
原本是兩人的火鍋，最後因為某些人的熱情似火，喜歡熱熱鬧鬧過生日，喜歡照顧到每一位朋友，變成了五個人。
老頭打開門的那一剎那，肉眼可見的嚇一跳，身子往後一縮，哎喲了一聲，特別真實的反應。
然後說：“你小子不是說兩人？這是你倆的影子分裂了還是怎麽說？”
周時序：……
張志傑就會來事，手裏的飲料水果一擡，開始哄人，“段老頭，我們帶了東西來的，不白吃！”
老頭子當下就給他來了一掌，“你小子越來越沒大沒小，叫我爺爺。”
等所有人打完招呼，排排隊進老頭家時，林慧慧才逮著機會摟住李南星小聲嘀咕，“這是周時序家嗎？他親爺爺？挺有意思啊…”
李南星搖了搖頭，“不是親爺爺。”
段老頭是土生土長南城本地人，對面那棟房子原本也是他家，後來兒女都出走，他就把對面的房子掛了賣。
剛好就被工作變動來南城的周時序家買下，成為鄰居後因著老頭就愛擺弄花花草草的，周時序的父母又是專業的，走動多了越來越熟。
後來，老爺子得知周時序的父母總是出差，才初一的周時序下課了不是去古城飯店吃就是食堂，晚上也一個人住，老爺子熱心腸，不忍心小孩一人住空房子，正長身體時候回家也沒個人做飯。
每天都搞各種菜用各種理由喊著周時序來吃，後來索性給他布置了個房間，父母不在家時候，他願意住哪住哪。
一老一小關系越來越好，連帶著兩家人越來越鐵，周時序爸媽也很關心老人，每年陪著去體檢去哪玩也都喊著老爺子。
發展到現在已經和親爺爺差不多了，周時序的父母做飯手藝“一般”又忙，老爺子大廚級別，索性就他掌勺，兩家人一起吃。
真正做到了沒有血緣關系勝過血緣關系，要不說遠親不如近鄰呢。
老爺子天天嗷嗷著反正子女是一個不回來了，他要是沒了這房子以後就留給周時序。
說一次周時序就生氣一次，聽不得老爺子說自己沒了這種話。
李南星走入老頭家前回頭看了一眼，石斛花還在，好像還變多了。
因為突然加人的關系，火鍋就從室內搬到棚子搭起來的廚房吃，老爺子嘴上說不提前通知措手不及，笑得比誰都開心，踢踏著拖鞋就去了地下室抱了一箱紅酒上來。
林慧慧見了路虎後就追在它屁股後面跑，伸手要抱抱，可惜路虎隨主人，特傲嬌不讓抱，一人一狗滿院子跑，動靜一大，鳥跟著興奮，嗷嗷叫喚，院子裏可以說是秒變“菜市場這不剛換位置第一天的事情嗎？都多久遠了，怎麽還記得？”。
“段老頭，我上次來你家還沒有這小金毛呢，啥時候養的？”
張志傑今天壽星，優待，坐主位，翹著二郎腿吃西瓜，活生生大爺樣。
他問這話時候，水池邊洗水果的周時序低聲說：“和老爺子交代過，就是他那嘴，就沒個好好講話時候，回我一句，我不聽你小子安排。”
李南星捧著籮筐站旁邊接周時序的水果，絲毫不慌，老爺子也就嘴硬。
果然，開口就變成了：“怎麽著，我養只狗還要通知你？你腳收一收，這同學們都在幫忙，你屁股怎麽坐得住的？”
張志傑：“我今天壽星！”
“壽星怎麽了？周時序哪年生日不幹活？”
……
李南星看笑了，難怪老爺子看著年輕呢，這心態多好，和小朋友似的，成天樂呵樂呵的。
“同桌，不得不說，某些時刻你和老爺子挺像，嘴硬哈。”
周時序：“嘴硬不是學你嗎？李南星同學，火燒眉毛了吧，心裏急死嘴上還是可以抄。”
……
這不剛換位置第一天的事情嗎？都多久遠了，怎麽還記得？
-
該準備的都準備好後，同學們開始圍著張大爺落座，林慧慧搶著要做李南星旁邊，周時序就沒離開過李南星三步遠，洗水果本來是李南星的活他接受讓人在旁邊看，餵路虎時候他也跟著。
要不是其他三位同學被老爺子吸引了註意力，這兩人早露陷了——李南星不是第一次來這，並且很熟。
鍋還沒熱，張志傑嘴閑不住，拉開了話題，不過有點反常，感慨起來了。
“分班後我們幾個還是這樣坐一起哈，南星，理科班怎麽樣？羅霸王的班級不好混吧？離開老徐才知道，他真是人間小天使，籃球場遇見我和哥們一樣打招呼呢。”
羅霸王是B班給班主任取的名字，非常貼切。
李南星：“挺好，一切正常。”除去不太適應，但這沒什麽，總能適應的。
李南星向來不喜歡把話題中心變成自己，把話題拋給了張志傑。
一群人嘻嘻哈哈，聊很high，今天也算是小朋友的主場，老爺子也不喧賓奪主，喝著小酒聽，偶爾搭上幾句。
鍋汩汩沸騰，肉一下，嗷嗷待哺的同學就顧不上嘮嗑了，悶頭炫。
程昊同學剛剛不怎麽說話，一開口，一如既往炸裂，“我想來點酒。”
明明就是戴著眼鏡在這群人裏看起來最乖最不可能喝酒的那一個，居然主動要，這一看就是“能喝的”，老頭來勁，兩人一人一小杯，“開小竈”喝起來了。
其它人還是喝的紅酒，張志傑已經第不知道幾次約舉杯，從最開始的慶祝生日快樂，現在已經祝福到高考順利了。
時間在他口中一杯一個節點，三分鐘就能拉到大學生活。
大學。
是每個高中生目前這個階段都向往的，但有發言權的只有老爺子一人。
“我們那個年代和你們t不一樣，讀書的少，上大學的也沒幾個，上學的日子那肯定相對舒服，你們也別壓力那麽大，人生道道多了去，先是活著，然後才是活著。”
一群人也不知道聽懂沒，就跟著點頭。
周時序偏頭說：“這是喝大了，開始講道理了。”
“嗯，你看張志傑，開始勾肩搭背了。”
但周時序就連紅都還沒有開始紅，很好奇這人的下限和上限都多少。
兩人竊竊私語時候，旁邊的林慧慧一臉覆雜。
怎麽說呢，又讓她磕到了，但是呢，這兩人能不能考慮一下她，說這麽久了，不帶理理她的。
......
老爺子帶回來的底料又香又辣，越煮越辣，一桌子的人，除去老頭子，基本是人手一杯牛奶解辣。
李南星吃得上頭，就感覺腦子裏嗡嗡翁的，看什麽東西都有點飄忽不定，張志傑程昊和老爺子一夥人已經轉移戰場，上屋裏喝去了。
周時序被老爺子發配出去溜路虎。
李南星其實也想去，順便清醒清醒，但又不好留林慧慧一人。
林慧慧拉著她聊了很多周時序在文科班的事情，比如第一天就有女孩子來找程昊哥，想和他換位置坐周時序的同桌。
李南星轉著瓶口問然後呢。
然後。
程昊哥抵死不從，他抱著桌子說：休要想著拆散我們備戰高考聯盟，打死不換！
周時序看笑了，拍拍昊哥的肩膀：說得好，打死不換。
昊哥快感動哭了。
女孩子告白這種事都只是雲雲，周時序臉太黑，人太冷，久而久之來多少嚇跑多少，但更多時候，林慧慧驚訝的是周時序習慣的改變。
比如下課秒睡，高二開學到現在，他沒睡過。
李南星一楞怔，是因為下課陪她聊微信聽歌所以沒睡嗎？
但都不是。
林慧慧說：鈴響他就消失在教室，不知道去哪，反正下課就溜，有時候快上課回來，有時候半節課才回來，還有時候逃課。
回來時候，鞋上總帶點泥帶點落葉。
原來，下課時候聊的每一句話，聽的每一首歌，她的同桌，都在水杉林。
李南星說不上是什麽感受，就是心臟那個地方莫名鈍痛，她為什麽要躲呢？
如果她不躲，同桌的每一次水杉林都會有她的陪伴。
“南星，你倆，是不是啊？是在戀愛嗎？”
像是一直在迷霧裏摸不到方向的人被一只巨大的手提了出來，戀愛兩個字打醒了李南星。
她知道同桌特別，知道自己越來越離不開他，知道自己喜歡他，很想和他一直黏在一起，從高中到大學。
可理智又告訴她不可以，她一團糟的家會連累同桌，起碼現在不可以。
“不是。”
李南星說出這兩個字時候，心口的鈍痛轉為刺痛。
林慧慧還說了很多，她沒怎麽聽得進去，最後，林慧慧有點困，去了屋裏躺會，李南星還是在院子裏坐著。
李南星覺得心裏很亂，像一些雜亂無章的細線纏繞著，時而收緊時而纏繞。
她擡眸，沒了遮天蔽日的樹葉，視野明亮開闊，繁星滿片，仰頭時候，能看見對面的房子亮著燈，暖色的燈烘得房子暖洋洋的。
可惜這個角度看不見石斛。
看得脖子開始犯酸時候，白茶香飄入鼻腔，眼前接著一暗。
“星星，喝醉了？”
周時序半俯身，衛衣上的抽繩在眼前晃動，晃得周時序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
鬼使神差地，李南星也不知道自己著了什麽魔，兀地伸了手，等她反應過來時候，手已經拽住那兩根繩子。
周時序長長的睫毛扇了一下，牽著路虎的手一松懈，雙手撐住靠椅穩住才沒被李南星同學突如其來的勁拽倒。
但即便如此，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毫厘，再借點力，鼻尖就能撞上。
李南星本就被辣糊塗的腦袋愈發無法運轉，她想著是踢一腳讓同桌飛出去還是她自己連人帶椅往後躺平比較合理？
最後，在看見同桌唇邊淺淺的笑容，亮得像天邊的北極星時候，李南星緩緩松開手，說：“同桌，你回來了。”
周時序直起身子，捏了幾下喉結，“嗯，回來了。”
他重新搬了個椅子，坐到她旁邊，黑夜裏掛著幾顆星星，偶有風從遠方吹來，本是清涼的夜，周時序卻覺得有些熱，他往另一側挪動幾寸，一只手搭著椅背微微遠離。
兩人坐的位置恰到好處，背靠大樹，周圍有花草，屋裏那幾個人不管怎麽都看不見兩人。
他們像是窩在一個天然的屏障裏，與旁人隔絕。
他覺得李南星今天有些不對勁，吃火鍋時候有些心不在焉，聊大學時候更是直接停了筷子，總在走神。
“南星，在想什麽？”周時序捏了一下指關節，很輕，沒有發出聲音。
片刻後，李南星才說：“我在想，以後大學了怎麽辦？”
“什麽意思？”
“就是突然有些感慨，分班後，不管是張志傑還是慧慧，還在一個學校呢，就不怎麽遇得到了，畢業後呢？”
他們說話時候，路虎一個勁的蹭著周時序的腿，汪汪叫著要周時序抱它。
明明最開始是她的狗狗，只黏著她，到最初的一個周不見，看見她時候還是很激動，會撲過來。
到一個月，見了依舊黏她比黏周時序多。
到現在很久不見，路虎已經完全不親她了。
雖然比起林慧慧，路虎還是會讓她抱也會沖著她搖尾巴，可是。
她和周時序坐在一起時候，路虎只會親近周時序，兩人一起進門時候，路虎只會撲向周時序，眼裏已經完全沒有她了。
時間和距離會抹平一切，再濃烈的感情，再鐵的關系，也會隨著不聯系漸行漸遠。
像孟舟禾李智雲現在聯系的基本是大學時候的好友，初中高中，於他們好像是上個世紀。
所以李南星怕，怕他們就這樣走散，她一想到周時序未來的人生裏有形形色色的人唯獨沒有李南星就會一陣窒息。
但周時序說：“念一個大學好了。”
“什麽？”
許是酒精的作用，亦或是被辣懵了還沒有緩過勁，李南星有些看不清周時序的面容，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連聲音都有些飄渺。
她腦子也有些遲鈍，念一個大學這幾個字在精神裏打轉，轉著轉著，迷路了，解謎失敗。
周時序捏了幾下喉結，說：“南星，港大和金城大學其實我都可以。”
只要他們人沒變，環境亦或是人帶來的阻礙總能克服，現在看著天大的事情，時間線一長都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老徐私下裏和他聊過，李南星的志願被逼著改成了金城大金融。
既然她被牽著圈住，人生軌跡受限制，那就由他這個天高任他隨意飛的人跳進去好了。
李南星鼻頭一酸。
“同桌…你…”
突如其來的紅眼，周時序急得手忙腳亂，“別哭啊，”又是擦眼淚又是拍肩膀安慰的，“感動哭了？那比起眼淚，來點實在的？”
李南星被逗笑，“什麽實在的？”
周時序說：“叫聲哥哥聽聽吧。”
？？
你禮貌嗎？
“你比我小八個月周同學。”
周時序：“我們現在不是同一天出生的嗎？你這新選的也就是新來的，論輩，不應該叫聲哥哥？”
李南星：？
李南星：……
想得挺美。
李南星說：“同桌，要不要打賭？”
“賭什麽？”
“下一次考試，你第一，我年級前五，誰沒做到誰輸，賭約待定。”
周時序說：“我沒什麽問題，就是南星，我們好像欠了對方好多賭約。”
多到算不清數不明白，但算不清不是壞事，起碼有牽連。
“那不如這樣，這次我們堵大一點，都一起算怎麽樣？清算。”
“清算？那我考慮考慮。”周時序曲著食指搭在下巴，好像真的在思考似的。
李南星有些想笑，一個第一，一個前五這種不平等條約周同學都不帶猶豫的，一提清算不樂意了。
李南星往後仰，星星不算多，也不是很亮，星星之間隔著很遠的距離，可能永遠不會有交集。
但她想爭取和周時序不斷，她在堵一個未來，堵還能去一個大學，堵出了一中，還有牽連，她怕外面的世界太大，同桌跑太遠，她再也追不上。
周時序是飛鳥，而她是池魚，一躍而上牽上同桌的機會只有高考這一次。
在周時序冥思苦想時候，李南星兀地湊近他，低低喚了一聲：“哥哥。”
周時序搭在膝蓋的手瞬間收緊。
李南星湊過來時候，發絲掃了一下他的脖頸，帶著些酒香的溫熱氣息蔓延到耳蝸，牽動著他的神經一麻。
他剛剛想說什麽忘得一幹二凈。
李南星又說：“哥哥，日出時候，你說了什麽？”
哥哥兩個字，像t打在他心口的棉花，撓得他哪哪都癢癢，差點就被忽悠得老老實實交底了。
周時序摸了摸側頸，轉頭對上同桌含著笑意的眸，“再叫一次就告訴你？”
……
同桌不理他了。
張志傑喝到半懵時候出來跑衛生間，隱隱約約就看見樹下有人影，他的大腦根本就無法思考，晃晃蕩蕩走過去時候就聽到什麽去樓上看禮物。
什麽禮物？
這兩人在這說悄悄話是打算今晚給他準備大驚喜？
害，張志傑兀地有點感動，真是，在車上演得還挺像那麽回事，不是不在乎，只是害羞啊。
想著想著，張志傑笑出了聲，驚擾到了說悄悄話的兩人。
兩人看起來有點生氣，特別周時序，“不是，你躲這幹嘛？”
張志傑感覺周時序下一秒就要火山噴發讓他滾了，但因為禮物的存在，酒精又上頭，他沒想太多，笑了一下。
周時序覺得詭異，這別是失心瘋了。
“什麽禮物啊？”張志傑問，“現在去看嗎？”
周時序咬牙，“看屁。”這人不出現破壞氣氛一次會死是不是？
“你趕緊回家去。”
張志傑：“絕對不可以！！還沒有切蛋糕呢！！”
周時序怒火勾心：我看你像個蛋糕，欠切。
但張志傑抱上他不撒手，講來講去只有一句話就是我的禮物呢？在哪裏？？
周時序想踹人，但怎麽著也是個壽星，算了吧。
給同桌的禮物...
一會看也一樣。
說是這麽說，心裏還是不太爽，把人扛回去時候還是踹了一腳。
李南星在院子裏笑彎了腰。
臨近晚上九點時候，喝酒的人已經差不多了，差不多全趴下了。
嗷嗷吃蛋糕的人估計蛋糕是什麽都不記得了。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老爺子撐著手站起來，摟著周時序的肩膀說：“打車送孩子們回去還是讓你爸送？你應付得過來嗎？”
老爺子一看是喝高興了，雖然走的路都在打漂但眉眼都是彎著的，周時序嘆了口氣說：“應付得了，我叫車就行，您老自己上得了樓不？”
老頭哼一聲，“開玩笑，我一點沒醉。”走得歪歪扭扭，到是也踩的實，跑樓上睡覺去了。
再看剩下的，林慧慧睡得那叫一個真香，估計到10點就要起床小說了，北美作息是這樣的。
程昊和張志傑抱成一團相視而笑，一個說考清華一個說北大也不差...
神經。
李南星抱臂：“怎麽辦？送回家還是學校？”
周時序：......原地埋了吧。
嘴是這麽說，周時序還是拎著張志傑和他的蛋糕護送回了家，順便把程昊哥塞進了出租車，地址是他的搖滾樂隊父親提供的。
至於林慧慧，睡醒了果然要開始夜生活，但她不回家，要回學校，一個女孩子大晚上危險，何況還是逃課出來的，要翻回去，她一個人搞不定，李南星要陪。
照片墻的禮物...它就真的沒有機會送。
林慧慧去洗手間時候，周時序快速跑上樓，沒過一會，下來時候提著個紙袋子，黑白相間的條紋，角落裏寫著一個燙金的星字。
這是送她的？？為什麽？？什麽節日？？
李南星楞了兩秒，擡眼看同桌，“禮物？”
“嗯。”
沈甸甸的，不輕，“為什麽突然送禮物？”
周時序往門口掃了一眼，人還沒回來，於是俯身說：“不是突然，老爺子去旅游給你帶回來的伴手禮，打開看看。”
袋子裏居然是個相機，機身白色，配背帶和一個額外的變焦鏡頭。
“雖然咱也不知道什麽城市的特產是相機，但他說遇都遇見了，緣分，就買來給你隨便玩玩。”
有緣遇見，說得好聽，老爺子估摸著就是逛商場時候又沒有忍住剁手，購買欲一上來，誰也攔不住，一買買兩，一黑一白，黑的給他，白的給南星。
李南星捧著相機，眼睛有點澀，但在她開口輸出感人的話語來個總結陳詞之前，周時序打斷了這個可能性。
“不許哭啊，也別讓李甜甜出現，感動就來點實在...”
李南星舉起相機，哢嚓一下，少年含著笑，又沒料到她的動作故而一楞，但又肆意張揚的模樣就定格在了相機中。
第一張照片拍最想留住的人。
聽到門外腳步聲時候，李南星踮腳湊到周時序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林慧慧甩著手進來時候，李南星一臉笑意，一手提著袋子，一手摟上林慧慧，心情好像很好。
周時序就有些不對勁，有點僵硬，又有點奇怪，臉色有些紅。
林慧慧被牽摟著往外走，反應過來時候，旁邊的李南星回頭說了一句：“學霸，我們回去咯，再見。”
“等會。”周時序脫口而出，手擡了一下又在看到林慧慧時候收了回去，“沒事，送送你們。”
有點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裏怪。
林慧慧撓了撓頭發，總覺得她去如廁的這段時間裏，這兩人做了點什麽事，但某些人又沒盡興，帶點不爽和克制的感覺。
她應該再多蹲兩分鐘的，嗯，為了CP，失策了屬於是。
等兩人上了車，周時序消失在後視鏡裏，林慧慧立刻湊過去問：“你倆剛剛什麽情況？”
李南星一臉淡定：“沒有情況，好好看小說。”
小說都不香了，但李南星已經摸出了手機和耳機，她也只能硬看。
點了歌單，李南星切回微信。
制冷機：你別跑啊
XX：沒跑，走的，嘻
屏幕上的嘻闖入周時序眼裏時候，腦海裏自動出現李甜甜的樣子，還有裝甜時候尾音揚起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麽，他特別想咬點什麽東西。
他把手機一拋，進了浴室。
溫水打下時候，腦海裏自動播放：哥哥~你真好看~我都忍不住想捏捏~
周時序掰了一下開關，這水怎麽不熱死他算了。
-
李南星想沖刺月考的勁頭還沒能維持超過一個周，一中又辦起了不利於靜下心來學習的活動——什麽傑出校友回歸嘉年華。
說得好聽就是為了放松學習也是為了新舊交流，邀請了一中出去各行各業的校友回來，在藝術館舉辦一個聯展，名曰科技·人文·美術·設計·傳媒校友聯展。
五個展管，時間兩天，融合了理工科文科藝術各行各業的精英校友，無論你對哪個領域感興趣，都能找到人交流咨詢。
李南星知道這個活動還是因為張志傑得知消息後在小群裏不服，不是互為同桌的小群，而是重新建立的，多了程昊的群，可能是受了活動的啟發，取名一中知名傑出校友群。
暖場王：我不服，為什麽沒有體育屆的傑出校友？我們體人不配嗎？
橙子皮王：體人回來展示自己嗎？肌肉大秀？
暖場王：？
夜來瘋：哇，昊哥你，網上聊天的畫風是這樣的嗎？
暖場王：@制冷機，@XX，你倆去哪個館？求求我，哥哥我這票賊多，你們可以兩天盡情去玩。
暖場王：【一打票的照片】
暖場王：唉，我記得以前是XXX，怎麽少了一個？
夜來瘋：你為什麽這麽多票？
夜來瘋：糖點，磕
暖場王：我們體人是這樣的
周時序根本不理他，還是程昊跳出來說的話。
橙子皮王：學霸在學習，不會理你的。
但於此同時，李南星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制冷機：去嗎？
去也不是不行，根據海報，科技館不是什麽納米材料、尖端科技就是芯片各種學術前言的產品；設計那個館很豐富，從衣服到珠寶到建模，什麽都有，一個人占了三層的館，傳媒也很豐富，但李南星都不太感興趣。
人文是類似攝影展，美術就是純純美術展，但她對這倆有那麽點興趣。
李南星回了周時序幾個字，約好早一點趁著人少去這兩個館看看。
群裏還在熱聊，還有人一直@她。
李南星點進去看。
暖場王：@XXX，那位超級出名的帥哥老板為什麽不回來辦展？他不是一中出去的嗎？
暖場王：不夠傑出？不對啊，他照片一直公告欄掛著呢。
李南星一時都沒明白這位帥哥老板是誰，楞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張志傑說的是溫潯。
XX：你問我？
暖場王：你們不是朋友嗎？
XX：不是
制冷機：...
......
一中大概是辦活動沒有看黃歷，李南星出宿舍大樓時候，勁風橫掃，雨來勢兇兇，在瓦面堆積成片又垂落敲地。
她的傘在教室。
和周時序約的八點直接展覽館門口見，現在已經七點五十，同桌估計已經快到了。
李南星拔腿就跑，十分鐘的路程，應該也淋不病。
布鞋落入不t平的地面，踩入堆積的水窪，激起水花，剛跑沒幾步，鞋已經半濕，不等李南星反映過來，頭頂一暗，一截筋骨分明的手臂出現在視線。
李南星一楞，腳步頓收。
“小朋友，喜歡淋雨？”
李南星回頭，溫潯離她兩步遠而站，和上次見面時候沒什麽區別，還是一身休閑裝，不過撐傘的那只手上的戒指換了幾個，頭發好像減短了些。
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車，車門半開，他似乎是剛從車裏趕過來。
“你不是？”
溫潯笑說：“我不是不回來對嗎？小朋友，你一看就沒有好好看手冊，再最後，某個角落裏，有那麽幾個特邀的。”
.......行吧，手冊那麽厚，她閑的一頁一頁看。
溫潯朝著黑車眼神示意，“去看嗎？一起過去？”
李南星瞥了一眼時間，七點五十五了，坐就坐吧。
沒想到，她剛在後座坐穩，司機剛要啟動，車窗緩緩關上前，一身影落入眼眸，李南星擡手就要開車門。
但司機在她上車後就鎖了，打不開，即便如此，溫潯還是一驚，“小朋友？我這車是虎穴之地嗎？剛上來就要跳車...”說完越過她往外瞥了一眼，就見撐著黑傘穿著校服的少年由遠及近。
溫潯笑了一下，輕拍司機靠椅說：“先別走。”
又對小朋友說：“你讓小男朋友也上車，不用跳車。”
李南星轉頭說：“先開門。”
溫潯朝著司機點了點頭，哢當一下，車門解鎖，“小朋友，你好歹撐著傘過去...”
沒用，李南星的聲音已經融入雨簾，小小的身影撞入少年傘下時候，溫潯心口沒由來的一緊。
李南辰，你家小朋友，某些方面，和你如出一轍。
不知是多久前的雨天，李南辰也曾這樣跑入他的傘下，少年的眉心微蹙，或許是在雨裏站久了，語氣有點涼：怎麽這麽久？
那時候，溫潯總是習慣勾上他的肩膀，“雨天你也不忍心讓我騎車是吧？四輪的我不習慣，紅燈闖了好幾個，扣的分一起承擔一下...”
李南辰伸手就把他的腦袋推開，“想的挺美。”
......
前排的司機從後視鏡看到溫潯眉眼又染上熟悉的神情，又轉頭去看雨裏的兩人，回頭問：“溫大少爺，你一直拒絕家裏安排的親事，是因為這個高中生？”
他會這麽問也不是空穴來風，溫潯畢業回國後基本不和家裏往來，對於家裏安排的相親更是不屑一顧，有一次老爺子直接把女孩領來家裏制造機會，哄著大少爺回來吃飯。
溫大少爺是回來了，吃飯時候臉特別臭，那會兒他頭發還是板寸，配上那冷眼和紋身戒指，十足惡棍一個，讓人望而卻步，不像現在，頭發長了，給他帶了點柔和。
飯桌上老爺子一制造話題戳和，溫潯一句話不說勺子一丟眼睛一瞇都能給姑娘嚇抖。
後來父子倆徹底鬧掰，溫潯也不稀罕老爺子能給他留什麽，自己就開了個店，但也是開得不太走心，邀請他辦展的其實不少，這位爺看都不看就會拒絕。
理由是：沒心情。
司機負責接送溫大少爺上下學，這麽多年也算從小看著他長大，對他多了幾分感情，遇到點什麽事情也經常勸：工作怎麽能看心情呢？現在你是手裏還有錢，要是生意失敗了呢？沒錢了呢？
大少爺送他一句話：那就去要飯。
......
沒法交流，故而南城一中的邀請函送來時候，他都沒抱什麽希望大少爺會去，開始確實也是不去的，大少爺懶腔懶調把邀請函一丟，說：這學校，我沒聽說過，怎麽有我聯系方式的？
司機：少爺您的母校...哦，不記得也正常，經常就是逃課...
沒想到過了幾天大少爺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來了一句：你去找張一中校服照片來看看。
看就看吧，大少爺看心情辦事，估摸著心情又好了。
照片找了，看完大少爺居然同意來辦展，司機納悶了好幾天，再看見這位爺下著雨屈尊下車接人時候才煥然大悟——不是不喜歡女人啊，只是喜歡的人還小。
可是看這情況，競爭對手顯然過於強啊，小女孩拋下他跑的那叫一個毫不猶豫。
難怪大少爺又露出悲涼的神情來。
溫潯從後視鏡瞥了他一眼，眼神很涼，說的話更涼：“你想失業嗎？”
......
司機乖乖閉嘴，餘光裏，姑娘和少年應該是商量好了，一起走了過來，只是在上車前，似乎對空出來的副駕駛和溫潯旁邊的位置是誰坐有些猶豫。
女孩說：“同桌，你想坐哪？”
司機：得，溫大少爺徹底沒戲。
但沒想到溫大少爺幹了一件讓他晚上能做噩夢的事情，他下了車，繞到了副駕駛。
給兩位讓出了後排並坐。
司機：......溫大少爺愛起一個人來，有點...卑微。
車子重新駛入大雨中，車內有片刻的靜默，向來對別人的事情不感興趣，巴不得所有他沒興趣的人都是啞巴的溫大少爺再次主動開口。
“小朋友，不介紹介紹？”
司機差點腳抖踩猛油門。
李南星說：“周時序，溫潯。”
很簡短又沒什麽毛病的介紹，溫潯點點頭示意記住了，周時序也點了點頭。
展館離得不遠，沒幾分鐘就到了，下車時候，周時序給李南星撐傘，司機替溫潯撐傘走兩人身後一步遠。
前排的兩位小朋友離得很近，少年的傘打得很偏，女孩單爆的聲音半點不受雨侵蝕，他自己半邊肩膀處很快就有了暗色。
兩人低聲交談時不時越過風雨撲進耳中。
“先去人文還是美術？”周時序問。
“人文吧。”
“美術吧，兩位小朋友，去我的展館，有意外驚喜，帶你們看完我就走。”溫潯接了一句。
司機：......原來準備了半天就為了現在，真大度，連帶情敵也一起享受了，感動。
但李南星不感動，她問周時序：“同桌OK嗎？”
周時序嗯了一聲。
溫潯看在眼裏，挑眉勾了勾唇。
司機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麽一會的功夫把這三人的食物鏈等級給摸清楚了——溫潯聽女孩的，女孩聽她同桌的。
真是太陽打南邊升起來了。
布置時候他來過幾次比起兩位小朋友來說更熟悉路線，故而往前邁了幾步引路。
兩位小朋友又在後面聊起了別的事情，餓不餓之類的，接下來是拆著什麽包裝的細細簌簌的聲音。
溫潯偏頭掃了一眼：金色包裝的巧克力球。
小朋友給自己餵完不忘記給替她撐傘的男孩餵，男孩低頭時候，眼底的涼就如退潮般散去，笑意如潮水般噴湧。
他又想點開那個微信發點什麽，但最後也只是轉了轉食指的戒指，收回了眼神。
李南辰，你要是還活著，應該會很高興吧，小朋友眼光好像還不錯。
溫潯的展覽區居然是單獨一層，入口處是他的個人海報，畢業於SAIC，下面是滿滿當當的獲獎項目，李南星大概看了幾眼，總結就是這人看起來吊兒郎當，其實實力很強。
溫潯說：“一會呢，你倆就踩著畫走，會觸發驚喜。”
李南星沒明白：“踩著畫走？”
溫潯只是點頭不解釋，直到進場館，看見布局李南星才明白踩著畫走是什麽意思。
這是藝術館頂層，做半圓弧形設計，畫的展示不是貼在墻上，而是懸浮磁吸，錯路有序，配合著燈光，視覺沖擊感很強，有種你動畫也在動的感覺，或者說有種畫在看你的既視感。
而地上的畫鋪成青石板路的形狀，按照往常思想，來參觀的都會避開去踩，故而不會輕易觸發溫潯的設定。
但要是一不下心碰到就會不一樣，確實是驚喜。
溫潯說：“去吧小朋友，和你的同桌一起。”
如果是平時，周時序肯定不樂意規規矩矩去踩著一條用畫鋪出來的路去觸發什麽驚喜，光想想就覺得很傻。
但今天是陪李南星，其次兩人來得早，連志願者都還沒有就位。
觀眾只有溫潯和他的司機。
行吧。
周時序摸了幾下喉結，和著李南星同頻踩上第一幅畫——有點抽象，畫的像個小男孩，但又很扭曲，好像在牢籠又好像在溺水。
踩上的同時，懸浮著的畫砰一下調轉變化，在兩人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時候，原本相安無事畫風美好的畫盡數消失，重新切出來的畫，視覺沖擊感過於強。
或許是配合著燈t光和排布的原因，整個畫面灰蒙蒙或者說很壓抑，但壓抑中又帶著一些微不可查的希望。
李南星楞怔在原地。
如果說C位是李南辰的那幅《幸運》，那包圍著它的就是李南辰不同時期不同情況下的作品。
右上角都帶有NC的標志。
這些畫短暫地在家裏存在過，後來被孟舟禾發現後，家裏天翻地覆了好長一段時間。
畫風是割裂又狂妄的，有壓抑有血腥還有扭曲，在孟舟禾眼裏，這種畫必然不能畫。
她追求的是學院派，或者是明朗的，拿得出手的。
她以為這些畫早被孟舟禾亦或是丟棄亦或是焚燒，可現在，每一副都還留著，保存得很好，甚至還辦了展。
說不出來是什麽心情，感謝？慶幸？還是心疼？就是有一種從高處落下的感覺，心臟猛地跳起，又在想到李南辰已經沒了時候咚一下落回胸腔。
“懸浮畫是李南辰自己的想法，我向來對這些東西沒什麽興趣，他那麽一說我這麽一聽，要真弄起來還挺難，找了好幾個南城大學物理系老師幫忙才搞定。”
溫潯的聲音由遠及近響起，少了幾分沒所謂和懶腔懶調，多了幾分啞。
“也算是，幫他完成一個小心願。”
李南辰的畫展，不求誰都來看，有李南星和他就夠了。
“哥哥的畫為什麽——”李南星望著納福漂在半空因著燈光效果的加持，讓風雨都多了幾分真實性的《幸運》問。
溫潯的視線落也落在《幸運》，整個人兀地有些癱了下來。
他說：“南辰的畫，太後沒收處理的，都在我這，起初只是幫他的畫們提供個棲息地，後來就變成了太後不讓畫的東西偷偷搬來我這畫，這些只是很小一部分，他創作欲望很強，幾乎沒有瓶頸期，越是在谷底，出來的東西越多。”
李南辰的天賦非比尋常，畫畫這事情，他學得不走心，但總比別人做得好，老師誇他誇得最多，當然，也是罵得最多。
有天賦但不走心，就好像做什麽都不太想花時間，但認真起來又能輕易超越很多拼死的人。
真是時常讓人嫉妒——或許，連老天爺都嫉妒，早早帶走了他。
“小朋友，帶我去見見南辰吧。”——他找不到人在哪，很多想說的話沒處說，每每都只能對著電子頭像框發楞。
李南星低頭不語。
門口的雨傘低落了一地淺淺彎，順著傘骨落下的雨滴激起漣漪，周時序看到她蜷著的手又開始微微發顫，雖然不知道這些畫為什麽會讓李南星這樣。
但他還是覺得心疼，周時序勾了勾李南星的尾指，觸碰的瞬間，她朝著周時序擡了一下眼，嘴角扯出一抹笑。
腳下亮起的燈緩緩變暗，李南星往前埋了一步，畫再次改變。
《幸運》已經不知道去了何處，新的C位是山頂，城市的夜景，機車男孩們。
到最後一個畫時候，C位是飛機，大氣層，還有虛幻的景色。
應該是李南辰對未來的憧憬。
到這驚喜已經接近尾聲，準備了這一切的人，對李南辰真的很好。
可是，她卻要給這麽好的一個人心口插上一刀。
“對不起，哥哥他，去世了。”李南星說完後離開了畫，沒了重量，懸浮畫瞬移，又恢覆了出進時候陽光又燦爛的模樣。
李南星說完後，比起溫潯，竟然是周時序做出更大的反應。
溫潯的眼神落在某一處，“嗯，我知道，所以，帶我去埋他的地方看看，我就見一面。”
“你知道？”
“我知道，一直知道。”
李南星退後兩步，直抵墻邊，突然就說不出話來。
“小朋友，我…”他抱歉一笑，“就這麽不管不顧的把你拉扯進來看這些，還提出那樣的要求，抱歉，我只是…”
“不用抱歉，謝謝，我替哥哥開心，還有人這麽惦記著他，記得他的喜好和想法。”
孟舟禾也好李智雲也罷，對於李南辰的存在向來是逃避的態度，拼命只是想要忘記這人的存在，來減輕自己的痛苦。
他們搬出以前的家，抹去一切和他有關系的東西，看不見，不想起，就當李南辰沒來過，自己也就少疼一些。
可即便是會痛，依舊有人拼命想要記住他，留住他的東西。
李南辰，在溫潯這，沒離開過，只是短暫的休息了一會。
這藝術節，到這，於李南星而言，已經夠了。
從藝術館出來時候，雨非但沒小，還有越來越大的趨勢，很多人才稀稀拉拉的往展館走。
兩人卻逆流而上，時不時有人從兩人身旁走過，又竊竊私語幾句，周時序將傘壓低，避開那些沒完沒了投過來的目光。
“同桌，你陪我去吧，見哥哥。”
李南星說這句話時候，她們已經站在水杉林，沒了枝葉遮攔，落下的雨滴打在傘面時候很沈重，聲音和李南星的一樣，有些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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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盛大的逃課。
一中建校以來, 應該沒有過這麽明目張膽的團體逃課事件，雖然領頭的某人只逃了一節，跟著的人逃了個晚自習, 但也是逃了。
一行人站在老爺子家門口時候, 周時序嘆了一口氣，事情的發展果然永遠不可控。
在水杉林, 李南星覺得回去也是遲到，一不做二不休，幹脆逃個課，當然，就真的只是逃個小的。
他們完全沒想過要出校門做點什麽，或者再瘋一次，單純太久沒見過, 只想安安靜靜在水杉林待一會，聊會天, 聽聽歌，下課就溜。
但總有一些人不管不顧不合時宜地闖入。
張志傑不知道遇到了什麽要緊事情要給周時序一連打五六個電話轟炸, 周時序不接，關靜音，無視。
張志傑不放棄, 不拋棄，轉變方向, 找不到他又去找李南星。
兩人的手機開始連環震動，三分鐘聽不完一首歌，天也沒聊上。
這還沒完。
備戰高考的程昊同學他玩真的, 發了好多消息催周時序回去上課，還很貼心幫忙記錄了英語老師的筆記重點等著誇獎。
程昊同學大概不知道, 周時序英語課除去老師吹牛皮時候他偶爾聽聽，其它時候都用來刷數學。
畢竟他，小學某個時間段，跟著心血來潮要去某個國家的什麽什麽課題組搞合作的爹媽生活了好幾年。
雖然學會的是口語，但考試，向來難不倒他。
周時序看著那些筆記，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是謝謝吧。
所謂安靜。
安靜不了一點，周時序的手機忙得像聯合國也歸他管一樣。
他一煩，涼涼地回了張志傑一句，回家了勿擾。
可惜時運不濟時候，大概喝水都會塞牙縫，更何況是說瞎話不打草稿呢，必然是被當場抓個正著。
起初。
周時序想著逃都逃了，沒個幾分鐘就是晚飯的點，幹脆晚自習也別上了，趁此機會帶同桌去個老頭家把假期的火鍋補上。
順便把一直沒送出去的照片禮物和老頭帶回來的禮物送一送。
於是行動力很強又達成一致的兩人在水杉林等到最後一節課下課，光明正大地走出了一中的校門。
打車時候，周時序納了個悶：“你哪裏來的假條？”
李南星：“本來是明天要回家一下，但我簽假條時候習慣多簽一天，反正一般回家的假條班主任不會多看多說什麽，咱就是說，沒想到未雨綢繆還派上用場了。”
周時序：......
行吧，怪不得在水杉林，李南星堅持不爬強，墻就在身後，她非要義正言辭走康莊大道，原來是想消耗一下假條卡。
天氣越來越涼，日頭也越來越短，兩人路邊等車時，太陽歸山，視野不太明亮，但戲劇的劇情發生時候，路燈突然亮起，像是為了給這場鬧劇打燈。
周時序看著打的車距離越來越近時候，兩人就下了臺階準備上車，可是，車停下後，緩緩走出一人，非常熟悉的一人。
手裏還舉著喜歡發揮轟炸作用的手機。
空氣有那麽一瞬間的凝固，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張志傑一只手還扶著車門，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寫滿了疑惑與憤怒，仿佛再說你倆特麽不接電話還說什麽回家了勿t擾結果在這私奔？？
周時序兜裏的手機依舊在震動，他心裏素質很好，胡話被拆穿依舊面不改色。
還一副就算你問我也不會多說一個標點符號的狂妄。
李南星也半斤八兩，一臉淡定，反正說胡話的人又不是她。
接下來的戲碼就開始有些詭異，剛下車的人一個華麗大轉身又上了車，司機一臉懵逼，還很委婉地說：小朋友，我接下來還有客人呢，你要去哪重新打車好吧。
張志傑掀下車窗：“司機催你倆上車呢。”
司機：？？？？？
兩人：......
半晌後，不情不願地兩人還是去了後排。
周時序上車後，很不耐煩地說：“你搞什麽？”語氣極度不爽。
張志傑意味深長地呵了一聲：“我搞什麽？我問你倆搞什麽才對吧，一個不接我電話，一個說回家了，家？大馬路牙子嗎？”
周時序：“你什麽事？講完下車。”
好無情，好冰冷，李南星現場看戲看得有點爽，壓著唇角的笑，同情了三秒張志傑。
被同情的孩子也快哭了，抓著靠椅轉過頭，對著李南星說：“南星，我和你講講事情的原委，你聽聽，換成是你，你傷不傷心？”
李南星不嫌事大：“你講你講，我絕對支持你。”才怪。
張志傑：“今天吧，它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它就是今天，只能是今天，非常重要的一天。”
......你特麽挺哲學。
李南星聽不下去了：“講人話。”
張志傑突然大聲：“你聽我說完李南，”在周時序要刀人的眼神下，他又恢覆小聲，說，“今天是我生日啊，周時序他壓根不記得我生日，不過這都不重要，我沒那麽小氣，可我自己去買了蛋糕想約你們給我過個生日，你們一個二個都什麽態度，南星，你說，周時序過不過分，還讓我下車，我不下，你們去哪吃飯帶上我，我不要一個人吃，我要你們陪我過生日！”
……是有那麽一丁點兒的可憐吧。
李南星看了周時序一眼，仿佛再說：你有點絕情哦同桌。
周時序：“你把昨晚領的紅包和游戲皮膚吐出來。”
張志傑咳了咳，有點尷尬，一時怒火攻心，忘記周時序給他送過禮物了，還是他一直喜歡的皮膚來著。
“那啥，看在壽星的份上…”張志傑越說越心虛，向李南星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南星：“別看我，我都可以，你問他就行。”
周時序：“不太行。”
……
周無情，其實是有點道理的。
李南星真要憋不住笑，索性撇開頭不繼續看他倆，張志傑開始漫長的軟磨硬泡。
周時序可能聽不下去了，偏頭問她：“帶上他嗎？”
“聽你的，我都沒問題。”
周時序說：“你想好了，他一去，明天整個高二都知道你的狗狗在我那養著。”
李南星：“你想辦法不讓他知道。”
周時序：？？你挺會會安排。
……
三秒後，周時序就後悔答應了。
原本是兩人的火鍋，最後因為某些人的熱情似火，喜歡熱熱鬧鬧過生日，喜歡照顧到每一位朋友，變成了五個人。
老頭打開門的那一剎那，肉眼可見的嚇一跳，身子往後一縮，哎喲了一聲，特別真實的反應。
然後說：“你小子不是說兩人？這是你倆的影子分裂了還是怎麽說？”
周時序：……
張志傑就會來事，手裏的飲料水果一擡，開始哄人，“段老頭，我們帶了東西來的，不白吃！”
老頭子當下就給他來了一掌，“你小子越來越沒大沒小，叫我爺爺。”
等所有人打完招呼，排排隊進老頭家時，林慧慧才逮著機會摟住李南星小聲嘀咕，“這是周時序家嗎？他親爺爺？挺有意思啊…”
李南星搖了搖頭，“不是親爺爺。”
段老頭是土生土長南城本地人，對面那棟房子原本也是他家，後來兒女都出走，他就把對面的房子掛了賣。
剛好就被工作變動來南城的周時序家買下，成為鄰居後因著老頭就愛擺弄花花草草的，周時序的父母又是專業的，走動多了越來越熟。
後來，老爺子得知周時序的父母總是出差，才初一的周時序下課了不是去古城飯店吃就是食堂，晚上也一個人住，老爺子熱心腸，不忍心小孩一人住空房子，正長身體時候回家也沒個人做飯。
每天都搞各種菜用各種理由喊著周時序來吃，後來索性給他布置了個房間，父母不在家時候，他願意住哪住哪。
一老一小關系越來越好，連帶著兩家人越來越鐵，周時序爸媽也很關心老人，每年陪著去體檢去哪玩也都喊著老爺子。
發展到現在已經和親爺爺差不多了，周時序的父母做飯手藝“一般”又忙，老爺子大廚級別，索性就他掌勺，兩家人一起吃。
真正做到了沒有血緣關系勝過血緣關系，要不說遠親不如近鄰呢。
老爺子天天嗷嗷著反正子女是一個不回來了，他要是沒了這房子以後就留給周時序。
說一次周時序就生氣一次，聽不得老爺子說自己沒了這種話。
李南星走入老頭家前回頭看了一眼，石斛花還在，好像還變多了。
因為突然加人的關系，火鍋就從室內搬到棚子搭起來的廚房吃，老爺子嘴上說不提前通知措手不及，笑得比誰都開心，踢踏著拖鞋就去了地下室抱了一箱紅酒上來。
林慧慧見了路虎後就追在它屁股後面跑，伸手要抱抱，可惜路虎隨主人，特傲嬌不讓抱，一人一狗滿院子跑，動靜一大，鳥跟著興奮，嗷嗷叫喚，院子裏可以說是秒變“菜市場這不剛換位置第一天的事情嗎？都多久遠了，怎麽還記得？”。
“段老頭，我上次來你家還沒有這小金毛呢，啥時候養的？”
張志傑今天壽星，優待，坐主位，翹著二郎腿吃西瓜，活生生大爺樣。
他問這話時候，水池邊洗水果的周時序低聲說：“和老爺子交代過，就是他那嘴，就沒個好好講話時候，回我一句，我不聽你小子安排。”
李南星捧著籮筐站旁邊接周時序的水果，絲毫不慌，老爺子也就嘴硬。
果然，開口就變成了：“怎麽著，我養只狗還要通知你？你腳收一收，這同學們都在幫忙，你屁股怎麽坐得住的？”
張志傑：“我今天壽星！”
“壽星怎麽了？周時序哪年生日不幹活？”
……
李南星看笑了，難怪老爺子看著年輕呢，這心態多好，和小朋友似的，成天樂呵樂呵的。
“同桌，不得不說，某些時刻你和老爺子挺像，嘴硬哈。”
周時序：“嘴硬不是學你嗎？李南星同學，火燒眉毛了吧，心裏急死嘴上還是可以抄。”
……
這不剛換位置第一天的事情嗎？都多久遠了，怎麽還記得？
-
該準備的都準備好後，同學們開始圍著張大爺落座，林慧慧搶著要做李南星旁邊，周時序就沒離開過李南星三步遠，洗水果本來是李南星的活他接受讓人在旁邊看，餵路虎時候他也跟著。
要不是其他三位同學被老爺子吸引了註意力，這兩人早露陷了——李南星不是第一次來這，並且很熟。
鍋還沒熱，張志傑嘴閑不住，拉開了話題，不過有點反常，感慨起來了。
“分班後我們幾個還是這樣坐一起哈，南星，理科班怎麽樣？羅霸王的班級不好混吧？離開老徐才知道，他真是人間小天使，籃球場遇見我和哥們一樣打招呼呢。”
羅霸王是B班給班主任取的名字，非常貼切。
李南星：“挺好，一切正常。”除去不太適應，但這沒什麽，總能適應的。
李南星向來不喜歡把話題中心變成自己，把話題拋給了張志傑。
一群人嘻嘻哈哈，聊很high，今天也算是小朋友的主場，老爺子也不喧賓奪主，喝著小酒聽，偶爾搭上幾句。
鍋汩汩沸騰，肉一下，嗷嗷待哺的同學就顧不上嘮嗑了，悶頭炫。
程昊同學剛剛不怎麽說話，一開口，一如既往炸裂，“我想來點酒。”
明明就是戴著眼鏡在這群人裏看起來最乖最不可能喝酒的那一個，居然主動要，這一看就是“能喝的”，老頭來勁，兩人一人一小杯，“開小竈”喝起來了。
其它人還是喝的紅酒，張志傑已經第不知道幾次約舉杯，從最開始的慶祝生日快樂，現在已經祝福到高考順利了。
時間在他口中一杯一個節點，三分鐘就能拉到大學生活。
大學。
是每個高中生目前這個階段都向往的，但有發言權的只有老爺子一人。
“我們那個年代和你們t不一樣，讀書的少，上大學的也沒幾個，上學的日子那肯定相對舒服，你們也別壓力那麽大，人生道道多了去，先是活著，然後才是活著。”
一群人也不知道聽懂沒，就跟著點頭。
周時序偏頭說：“這是喝大了，開始講道理了。”
“嗯，你看張志傑，開始勾肩搭背了。”
但周時序就連紅都還沒有開始紅，很好奇這人的下限和上限都多少。
兩人竊竊私語時候，旁邊的林慧慧一臉覆雜。
怎麽說呢，又讓她磕到了，但是呢，這兩人能不能考慮一下她，說這麽久了，不帶理理她的。
......
老爺子帶回來的底料又香又辣，越煮越辣，一桌子的人，除去老頭子，基本是人手一杯牛奶解辣。
李南星吃得上頭，就感覺腦子裏嗡嗡翁的，看什麽東西都有點飄忽不定，張志傑程昊和老爺子一夥人已經轉移戰場，上屋裏喝去了。
周時序被老爺子發配出去溜路虎。
李南星其實也想去，順便清醒清醒，但又不好留林慧慧一人。
林慧慧拉著她聊了很多周時序在文科班的事情，比如第一天就有女孩子來找程昊哥，想和他換位置坐周時序的同桌。
李南星轉著瓶口問然後呢。
然後。
程昊哥抵死不從，他抱著桌子說：休要想著拆散我們備戰高考聯盟，打死不換！
周時序看笑了，拍拍昊哥的肩膀：說得好，打死不換。
昊哥快感動哭了。
女孩子告白這種事都只是雲雲，周時序臉太黑，人太冷，久而久之來多少嚇跑多少，但更多時候，林慧慧驚訝的是周時序習慣的改變。
比如下課秒睡，高二開學到現在，他沒睡過。
李南星一楞怔，是因為下課陪她聊微信聽歌所以沒睡嗎？
但都不是。
林慧慧說：鈴響他就消失在教室，不知道去哪，反正下課就溜，有時候快上課回來，有時候半節課才回來，還有時候逃課。
回來時候，鞋上總帶點泥帶點落葉。
原來，下課時候聊的每一句話，聽的每一首歌，她的同桌，都在水杉林。
李南星說不上是什麽感受，就是心臟那個地方莫名鈍痛，她為什麽要躲呢？
如果她不躲，同桌的每一次水杉林都會有她的陪伴。
“南星，你倆，是不是啊？是在戀愛嗎？”
像是一直在迷霧裏摸不到方向的人被一只巨大的手提了出來，戀愛兩個字打醒了李南星。
她知道同桌特別，知道自己越來越離不開他，知道自己喜歡他，很想和他一直黏在一起，從高中到大學。
可理智又告訴她不可以，她一團糟的家會連累同桌，起碼現在不可以。
“不是。”
李南星說出這兩個字時候，心口的鈍痛轉為刺痛。
林慧慧還說了很多，她沒怎麽聽得進去，最後，林慧慧有點困，去了屋裏躺會，李南星還是在院子裏坐著。
李南星覺得心裏很亂，像一些雜亂無章的細線纏繞著，時而收緊時而纏繞。
她擡眸，沒了遮天蔽日的樹葉，視野明亮開闊，繁星滿片，仰頭時候，能看見對面的房子亮著燈，暖色的燈烘得房子暖洋洋的。
可惜這個角度看不見石斛。
看得脖子開始犯酸時候，白茶香飄入鼻腔，眼前接著一暗。
“星星，喝醉了？”
周時序半俯身，衛衣上的抽繩在眼前晃動，晃得周時序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
鬼使神差地，李南星也不知道自己著了什麽魔，兀地伸了手，等她反應過來時候，手已經拽住那兩根繩子。
周時序長長的睫毛扇了一下，牽著路虎的手一松懈，雙手撐住靠椅穩住才沒被李南星同學突如其來的勁拽倒。
但即便如此，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毫厘，再借點力，鼻尖就能撞上。
李南星本就被辣糊塗的腦袋愈發無法運轉，她想著是踢一腳讓同桌飛出去還是她自己連人帶椅往後躺平比較合理？
最後，在看見同桌唇邊淺淺的笑容，亮得像天邊的北極星時候，李南星緩緩松開手，說：“同桌，你回來了。”
周時序直起身子，捏了幾下喉結，“嗯，回來了。”
他重新搬了個椅子，坐到她旁邊，黑夜裏掛著幾顆星星，偶有風從遠方吹來，本是清涼的夜，周時序卻覺得有些熱，他往另一側挪動幾寸，一只手搭著椅背微微遠離。
兩人坐的位置恰到好處，背靠大樹，周圍有花草，屋裏那幾個人不管怎麽都看不見兩人。
他們像是窩在一個天然的屏障裏，與旁人隔絕。
他覺得李南星今天有些不對勁，吃火鍋時候有些心不在焉，聊大學時候更是直接停了筷子，總在走神。
“南星，在想什麽？”周時序捏了一下指關節，很輕，沒有發出聲音。
片刻後，李南星才說：“我在想，以後大學了怎麽辦？”
“什麽意思？”
“就是突然有些感慨，分班後，不管是張志傑還是慧慧，還在一個學校呢，就不怎麽遇得到了，畢業後呢？”
他們說話時候，路虎一個勁的蹭著周時序的腿，汪汪叫著要周時序抱它。
明明最開始是她的狗狗，只黏著她，到最初的一個周不見，看見她時候還是很激動，會撲過來。
到一個月，見了依舊黏她比黏周時序多。
到現在很久不見，路虎已經完全不親她了。
雖然比起林慧慧，路虎還是會讓她抱也會沖著她搖尾巴，可是。
她和周時序坐在一起時候，路虎只會親近周時序，兩人一起進門時候，路虎只會撲向周時序，眼裏已經完全沒有她了。
時間和距離會抹平一切，再濃烈的感情，再鐵的關系，也會隨著不聯系漸行漸遠。
像孟舟禾李智雲現在聯系的基本是大學時候的好友，初中高中，於他們好像是上個世紀。
所以李南星怕，怕他們就這樣走散，她一想到周時序未來的人生裏有形形色色的人唯獨沒有李南星就會一陣窒息。
但周時序說：“念一個大學好了。”
“什麽？”
許是酒精的作用，亦或是被辣懵了還沒有緩過勁，李南星有些看不清周時序的面容，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連聲音都有些飄渺。
她腦子也有些遲鈍，念一個大學這幾個字在精神裏打轉，轉著轉著，迷路了，解謎失敗。
周時序捏了幾下喉結，說：“南星，港大和金城大學其實我都可以。”
只要他們人沒變，環境亦或是人帶來的阻礙總能克服，現在看著天大的事情，時間線一長都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老徐私下裏和他聊過，李南星的志願被逼著改成了金城大金融。
既然她被牽著圈住，人生軌跡受限制，那就由他這個天高任他隨意飛的人跳進去好了。
李南星鼻頭一酸。
“同桌…你…”
突如其來的紅眼，周時序急得手忙腳亂，“別哭啊，”又是擦眼淚又是拍肩膀安慰的，“感動哭了？那比起眼淚，來點實在的？”
李南星被逗笑，“什麽實在的？”
周時序說：“叫聲哥哥聽聽吧。”
？？
你禮貌嗎？
“你比我小八個月周同學。”
周時序：“我們現在不是同一天出生的嗎？你這新選的也就是新來的，論輩，不應該叫聲哥哥？”
李南星：？
李南星：……
想得挺美。
李南星說：“同桌，要不要打賭？”
“賭什麽？”
“下一次考試，你第一，我年級前五，誰沒做到誰輸，賭約待定。”
周時序說：“我沒什麽問題，就是南星，我們好像欠了對方好多賭約。”
多到算不清數不明白，但算不清不是壞事，起碼有牽連。
“那不如這樣，這次我們堵大一點，都一起算怎麽樣？清算。”
“清算？那我考慮考慮。”周時序曲著食指搭在下巴，好像真的在思考似的。
李南星有些想笑，一個第一，一個前五這種不平等條約周同學都不帶猶豫的，一提清算不樂意了。
李南星往後仰，星星不算多，也不是很亮，星星之間隔著很遠的距離，可能永遠不會有交集。
但她想爭取和周時序不斷，她在堵一個未來，堵還能去一個大學，堵出了一中，還有牽連，她怕外面的世界太大，同桌跑太遠，她再也追不上。
周時序是飛鳥，而她是池魚，一躍而上牽上同桌的機會只有高考這一次。
在周時序冥思苦想時候，李南星兀地湊近他，低低喚了一聲：“哥哥。”
周時序搭在膝蓋的手瞬間收緊。
李南星湊過來時候，發絲掃了一下他的脖頸，帶著些酒香的溫熱氣息蔓延到耳蝸，牽動著他的神經一麻。
他剛剛想說什麽忘得一幹二凈。
李南星又說：“哥哥，日出時候，你說了什麽？”
哥哥兩個字，像t打在他心口的棉花，撓得他哪哪都癢癢，差點就被忽悠得老老實實交底了。
周時序摸了摸側頸，轉頭對上同桌含著笑意的眸，“再叫一次就告訴你？”
……
同桌不理他了。
張志傑喝到半懵時候出來跑衛生間，隱隱約約就看見樹下有人影，他的大腦根本就無法思考，晃晃蕩蕩走過去時候就聽到什麽去樓上看禮物。
什麽禮物？
這兩人在這說悄悄話是打算今晚給他準備大驚喜？
害，張志傑兀地有點感動，真是，在車上演得還挺像那麽回事，不是不在乎，只是害羞啊。
想著想著，張志傑笑出了聲，驚擾到了說悄悄話的兩人。
兩人看起來有點生氣，特別周時序，“不是，你躲這幹嘛？”
張志傑感覺周時序下一秒就要火山噴發讓他滾了，但因為禮物的存在，酒精又上頭，他沒想太多，笑了一下。
周時序覺得詭異，這別是失心瘋了。
“什麽禮物啊？”張志傑問，“現在去看嗎？”
周時序咬牙，“看屁。”這人不出現破壞氣氛一次會死是不是？
“你趕緊回家去。”
張志傑：“絕對不可以！！還沒有切蛋糕呢！！”
周時序怒火勾心：我看你像個蛋糕，欠切。
但張志傑抱上他不撒手，講來講去只有一句話就是我的禮物呢？在哪裏？？
周時序想踹人，但怎麽著也是個壽星，算了吧。
給同桌的禮物...
一會看也一樣。
說是這麽說，心裏還是不太爽，把人扛回去時候還是踹了一腳。
李南星在院子裏笑彎了腰。
臨近晚上九點時候，喝酒的人已經差不多了，差不多全趴下了。
嗷嗷吃蛋糕的人估計蛋糕是什麽都不記得了。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老爺子撐著手站起來，摟著周時序的肩膀說：“打車送孩子們回去還是讓你爸送？你應付得過來嗎？”
老爺子一看是喝高興了，雖然走的路都在打漂但眉眼都是彎著的，周時序嘆了口氣說：“應付得了，我叫車就行，您老自己上得了樓不？”
老頭哼一聲，“開玩笑，我一點沒醉。”走得歪歪扭扭，到是也踩的實，跑樓上睡覺去了。
再看剩下的，林慧慧睡得那叫一個真香，估計到10點就要起床小說了，北美作息是這樣的。
程昊和張志傑抱成一團相視而笑，一個說考清華一個說北大也不差...
神經。
李南星抱臂：“怎麽辦？送回家還是學校？”
周時序：......原地埋了吧。
嘴是這麽說，周時序還是拎著張志傑和他的蛋糕護送回了家，順便把程昊哥塞進了出租車，地址是他的搖滾樂隊父親提供的。
至於林慧慧，睡醒了果然要開始夜生活，但她不回家，要回學校，一個女孩子大晚上危險，何況還是逃課出來的，要翻回去，她一個人搞不定，李南星要陪。
照片墻的禮物...它就真的沒有機會送。
林慧慧去洗手間時候，周時序快速跑上樓，沒過一會，下來時候提著個紙袋子，黑白相間的條紋，角落裏寫著一個燙金的星字。
這是送她的？？為什麽？？什麽節日？？
李南星楞了兩秒，擡眼看同桌，“禮物？”
“嗯。”
沈甸甸的，不輕，“為什麽突然送禮物？”
周時序往門口掃了一眼，人還沒回來，於是俯身說：“不是突然，老爺子去旅游給你帶回來的伴手禮，打開看看。”
袋子裏居然是個相機，機身白色，配背帶和一個額外的變焦鏡頭。
“雖然咱也不知道什麽城市的特產是相機，但他說遇都遇見了，緣分，就買來給你隨便玩玩。”
有緣遇見，說得好聽，老爺子估摸著就是逛商場時候又沒有忍住剁手，購買欲一上來，誰也攔不住，一買買兩，一黑一白，黑的給他，白的給南星。
李南星捧著相機，眼睛有點澀，但在她開口輸出感人的話語來個總結陳詞之前，周時序打斷了這個可能性。
“不許哭啊，也別讓李甜甜出現，感動就來點實在...”
李南星舉起相機，哢嚓一下，少年含著笑，又沒料到她的動作故而一楞，但又肆意張揚的模樣就定格在了相機中。
第一張照片拍最想留住的人。
聽到門外腳步聲時候，李南星踮腳湊到周時序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林慧慧甩著手進來時候，李南星一臉笑意，一手提著袋子，一手摟上林慧慧，心情好像很好。
周時序就有些不對勁，有點僵硬，又有點奇怪，臉色有些紅。
林慧慧被牽摟著往外走，反應過來時候，旁邊的李南星回頭說了一句：“學霸，我們回去咯，再見。”
“等會。”周時序脫口而出，手擡了一下又在看到林慧慧時候收了回去，“沒事，送送你們。”
有點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裏怪。
林慧慧撓了撓頭發，總覺得她去如廁的這段時間裏，這兩人做了點什麽事，但某些人又沒盡興，帶點不爽和克制的感覺。
她應該再多蹲兩分鐘的，嗯，為了CP，失策了屬於是。
等兩人上了車，周時序消失在後視鏡裏，林慧慧立刻湊過去問：“你倆剛剛什麽情況？”
李南星一臉淡定：“沒有情況，好好看小說。”
小說都不香了，但李南星已經摸出了手機和耳機，她也只能硬看。
點了歌單，李南星切回微信。
制冷機：你別跑啊
XX：沒跑，走的，嘻
屏幕上的嘻闖入周時序眼裏時候，腦海裏自動出現李甜甜的樣子，還有裝甜時候尾音揚起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麽，他特別想咬點什麽東西。
他把手機一拋，進了浴室。
溫水打下時候，腦海裏自動播放：哥哥~你真好看~我都忍不住想捏捏~
周時序掰了一下開關，這水怎麽不熱死他算了。
-
李南星想沖刺月考的勁頭還沒能維持超過一個周，一中又辦起了不利於靜下心來學習的活動——什麽傑出校友回歸嘉年華。
說得好聽就是為了放松學習也是為了新舊交流，邀請了一中出去各行各業的校友回來，在藝術館舉辦一個聯展，名曰科技·人文·美術·設計·傳媒校友聯展。
五個展管，時間兩天，融合了理工科文科藝術各行各業的精英校友，無論你對哪個領域感興趣，都能找到人交流咨詢。
李南星知道這個活動還是因為張志傑得知消息後在小群裏不服，不是互為同桌的小群，而是重新建立的，多了程昊的群，可能是受了活動的啟發，取名一中知名傑出校友群。
暖場王：我不服，為什麽沒有體育屆的傑出校友？我們體人不配嗎？
橙子皮王：體人回來展示自己嗎？肌肉大秀？
暖場王：？
夜來瘋：哇，昊哥你，網上聊天的畫風是這樣的嗎？
暖場王：@制冷機，@XX，你倆去哪個館？求求我，哥哥我這票賊多，你們可以兩天盡情去玩。
暖場王：【一打票的照片】
暖場王：唉，我記得以前是XXX，怎麽少了一個？
夜來瘋：你為什麽這麽多票？
夜來瘋：糖點，磕
暖場王：我們體人是這樣的
周時序根本不理他，還是程昊跳出來說的話。
橙子皮王：學霸在學習，不會理你的。
但於此同時，李南星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制冷機：去嗎？
去也不是不行，根據海報，科技館不是什麽納米材料、尖端科技就是芯片各種學術前言的產品；設計那個館很豐富，從衣服到珠寶到建模，什麽都有，一個人占了三層的館，傳媒也很豐富，但李南星都不太感興趣。
人文是類似攝影展，美術就是純純美術展，但她對這倆有那麽點興趣。
李南星回了周時序幾個字，約好早一點趁著人少去這兩個館看看。
群裏還在熱聊，還有人一直@她。
李南星點進去看。
暖場王：@XXX，那位超級出名的帥哥老板為什麽不回來辦展？他不是一中出去的嗎？
暖場王：不夠傑出？不對啊，他照片一直公告欄掛著呢。
李南星一時都沒明白這位帥哥老板是誰，楞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張志傑說的是溫潯。
XX：你問我？
暖場王：你們不是朋友嗎？
XX：不是
制冷機：...
......
一中大概是辦活動沒有看黃歷，李南星出宿舍大樓時候，勁風橫掃，雨來勢兇兇，在瓦面堆積成片又垂落敲地。
她的傘在教室。
和周時序約的八點直接展覽館門口見，現在已經七點五十，同桌估計已經快到了。
李南星拔腿就跑，十分鐘的路程，應該也淋不病。
布鞋落入不t平的地面，踩入堆積的水窪，激起水花，剛跑沒幾步，鞋已經半濕，不等李南星反映過來，頭頂一暗，一截筋骨分明的手臂出現在視線。
李南星一楞，腳步頓收。
“小朋友，喜歡淋雨？”
李南星回頭，溫潯離她兩步遠而站，和上次見面時候沒什麽區別，還是一身休閑裝，不過撐傘的那只手上的戒指換了幾個，頭發好像減短了些。
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車，車門半開，他似乎是剛從車裏趕過來。
“你不是？”
溫潯笑說：“我不是不回來對嗎？小朋友，你一看就沒有好好看手冊，再最後，某個角落裏，有那麽幾個特邀的。”
.......行吧，手冊那麽厚，她閑的一頁一頁看。
溫潯朝著黑車眼神示意，“去看嗎？一起過去？”
李南星瞥了一眼時間，七點五十五了，坐就坐吧。
沒想到，她剛在後座坐穩，司機剛要啟動，車窗緩緩關上前，一身影落入眼眸，李南星擡手就要開車門。
但司機在她上車後就鎖了，打不開，即便如此，溫潯還是一驚，“小朋友？我這車是虎穴之地嗎？剛上來就要跳車...”說完越過她往外瞥了一眼，就見撐著黑傘穿著校服的少年由遠及近。
溫潯笑了一下，輕拍司機靠椅說：“先別走。”
又對小朋友說：“你讓小男朋友也上車，不用跳車。”
李南星轉頭說：“先開門。”
溫潯朝著司機點了點頭，哢當一下，車門解鎖，“小朋友，你好歹撐著傘過去...”
沒用，李南星的聲音已經融入雨簾，小小的身影撞入少年傘下時候，溫潯心口沒由來的一緊。
李南辰，你家小朋友，某些方面，和你如出一轍。
不知是多久前的雨天，李南辰也曾這樣跑入他的傘下，少年的眉心微蹙，或許是在雨裏站久了，語氣有點涼：怎麽這麽久？
那時候，溫潯總是習慣勾上他的肩膀，“雨天你也不忍心讓我騎車是吧？四輪的我不習慣，紅燈闖了好幾個，扣的分一起承擔一下...”
李南辰伸手就把他的腦袋推開，“想的挺美。”
......
前排的司機從後視鏡看到溫潯眉眼又染上熟悉的神情，又轉頭去看雨裏的兩人，回頭問：“溫大少爺，你一直拒絕家裏安排的親事，是因為這個高中生？”
他會這麽問也不是空穴來風，溫潯畢業回國後基本不和家裏往來，對於家裏安排的相親更是不屑一顧，有一次老爺子直接把女孩領來家裏制造機會，哄著大少爺回來吃飯。
溫大少爺是回來了，吃飯時候臉特別臭，那會兒他頭發還是板寸，配上那冷眼和紋身戒指，十足惡棍一個，讓人望而卻步，不像現在，頭發長了，給他帶了點柔和。
飯桌上老爺子一制造話題戳和，溫潯一句話不說勺子一丟眼睛一瞇都能給姑娘嚇抖。
後來父子倆徹底鬧掰，溫潯也不稀罕老爺子能給他留什麽，自己就開了個店，但也是開得不太走心，邀請他辦展的其實不少，這位爺看都不看就會拒絕。
理由是：沒心情。
司機負責接送溫大少爺上下學，這麽多年也算從小看著他長大，對他多了幾分感情，遇到點什麽事情也經常勸：工作怎麽能看心情呢？現在你是手裏還有錢，要是生意失敗了呢？沒錢了呢？
大少爺送他一句話：那就去要飯。
......
沒法交流，故而南城一中的邀請函送來時候，他都沒抱什麽希望大少爺會去，開始確實也是不去的，大少爺懶腔懶調把邀請函一丟，說：這學校，我沒聽說過，怎麽有我聯系方式的？
司機：少爺您的母校...哦，不記得也正常，經常就是逃課...
沒想到過了幾天大少爺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來了一句：你去找張一中校服照片來看看。
看就看吧，大少爺看心情辦事，估摸著心情又好了。
照片找了，看完大少爺居然同意來辦展，司機納悶了好幾天，再看見這位爺下著雨屈尊下車接人時候才煥然大悟——不是不喜歡女人啊，只是喜歡的人還小。
可是看這情況，競爭對手顯然過於強啊，小女孩拋下他跑的那叫一個毫不猶豫。
難怪大少爺又露出悲涼的神情來。
溫潯從後視鏡瞥了他一眼，眼神很涼，說的話更涼：“你想失業嗎？”
......
司機乖乖閉嘴，餘光裏，姑娘和少年應該是商量好了，一起走了過來，只是在上車前，似乎對空出來的副駕駛和溫潯旁邊的位置是誰坐有些猶豫。
女孩說：“同桌，你想坐哪？”
司機：得，溫大少爺徹底沒戲。
但沒想到溫大少爺幹了一件讓他晚上能做噩夢的事情，他下了車，繞到了副駕駛。
給兩位讓出了後排並坐。
司機：......溫大少爺愛起一個人來，有點...卑微。
車子重新駛入大雨中，車內有片刻的靜默，向來對別人的事情不感興趣，巴不得所有他沒興趣的人都是啞巴的溫大少爺再次主動開口。
“小朋友，不介紹介紹？”
司機差點腳抖踩猛油門。
李南星說：“周時序，溫潯。”
很簡短又沒什麽毛病的介紹，溫潯點點頭示意記住了，周時序也點了點頭。
展館離得不遠，沒幾分鐘就到了，下車時候，周時序給李南星撐傘，司機替溫潯撐傘走兩人身後一步遠。
前排的兩位小朋友離得很近，少年的傘打得很偏，女孩單爆的聲音半點不受雨侵蝕，他自己半邊肩膀處很快就有了暗色。
兩人低聲交談時不時越過風雨撲進耳中。
“先去人文還是美術？”周時序問。
“人文吧。”
“美術吧，兩位小朋友，去我的展館，有意外驚喜，帶你們看完我就走。”溫潯接了一句。
司機：......原來準備了半天就為了現在，真大度，連帶情敵也一起享受了，感動。
但李南星不感動，她問周時序：“同桌OK嗎？”
周時序嗯了一聲。
溫潯看在眼裏，挑眉勾了勾唇。
司機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麽一會的功夫把這三人的食物鏈等級給摸清楚了——溫潯聽女孩的，女孩聽她同桌的。
真是太陽打南邊升起來了。
布置時候他來過幾次比起兩位小朋友來說更熟悉路線，故而往前邁了幾步引路。
兩位小朋友又在後面聊起了別的事情，餓不餓之類的，接下來是拆著什麽包裝的細細簌簌的聲音。
溫潯偏頭掃了一眼：金色包裝的巧克力球。
小朋友給自己餵完不忘記給替她撐傘的男孩餵，男孩低頭時候，眼底的涼就如退潮般散去，笑意如潮水般噴湧。
他又想點開那個微信發點什麽，但最後也只是轉了轉食指的戒指，收回了眼神。
李南辰，你要是還活著，應該會很高興吧，小朋友眼光好像還不錯。
溫潯的展覽區居然是單獨一層，入口處是他的個人海報，畢業於SAIC，下面是滿滿當當的獲獎項目，李南星大概看了幾眼，總結就是這人看起來吊兒郎當，其實實力很強。
溫潯說：“一會呢，你倆就踩著畫走，會觸發驚喜。”
李南星沒明白：“踩著畫走？”
溫潯只是點頭不解釋，直到進場館，看見布局李南星才明白踩著畫走是什麽意思。
這是藝術館頂層，做半圓弧形設計，畫的展示不是貼在墻上，而是懸浮磁吸，錯路有序，配合著燈光，視覺沖擊感很強，有種你動畫也在動的感覺，或者說有種畫在看你的既視感。
而地上的畫鋪成青石板路的形狀，按照往常思想，來參觀的都會避開去踩，故而不會輕易觸發溫潯的設定。
但要是一不下心碰到就會不一樣，確實是驚喜。
溫潯說：“去吧小朋友，和你的同桌一起。”
如果是平時，周時序肯定不樂意規規矩矩去踩著一條用畫鋪出來的路去觸發什麽驚喜，光想想就覺得很傻。
但今天是陪李南星，其次兩人來得早，連志願者都還沒有就位。
觀眾只有溫潯和他的司機。
行吧。
周時序摸了幾下喉結，和著李南星同頻踩上第一幅畫——有點抽象，畫的像個小男孩，但又很扭曲，好像在牢籠又好像在溺水。
踩上的同時，懸浮著的畫砰一下調轉變化，在兩人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時候，原本相安無事畫風美好的畫盡數消失，重新切出來的畫，視覺沖擊感過於強。
或許是配合著燈t光和排布的原因，整個畫面灰蒙蒙或者說很壓抑，但壓抑中又帶著一些微不可查的希望。
李南星楞怔在原地。
如果說C位是李南辰的那幅《幸運》，那包圍著它的就是李南辰不同時期不同情況下的作品。
右上角都帶有NC的標志。
這些畫短暫地在家裏存在過，後來被孟舟禾發現後，家裏天翻地覆了好長一段時間。
畫風是割裂又狂妄的，有壓抑有血腥還有扭曲，在孟舟禾眼裏，這種畫必然不能畫。
她追求的是學院派，或者是明朗的，拿得出手的。
她以為這些畫早被孟舟禾亦或是丟棄亦或是焚燒，可現在，每一副都還留著，保存得很好，甚至還辦了展。
說不出來是什麽心情，感謝？慶幸？還是心疼？就是有一種從高處落下的感覺，心臟猛地跳起，又在想到李南辰已經沒了時候咚一下落回胸腔。
“懸浮畫是李南辰自己的想法，我向來對這些東西沒什麽興趣，他那麽一說我這麽一聽，要真弄起來還挺難，找了好幾個南城大學物理系老師幫忙才搞定。”
溫潯的聲音由遠及近響起，少了幾分沒所謂和懶腔懶調，多了幾分啞。
“也算是，幫他完成一個小心願。”
李南辰的畫展，不求誰都來看，有李南星和他就夠了。
“哥哥的畫為什麽——”李南星望著納福漂在半空因著燈光效果的加持，讓風雨都多了幾分真實性的《幸運》問。
溫潯的視線落也落在《幸運》，整個人兀地有些癱了下來。
他說：“南辰的畫，太後沒收處理的，都在我這，起初只是幫他的畫們提供個棲息地，後來就變成了太後不讓畫的東西偷偷搬來我這畫，這些只是很小一部分，他創作欲望很強，幾乎沒有瓶頸期，越是在谷底，出來的東西越多。”
李南辰的天賦非比尋常，畫畫這事情，他學得不走心，但總比別人做得好，老師誇他誇得最多，當然，也是罵得最多。
有天賦但不走心，就好像做什麽都不太想花時間，但認真起來又能輕易超越很多拼死的人。
真是時常讓人嫉妒——或許，連老天爺都嫉妒，早早帶走了他。
“小朋友，帶我去見見南辰吧。”——他找不到人在哪，很多想說的話沒處說，每每都只能對著電子頭像框發楞。
李南星低頭不語。
門口的雨傘低落了一地淺淺彎，順著傘骨落下的雨滴激起漣漪，周時序看到她蜷著的手又開始微微發顫，雖然不知道這些畫為什麽會讓李南星這樣。
但他還是覺得心疼，周時序勾了勾李南星的尾指，觸碰的瞬間，她朝著周時序擡了一下眼，嘴角扯出一抹笑。
腳下亮起的燈緩緩變暗，李南星往前埋了一步，畫再次改變。
《幸運》已經不知道去了何處，新的C位是山頂，城市的夜景，機車男孩們。
到最後一個畫時候，C位是飛機，大氣層，還有虛幻的景色。
應該是李南辰對未來的憧憬。
到這驚喜已經接近尾聲，準備了這一切的人，對李南辰真的很好。
可是，她卻要給這麽好的一個人心口插上一刀。
“對不起，哥哥他，去世了。”李南星說完後離開了畫，沒了重量，懸浮畫瞬移，又恢覆了出進時候陽光又燦爛的模樣。
李南星說完後，比起溫潯，竟然是周時序做出更大的反應。
溫潯的眼神落在某一處，“嗯，我知道，所以，帶我去埋他的地方看看，我就見一面。”
“你知道？”
“我知道，一直知道。”
李南星退後兩步，直抵墻邊，突然就說不出話來。
“小朋友，我…”他抱歉一笑，“就這麽不管不顧的把你拉扯進來看這些，還提出那樣的要求，抱歉，我只是…”
“不用抱歉，謝謝，我替哥哥開心，還有人這麽惦記著他，記得他的喜好和想法。”
孟舟禾也好李智雲也罷，對於李南辰的存在向來是逃避的態度，拼命只是想要忘記這人的存在，來減輕自己的痛苦。
他們搬出以前的家，抹去一切和他有關系的東西，看不見，不想起，就當李南辰沒來過，自己也就少疼一些。
可即便是會痛，依舊有人拼命想要記住他，留住他的東西。
李南辰，在溫潯這，沒離開過，只是短暫的休息了一會。
這藝術節，到這，於李南星而言，已經夠了。
從藝術館出來時候，雨非但沒小，還有越來越大的趨勢，很多人才稀稀拉拉的往展館走。
兩人卻逆流而上，時不時有人從兩人身旁走過，又竊竊私語幾句，周時序將傘壓低，避開那些沒完沒了投過來的目光。
“同桌，你陪我去吧，見哥哥。”
李南星說這句話時候，她們已經站在水杉林，沒了枝葉遮攔，落下的雨滴打在傘面時候很沈重，聲音和李南星的一樣，有些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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