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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彼時-小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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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彼時-小費

廳裏吵吵鬧鬧的聲音越過墻壁傳來, 李南星用冷水沖了臉,冰涼入肌膚三分,紅熱卻不曾全部退去。

《月光奏鳴曲》也不是第一次彈, 今日不知怎麽的, 心情久久不能平覆。

放在洗手臺的手機震動個不停,李南星擦幹手, 背靠洗手臺看。

制冷機:【辛苦費】

制冷機:【演出費】

制冷機:【賞賜】

制冷機:【小費】

......

周時序給她一連發了三十來個紅包,備註五花八門,什麽出場費、手部保養費、夥食費、投資費...

到後來估計編不下去了,直接連備註都沒有了。

XXX:同桌,錢包還撐得住嗎?突然發現我還挺貴的哈,以後去街邊賣唱估計也能活,不愁沒飯吃

制冷機:移動的鋼琴家?

制冷機:動動小指頭, 領工資~

李南星就一個一個往回點,翻了三頁, 累了,笑著輸了幾個字過去。

XXX:同桌, 下次工資打一條就可以,手指頭說彈完還有個覆習有點累

制冷機:我發著也挺累

XXX:【笑趴下的小狗】

李南星收了手機,表演沒個三小時結束不了, 她也不是很想參與,想了想, 還是去了大廳的反方向。

如果說一樓的裝修風格是掛滿畫文藝氣息十足,二樓就是簡約酒店風,白墻淺灰色落地窗簾, 三間屋子都敞開著門,正對著樓梯的是臥室, 靠近樓梯的是類似於儲藏室的,裏面全是顏料畫筆,餘下的就是畫室,肉眼可見的大和敞亮。

李南星只是站在玻璃門前看,沒有進去。

畫室裏不止有溫潯,還有不知道是他的學生還是什麽的三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兒,看年紀,應該比她要大一些,可能是大學生。

他們圍成一個半圓,中間的男孩坐著,其他人站著,溫潯在說話,其他人在聽。

李南星腳步往後退,直抵落地窗,往邊上挪了挪,避開了溫潯的視線範圍,有一種在偷窺的感覺。

溫潯工作起來很認真,眉目間那些吊兒郎當消失得一幹二凈,敲擊畫板時候甚至帶著幾分嚴肅。

如果,李南辰還活著,大學畢業後,會不會也會成為老師,他會兇學生嗎?

李南星想象不出來,他走得太突然,不在了後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對李南辰不了解。

她眼裏的李南辰是柔和的,會哄著她的,這樣的李南辰發火是什麽樣子?

摔東西嗎?打人嗎?

都不會,這反而比較像孟舟禾,李南辰被逼急了,也只會對著窗戶抽煙,然後自己悶著消化。

他的負面情緒是向內的,好情緒確是向外的。

這樣的一個人,打架殺人,可能嗎?

她不信,爸爸不信,李南辰的同學老師也不信,可孟舟禾信。

煩躁一股一股往外冒頭,李南星覺得很悶,她撩開厚厚的窗簾,昏暗的光線照入,玻璃窗上水珠凝結,遠處的山峰朦朦朧朧一片,從這個角度,找不到那座埋著李南辰的最高峰。

不過看不到山而已,在學校也看不見,莫名其妙的,她眼眶一熱,她心裏亂七八糟的,慌亂的拉上了窗簾,可能是動作太大,驚擾了畫室裏的人,坐著的男孩用捏著筆的手指了指她,然後幾雙眼睛奇雙雙掃了過來。

溫潯朝她招了招手,他身旁的男生女生都很熱情,也跟著招手,溫潯給那個最激動的男生彈了個腦瓜崩,然後他們笑成一團。

李南星快速抹了眼尾,朝畫室走去,玻璃門一開,笑聲入耳,熱氣撲面,熟悉的顏料的味道入鼻,李南星有一種錯覺,時隔多年,她一腳踩入了那個房子二樓,一步跨入了李南辰的畫室。

或許李南辰的死只是她的噩夢,醒來後,她們一家還住在那個空蕩蕩沒什麽人情味的房子,在李南辰這偷懶完她還是得回去練鋼琴。

握著玻璃門的手就開始發顫,腳下如灌了鉛,她擡眸,突然發現天花板上沒有攝像頭。

夢就崩塌了。

原來這才是現實。

李南星松開了手,玻璃門哢當合上,溫潯走過來的同時,坐著畫畫的男生突然擠眉弄眼,頭仰得老高,說:“老師,這是師娘嗎?”

旁邊的女生拍打他的肩膀,“哥,求你別這麽直白,小姐姐都害羞了。”

溫潯回頭給了他們一個閉嘴的動作。

“先過來坐,”他領著李南星往沙發走,一手插兜,瞬間又恢覆了隨意的樣兒,“喝點什麽?”

“不喝。”

李南星坐下的同時,溫潯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回頭交代了一句,“幫我照顧一下小朋友,我下去拿點喝的,少說話,別嚇著人家。”

玻璃門一開一合的瞬間,四人其涮涮回答“好的”,然後一窩蜂圍了過來。

頭發挑染粉色的男生說:“小姐姐,不,感覺你還小,小妹妹,你是老師的女朋友嗎?”

也不等李南星回答,剛剛畫畫的男生又說:“你知道嗎,老師從來沒帶人來過畫室,你看這店裏這麽多服務員,他要吃東西喝東西都是自己下去拿,不準除去我們幾個以外的學生上樓,私人領地感非常強,但是,你就這樣上來了,還胡亂碰他的窗簾。”

挑染點頭,“嗯,沒錯,老師居然不生氣,還笑著邀請你進來,所以,關系不一般!”

唯一的女孩兒坐李南星旁邊,“嗯,有點道理,小朋友這種稱呼,太寵溺了,不過小朋友真漂亮,老師不是性冷淡,而是要求高啊。”

被圍堵的李南星:......

他哪裏招來的這夥學生,絕了。

李南星往後倚靠,避開好奇心太強的一群貓,說:“不是女朋友,關系也很一般,其實不熟。”

對面的幾人臉上同時出現一個大大的問號。

不熟?

不熟溫潯那個老狐貍親自拿飲料伺候?

不熟?

不熟能這麽隨意坐在沙發?要知道,上次某個學生尚自邀請了朋友上來參觀這個畫室,當時兩個人就是坐在這個沙發拍的照。

溫t狐貍看見後,臉直接就黑了,只送給了那個學生一個字:滾。

當然不是當純的滾下樓,而是滾出師門,他四年只帶四個學生,要誰隨緣,給多少錢看不順眼的不要就是不要。

所以那哥們就為了泡妹裝逼踩到了溫狐貍的底線被逐出去了。

她的話四人當然是不信的,但也不繼續逼問,轉移了話題,“怎麽穿著店裏的運動服,專門過來運動?”

李南星搖頭,不解釋。

挑染問:“會畫畫嗎?”

“不會。”

小姐姐問:“妹妹,我真的好奇,你,高幾?”

李南星笑:“高一。”

挑染咬牙切齒,四人面面相覷,畫畫的男生蹦出一句:溫潯這個畜生。

小姐姐,“妹妹,老師這人心機特別重,你要小心,不能被他的外表給騙了,特別是一些花言巧語。”

“誰心機重?”

這溫潯的聲音一來,四人立馬彈開,假裝畫畫的,找東西的,咳嗽的,說去廁所的都有。

看來他這老師當得還算不錯,起碼威嚴是在的。

他搖搖頭,把手裏的牛奶遞給李南星,“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麽,但你哥哥只喝這個牌子的牛奶就給你拿了這個。”

是某個牌子的牛奶,南城獨有,確實是她哥哥愛喝的,家裏一箱一箱買,似乎是從來沒有斷過。

但現在家裏已經不會再有這個牌子的牛奶了,孟舟禾不讓買。

“謝謝。”

那幾個學生看起來個忙的的,實際上一個二個小眼睛都往這偷瞟,都想找到什麽蛛絲馬跡來吃上老師的瓜。

溫潯沒好氣,“還不快出去?今天提前下課,明天一早帶著完稿回來。”

苦叫連天:

“不是吧溫老師,完稿?那我今晚還睡不睡?”

“老師,寬限三天好不好?”

溫潯沒耐心,“再說一個字,我不介意讓你們這個月都沒覺睡。”

看來他經常這樣威脅這群熊孩子,特別見效,不到一分鐘,學生已經拿上包溜得徹徹底底了。

偌大的畫室瞬間空了,靜悄悄的。

溫潯沒有坐她旁邊,而是搬了椅子,離得遠了些,還特地去開了玻璃門。

還挺細心的一人,心應該也很軟,突然得知不回消息的好兄弟不是疏遠了,而是死了,未免過於殘忍?

李南星更加開不了口了。

“他們都是你的學生?”

“嗯,都是南城大學的,不是美術專業,基礎是沒有的,學的專業天馬行空,機械生物雜草什麽都有。”

雜草?這是什麽專業?

需要學畫畫?

李南星有些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學美術?你為什麽招非專業的?”

她問得直白,溫潯也沒有什麽不滿意的,笑說,“他們各有各的理由,什麽夢想也有,興趣副業都有,至於我為什麽教。”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一直到相對舒服的狀態,才說:“沒有那些高大上的說法,更不是什麽夢想各種,單純是受你哥哥影響。”

“受我哥哥影響?”

她真的不知道,哥哥到底藏了多少的秘密,還有出了家門的李南辰,到底是個什麽樣子的人?

李南辰確實和在家裏不一樣,在家多乖巧,那都是演給別人看的,他骨子裏追求的東西,很野。

不然也不會做出撕錄取通知書重考這種中二的事情來。

說回畫畫。

李南辰和他領頭組了一個街頭噴漆派,夜裏是他們出去作畫的時間,在那些廢舊大樓,地下通道,暗無天日的地方,打著手電就能畫龍畫鳳,畫青龍白虎,什麽都可以,隨意發揮,反正也沒人看得見。

講究的是一個釋放自我。

噴漆派還有個很炸的名字叫渡門,意思也很直白——佛不渡我我自渡。

那時候認識了很多人,有些是在古城擺地攤的,有些是工地搬磚的,還有更誇張的,流浪漢,他們有的覺得這玩意解壓,有的就是單純湊熱鬧,反正本來就無家可歸,不介意跟著兩個有錢沒處花的學生一起瘋。

李南辰也很慷慨,想玩就一起玩,只要你來,他就就自掏腰包貢獻噴漆。

不會畫龍就噴話,噴符號,噴臟話,噴什麽的也有,想學的李南辰也教,其中就有一大叔,噴個字都歪歪扭扭的,非要學什麽大熊貓,這種教起來就是費勁,溫荀沒那個心思,他單純陪李南辰瘋,對別人保持距離。

但李南辰還真教,耐心是真多,那大叔最後學得不怎麽樣,但還是給李南辰一點薄禮,說是他出門在外打拼,小女兒在家,他這個當父親的也買不起什麽禮物,女兒喜歡熊貓,學會了給畫一副。

這種故事,聽時候心疼心疼,睡一覺就忘記了,畢竟別人再苦那也是別人,他自顧不暇,但李南辰他就記得。

某天給那大叔買了個超大熊貓玩偶,送時候還嘴硬非說是買錯了自己不愛。

溫潯那時候其實挺不理解。

他總在送人回去時候,調侃幾句:“我們大少爺這白天住別墅,畫油畫,聽古典音樂,晚上泡地下搞街頭文化,說出去誰信?”

“還有,我的大少爺,你買那玩偶時候我真要瞎了,至於的不?”

李南辰也不生氣,無所謂地說,“買著玩。”

什麽買著玩,明明就挑了好久,做好事還不留名,還非要裝不在意,李南辰總這樣,這樣的人,相處久了,總是讓人刻骨銘心。

後來,來玩的人越來越多,有沖著李南辰那張臉來的,大多數都被溫荀一張冷臉嚇回去了,也有沖溫荀來的,還是被溫荀本人親自嚇跑了。

他開始調侃李南辰,“你真是一點不挑啊,入我渡門,竟然什麽門檻都沒有嗎?”

李南辰說:“有,不要學院派。”

溫潯:“我可去你的吧,咋倆,正兒八經的學院派,你好意思嗎?”

“有兩個夠了,玩地下要那麽多學院派,怎麽不去辦學校?”

後來,溫潯漸漸就懂了,李南辰為什麽願意帶那些人玩,因為本質上他們是一樣的。

雖然階層不一樣,接觸的東西不一樣,但他們的思想都是被禁錮的,那些人是生活所迫身不由己,空有理想,李南辰就是滿身無形的枷鎖,空有才華。

噴漆沒能活過五個月,李南辰就被家裏的皇帝發現了夜裏私自出逃,房間門口的攝像頭一裝,他身上的鏈條又多了一個。

組織解散。

李南辰還是那幅樣子,抽個煙這事就過去了,但某天他們下課後躲雨時,李南辰問他:“以後你有能力了,是成為老師那樣的人,當個風光體面的大學教授,課餘接點私活,只教有錢人家的孩子,還是有教無類?”

那時候,雨很大,李南辰的面容在煙霧中很模糊,身邊很涼,溫潯還記得,當時他說:“有教無類太高尚了,我做不到,但只教有錢人的孩子太特麽勢利眼了,我看不慣,所以,我亂收,看心情,順眼就行。”

他做事喜歡看心情,要不要和你做朋友要不要給你面子要不要聽話——看心情。

那時候,李南辰是笑了,彈煙灰時候,少年幹凈帥氣的面容很柔和。

他笑說:“看不慣還叫十幾年老師?”

是,看不慣,但怎麽辦呢?學都學了,不止十年,一輩子不都得尊稱一聲老師。

溫潯應該是觸景生情,看著雨天惆悵不已,摸出煙盒,但沒有在畫室抽煙的習慣,夾在手裏沒點。

“你可能猜不到,那時候我們夜裏出行,可不是打車或者開車,我騎著賽車,載著南辰從你家一直飆到古城開始夜生活,喝酒畫龍,瘋夠了又送他回家。”

原來在她睡著後,哥哥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那時候,才是真正的李南辰。

“後來呢,裝了攝像頭之後,你們還有夜生活嗎?”

溫潯搖頭,“我和你哥,飆車生活持續了大半年,八個月左右吧,開始還沒有畫龍這個活動,就是在路上漫無目的的跑,跑到南辰覺得夠了那就回去,有時候也上山看個夜景看個星星,後來有噴漆活動,才變成飆車到古城,躺的地方也變成了廢舊大樓,星星都不太亮了。”

“哦,有個東西,我記得,開始時候,每次上山,李南辰總在畫一個星空圖,那個是送給你的吧。”

她心裏咯噔一聲,生日的星空圖,全是李南辰快樂時候畫的,不是在那個讓人窒息的畫室,是在山野,在夜晚,有微風,有星空,有兄弟。

“是送我的生日禮物。”

溫潯笑了笑,“嗯,只有這東西,李南辰不讓我碰,每一張小卡片都是他親手畫的t,我就躺在旁邊看著。”

可惜,她的卡片再也不能拼接完整了。

李南星頓了片刻,又問:“之後呢?”

“之後,”他靠實椅背,眼眸望向窗外,苦笑一聲,“之後,南辰開始夜裏坐牢,我們的相處時間變回了白天畫室,開始我不習慣,總是胡亂飆車給他視頻語音讓他聽著風聲睡覺,持續了一周,他覺得耳朵疼,聽著聲音出不去白受罪 ,不接我電話了。”

李南星笑了起來,原來哥哥還那麽硬氣。

溫潯說:“我們倆總是相反的,他是一身枷鎖喘不過氣,我是爹娘只給錢從不管,我想要熱鬧,他想要自由,我回家冷冷清清,沒人管沒人問,他回家連吃什麽都被管,這樣的兩人成為朋友或許是互相取暖。”

可惜,他出國了,離開了那個唯一懂他的朋友,也拋棄了那個需要他陪著的朋友。

是他先違背的承諾,說好一起上最高學府的美院,他卻因為老爺子給他娶了個比他大一歲的後媽還要逼著他扮演好兒子落荒而逃。

錄取通知書,他拿到了,但沒去。

一聲不吭出了國,李南辰沒怪他,還是一樣,抽完煙,這事就過去了。

李南辰說:可以理解,走了挺好,快樂就行。

快樂嗎?

那個夜裏聊個沒完的人,突然不回消息時候,他是不開心的,比回到家看到空蕩蕩的房子時候還要不開心。

他後悔了。

“南辰的一身枷鎖,去了嗎?”其實他知道答案,但還是不死心的問。

兜裏的手機一直在震動,李南星沒管。

她說:“枷鎖,去了,他現在,很自由。”

溫潯松了一口氣,笑意一下子就到了眼底,他指指手機,“接電話小朋友。”

那一句李南辰死了,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電話停了又響,來電顯示是孟。

李南星起身,接聽。

“媽。”

她轉身的同時,溫潯面上的笑容凝固,像是想到了什麽不好的回憶,眉頭微蹙,溫和的面色轉瞬即逝。

李南星心想哥哥應該在他面前接過不少電話,或許他們之間的快樂和氛圍總在電話後被破壞,所以時隔多年,他本能的,下意識的,厭惡來自孟舟禾的電話。

她走神片刻,孟舟禾說了很多話,重點大概是問她鋼琴表演如何,還有,有沒有人錄視頻,轉發給她看。

“不知道,有什麽好看的?”李南星已經出了畫室,走回落地窗邊,看著一樓的服務員走來走去,語氣莫名其妙就沖了。

電話那頭,“有沒有人錄視頻你看不見?什麽叫有什麽好看的,我是為了看你那臉嗎?我是看你的演奏有沒有問題。”

真是奇怪了,她演奏能有什麽問題?

孟舟禾自己沒學過鋼琴,更沒學過畫畫,倒是很喜歡點評她和哥哥。

都是自卑惹的禍,孟舟禾高考是超常發揮考了個好大學,上學時候又比較厲害,找了個好老公,高嫁了,生活是好了,骨子裏卻自卑得很,不點評一下鋼琴,不指導一下畫畫,好像就顯得她這人低人一等。

很可笑,明明就無人在意,她卻一輩子在和自己過不去。

“你現在去找同學要視頻發給我,別說借口,你們這些孩子什麽事情都喜歡拍照記錄,我不信沒有人錄視頻,你要是不高興發,我給你們班主任打電話。”

李南星捏著手機的指節開始發白,淅淅瀝瀝的雨聲吵得她頭疼。

“知道了,掛了,一會發你。”

她聲音正常,掛了電話,腳卻不自覺踢了出去。

心裏也沒忍住罵了一句什麽人?

回頭時候,溫潯就靠在門邊,將她剛剛的動作盡收眼底。

他沒有走過來,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明明是剛認識沒超過半天的兩人,卻因為李南辰的存在有了莫名其妙的默契。

他瞬間就明白了什麽枷鎖沒了很自由的話是騙他的,她也沒有什麽小動作被發現的尷尬感。

只覺得對面站的人好像是她哥哥李南辰,知道她在想什麽。

“一如既往啊,時過境遷,一切都在變,唯有太後永恒不變。”

溫潯語氣裏帶著幾分鄙夷,他走到李南星右側,將灰色窗簾一拉到底,視野開闊,周遭跟著一亮。

“太後?你給取的名字?”

“嗯,貼切嗎?”

“貼切。”

孟女士確實是太後,家裏就算來個皇帝也得敬畏她三分。

溫荀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麽,笑說:“其實以前都叫她皇上來著,後來叫著叫著覺得太後可能更貼切。”

李南星沒接話,叫什麽都行,反正霸道不考慮她人感受又不會因為叫什麽而改變。

她現在就是煩,看什麽都煩。

但她要轉身時候,周時序的身影跑入眼眸。

少年在樓下站著,即便是懶懶散散地半靠著柱子,依舊是雪松般的存在,身型頎長,輪廓被距離模糊,說不出來的,莫名地,她的煩躁就緩緩落下去了。

她的同桌又在打電話,今天的他好像有打不完的電話。

李南星沒再轉身,就這麽看著同桌,他們之間隔著很遠的距離,聽不到也看不清,但她腦子裏有畫面。

同桌說話時候的語氣神態會自動浮現。

“你小男朋友嗎?”溫潯突然問了一句。

李南星沒反應過來,“什麽?”

他朝著樓下擡了擡下巴,“你不是再看他嗎?”

李南星沒回答,她的視線還是落在特定的某一處,蹙起的眉心一點點落下。

看著兩人,溫潯突然明白了什麽,摸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畫面定格在樓下的男孩,還有玻璃上映著的女孩。

李南星說:“我先回去了,謝謝你講那麽多關於哥哥的事。”

溫潯點點頭,“去吧小朋友,下次再見。”

小朋友走得很爽快,但也沒有急躁的跑,就是正常速度,消失在樓梯口。

他點開微信,在備註為辰的人那發送了剛剛的照片。

還有一句話:大少爺,我發現了你家小朋友的秘密。

不會有人回覆。

往上一滑會發現,他單方面,發送了三年的消息。

吃的喝的,新的畫,酒吧,空蕩蕩的房子,煙,畢業證,機票,開的店,收的學生,什麽都分享了。

可是對方沒回。

永遠不會回。

最後幾條消息定格在霜降那日。

一張是機票和簽證的照片。

還有一張撕毀的錄取通知書。

最後是一句話:給小朋友過完生日,我去找你,留個房間?

什麽理由什麽原因發生了什麽他一句話沒問,看到消息時候他沖回家,胡亂布置一通,為了迎接唯一懂他的朋友入住。

可房間他留了,東西他準備了,朋友卻遲遲沒來。

他瘋了一樣打電話,發消息,喝醉時候還發脾氣。

忍無可忍,請假回了國。

日日接人的地方卻變成了空房子,南城就那麽大點地方,他走遍大街小巷找不到人。

唯一的交集只有叫了十幾年的老師,那嚴厲的,勢利眼的,認錢不認人的老師給他留下一句話:李南辰過失殺人後被殺,勸你別和這種人扯上關系。

李南辰殺人,這是什麽地獄笑話?

李南辰死了,這一定是騙他的。

南城他一天待不下去,落荒而逃,在陌生的過度,反而好受了。

溫潯收了手機,轉身時候,眼眶兀地就紅了。

*

表演接近尾聲,興致勃勃的同學們也有些疲軟了,桌上的食物掃蕩得差不多了,老徐還在盡職盡責地發表收尾言論,可惜沒人再聽。

張志傑喝飲料喝到想吐,摸著肚子,手習慣性一搭,搭了個空,人又跑哪裏去了?

“慧兒,你的南星呢?”

林慧慧p著照片,漫不經心地說:“南星說悶,出去透透氣。”

哦,透透氣啊。

“周時序呢?”

林慧慧:“我哪知道?他去哪還能和我匯報不成?”

也是。

他摸出手機。

暖場王:上哪去了?

制冷機:透氣

哦,你也透氣啊。

暖場王:要開始下場了,真心話大冒險,還不回來?

制冷機:回

暖場王:南星回不回?

對方完全不搭理他了...

暖場王:我猜你倆一起透的氣,哈

暖場王:嘖

他轟炸了一波表情包,可惜對方不回應了。

三分鐘後,燈亮起的同時,周時序坐了回來,帶著一身的涼氣和濕氣,真搞不懂,下那麽大的雨,總跑出去折騰個什麽勁?

在這溫暖熱鬧的地方吃吃喝喝他不香嗎?

周時序坐下的同時,手機響了一下。

星:同桌,如果,我們走到了t世界的兩個方向,離得很遠很遠,你好不容易遇見一個認識我的人,想從她那打聽我的近況,她卻告訴你,我已經死了...

他心頭猛地躍了一下。

即便是假設,他也承受不住,心情開始變得和這天氣一樣的糟糕,耳機裏的歌聲都帶著幾分悲鳴。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星:同桌,我就那麽一說,你別想太多,我彈鋼琴的視頻有嗎?

。:只錄了第三章可以嗎?

星:可以,轉發我一下!

周時序手指滑動了幾下,點擊了發送,一直在轉著圈。

。:網速一般,得等。

對面文藝委員已經開始組織玩真心話大冒險,啤酒一打一打跟著往桌上擺。

整整齊齊,目測得有個百來瓶,開瓶器一擰,擱在桌面上時候還冒著泡,老徐剛從臺上下來,一看這場面臉都綠了。

一群熊孩子喝這麽多能行?

老徐推推眼鏡,一收主持人風範,擺上班主任氣勢,說:“誰點的!這啤酒誰點的?這是要喝趴下所有人嗎?晚飯還想不想吃?”

點酒人張志傑絲毫不需,起身就撈了兩瓶遞給老徐,“老班,你別光看酒的數量啊,這乍一看是有點唬人,可我們50來號人一分,這一人還不到3瓶,醉不了!”

事是這麽個回事,但威嚴沒有立一半的道理,老徐和服務員說:“先收走一半,晚飯時候在上。”

然後在滿桌哀怨中,補充了一句:“再嗷嗷今天滴酒不許沾。”

這招就很管用,桌上立馬安靜了,只有可憐的服務員剛擺上的酒又都要收走。

老徐一坐下,條件反射的就開始找人,估計是今天某些人玩消失的頻率有點過於高,硬生生就給他整出肌肉記憶來了,眼睛本能地往那一掃,果然,人又不在。

立馬撈手機。

但沒來得及打電話,微信彈窗裏躺著幾條消息,看備註還是讓他不得不“重視”,好好回覆的消息。

李南星媽媽:徐老師,打擾了,我聽說李南星鋼琴演揍結束了是吧?

這語氣這話,老徐可一點沒看出打擾了,也不知道聽哪的說?

他推推眼鏡,繼續往下看:

您有錄視頻嗎?如果沒有,還勞煩您班級裏問問誰錄了,轉發我一份,您也知道李南星有多不省心,我要這視頻也不為別的,就是關心關心女兒。

李南星媽媽:另外向您打聽個事,一中的分班是怎麽個流程?

周圍很吵,同學們玩起游戲來很容易進入狀態,一旦落到某個特定人生上還喜歡起哄,氣氛很像菜市場。

老徐點開相冊看。

視頻他肯定是錄了的,自己班裏的孩子難得脫下校服展示除去學習以外的才華,一個班的人開開心心的,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值得記錄留念的,所以不管那位同學的表演,滑稽的、酷的、惡作劇的,他要麽錄了一段視頻,亦或是拍了幾張照片。

這些照片回去以後打印出來放在班級展示櫃,沒想到能有這麽一出,發給孟舟禾事小,但對視頻的內容就不能那麽隨意了。

老徐連上耳機,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李南星的視頻,孩子鋼琴彈得自然是好,挑不出一點錯來,但他想了想,發送之前,還是剪輯了一段。

或許是他多心,或者想太多,尋常不過的話,但孟舟禾可能會過度解讀,李南星還得遭受一番沒完沒了的審問。

出於一些“私心”,以及對孟舟禾這人的固有偏見,老徐還是自作主張,把那句聽好了哦給切了。

山裏信號不好,點擊了發送,進度條一分鐘才走了百分之一,他又挑選了兩張照片發過去,也是緩慢的發送中。

留言:不好意思啊,視頻正在發送了,可山裏信號不太好您還得等會。

關於分班的事情他還來不及編輯,孟舟禾的消息又過來了。

李南星媽媽:山裏?李南星不是說去花園餐廳吃飯嗎?怎麽跑山裏去了?

老徐嘆氣。

徐:是這樣的,花園餐廳占地面積比較大,是建在山裏的,地方是孩子們自己挑的,我們安排了車接送,活動範圍也在室內,您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李南星媽媽:辛苦您晚上把人送回學校後拍張照片

徐:好

李南星媽媽:關於分班的事?

徐:之前都讓學生填過分班意向表,年級裏對文理人數有了初步的掌握,也對任課老師和班級進行初步的調整,比如這一級按照意向人數來分,文科班預估只有三個班,而理科七個,藝考體考生選文科湊滿一個班,文科剛好30人另開班

徐:具體的還是看下周一的申請表,交上後不可更改,周三分班考試,成績出來後會按照排名分班,文理各一個尖子班,還是按照一中傳統小班教學,任課教師專用,人數為30人,餘下的每班還是50人

李南星媽媽:藝考生文科班不參與排名直接成班?

徐:對,如果人數沒變夠單獨成班的話,考試也是不用參與的,對他們的教學模式也相應不一樣

李南星:理科藝考生呢?

徐:目前藝考生報名理科的只有五人,會根據分班考試安排班級

李南星媽媽:這不公平吧徐老師?

老徐已經汗流浹背了。

徐:南星要藝考嗎?我看她自己的意向表是選了文科,但不參與藝考

李南星媽媽:她自己的意向只是待定,具體怎麽選我會和她商量

李南星媽媽:一中以前不是這麽個政策吧?不論文理藝考生都是穿插在其它班級的,今年文科為何單獨成班?

徐:我們也是考慮到藝考生的重點還是在專業上,會有大量時間不能來上課,今年人多,單獨成班好管理

李南星媽媽:周一是最後期限是吧?

徐:是的,表已經發下去一周給孩子和家長商量的時間,周一統一上交,周二排考場,周三考試

老徐恨不得把學校發的文件直接轉發過去給孟舟禾看,生怕她又揪出什麽細枝末節來問。

好在對方沒有繼續問,只是回了一句謝謝就沒有再說話。

短短幾分鐘,比他碩士答辯時候都要緊張,資歷還是不夠啊。

他擦著汗收起手機,擡頭一看,李南星倒是自己回來了,就是也不參與桌游,擰著個眉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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