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懷瑾想去追，卻又遲疑地頓住了。

顧淵在一旁瞥見他的動作，覺得這人很有值得琢磨的地方。他有意出了聲，“表弟你去找一找顧蛟，天黑了，莫要讓他出什麽事。”

何懷瑾轉頭看他，眼色覆雜又很快將頭低了下去，他支吾，“可是姨姆……”

“阿姆就由我扶去休息。”顧淵道，扶著抹淚珠子的顧阿姆往裏屋走。

何懷瑾一見人走了，這才拔腿去找顧蛟。

夜色濃，顧蛟沒有離家。

院中，他坐在假山後的池塘旁。何懷瑾瞧見他的背影悄悄走過去，掃了一塊幹凈的地兒，坐下。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何懷瑾撿起一顆小石子丟進池塘，輕聲道，“你每回心情不好便要在這坐半天。”

顧蛟冷著臉，不願說話。

“表哥……”何懷瑾嘆了口氣，看著顧蛟抿唇肅然的側臉，“姨姆總歸是疼你的。”

他不說還好，一說，顧蛟心底就根針紮似的，眉目死鎖。

“哪裏有阿姆不愛自己的孩子的？”

顧蛟冷哼，“他說後悔生下我，有顧鶴一個便夠了。”

“氣話你怎地還信了呢？”

顧蛟猛地轉頭死死盯著何懷瑾，道，“我十歲那年，親耳聽到他這麽對我爹說的！”

何懷瑾楞住了，“怎地可能……那……許也是一時氣話，只是這次表哥你對大表哥確實過了，實在是傷了姨姆的心。”

顧蛟氣得雙目通紅，蹭地一下站起來，“連你也覺得是我找人截貨、追殺他？”

何懷瑾低頭默了半響，擡頭望見顧蛟失望痛恨的眼神，“……我總是想相信你的。”

“你若說不是你，我便……”

他還未將相信二字吐出，顧蛟就氣得大吼，“是我，就是我找人幹的！”

直接甩了手，丟下何懷瑾就走了。何懷瑾楞了好半響，回過神一個人坐在池塘邊掉眼淚，摸完眼淚又往回走。

顧淵剛從顧阿姆的房間出來，本想再去找顧蛟問出臨安的下落。可剛到院子就瞧見眼睛哭得通紅的何懷瑾，何懷瑾喊住顧淵。

“大表哥等等，我有話要同你講。”

顧淵看了他一眼，點頭。

二人來到假山後，顧淵不動聲色問，“顧蛟把你氣哭了？”

何懷瑾看著顧淵搖頭，苦笑，“大表哥莫要取笑我。”

哪裏是取笑，只是想看你們鬧哪出。顧淵心想，這一大家子沒一個行為正常的。

“大表哥。”何懷瑾看著顧淵認真道，“你還記得你同二表哥去邑臨送貨途中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顧淵搖頭，何懷瑾有些心急，“大表哥你仔細想想。”

顧淵故作苦笑，“可我什麽都忘了。”

何懷瑾一下子頹然起來，喃道，“……那怎樣才能證明不是二表哥做的呢？”

顧淵耳尖把話聽清楚了，他覺得有意思，“表弟，我也問你一個問題。”

何懷瑾擡頭望著他，顧淵問出聲，“你到底是更喜歡當顧家當家的夫郎還是更喜歡當顧蛟的夫郎些？”

他話一落，何懷瑾頓時又白了臉。

“又想當當家的夫郎又想嫁給喜歡的人，怕是沒有兩全法。”

何懷瑾白著臉，口齒不清，“……大表哥，你在說什麽？懷瑾，沒聽明白……”

顧淵輕笑，“倘若你真的想跟顧蛟在一起，那日你就不該帶我回來。可你又怕最後當家的會是我，你若想吃定我，表弟你怕是打錯算盤了。我也不再喜歡你，你方才也知道了，我的小夫郎還在等我呢。”

他說到臨安，面容溫柔起來。

何懷瑾咬著唇顫抖，知道顧淵已經把自己看透了。他頓時滿眼淚水，抽搭道，“……大表哥，我錯了……”

顧淵搖頭，“你對不起的人從來不是我。”

何懷瑾有些崩潰，哽咽不止。

他八歲被姨姆接進顧家，八歲之前過得都是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家裏兄弟多，阿姆原本不願便宜他將他送去顧家。可姨姆心好，一眼望中他。

姨姆待他極好，兩個表哥待他也極好。何懷瑾從小便知分寸，也從小便知不能丟了這份寵愛。

阿姆告誡他只有當著顧家未來當家的夫郎才能保持現在的生活，不若以後嫁給好的人家只有做小的份，要嫁便要嫁最好的。

何懷瑾抽抽搭搭，顧淵也不好怎麽說他。跟他提起來，只是因為覺得何懷瑾這個小哥兒心底還是善良的。

“我不與你說了，我還得找顧蛟去。”

顧淵與何懷瑾告辭，轉身往顧蛟的屋裏走去。

顧蛟屋裏還亮著燭火，隱約瞧見他坐在桌前。顧淵敲了門，裏頭傳出聲音，“不見，走開。”

倒是戾氣重。

先前顧淵也以為他是惦記顧家當家的位置，可今天才發現，顧蛟純粹只是想與顧鶴爭。爭喜歡的人，爭阿姆的寵愛。顧淵只是不懂，他非要一出一出繞做什麽？

繞到最後，繞得大家都以為他惦記家產想幹掉顧鶴。

“有話要說。”顧淵朝裏頭喊了句。

好半響，顧蛟開了門。

“你來做什麽？”他一臉嫌棄。

顧淵進了他的房間，開口就問，“臨安在哪？”

顧蛟不說話。

“你不是在想憑什麽我什麽都有了，你卻什麽都得不到？”

顧蛟冷笑一聲，諷刺，“你倒揣測得好。”

“那些你想要的我可以不要，你愛怎樣就怎樣。”顧淵說道，眼神漸冷，“但是，你不能動慕臨安。”

“顧蛟我再問你一遍，人在哪？”顧淵沈臉，冷聲問道。

顧蛟看著他，依舊不說話。一副‘我就不告訴你，你能拿我怎樣’的模樣。

顧淵覺得他不過是個缺愛蠻橫的熊孩子，簡單點來說就是欠收拾。

顧淵不再與他多說，直接上了手，同顧蛟扭打在一起。桌椅被翻了，茶水濺落一地。

地上的瓷器碎片割破顧蛟的臉，顧淵是發了狠。有生之年難道爆發一次，他紅眼死死掐著顧蛟的脖子。

顧淵大喘氣，地下的顧蛟卻呼吸不暢漲紅臉。

“人在哪裏？”顧淵一字一字問道。

顧蛟喘不過氣，腳亂蹬，死活不說。

外頭跟來的何懷瑾闖了進來，連忙道，“城郊的偏院！大表哥你可以找下人帶你去！”

顧淵聽了這話方松了手，起身，顧蛟躺在地上咳嗽。

“你倒是沈得住氣。”顧淵路過何懷瑾身旁時說了句，何懷瑾竟還在觀望，等他們打完才闖進來。何懷瑾聽出他略微嘲諷的意思，頓時羞愧得紅了臉又連忙去瞧顧蛟。

當晚，顧淵就叫喊來了下人帶他去往城郊的偏院。

一個多時辰的路程，顧淵卻覺得好似趕了一天。

焦急如焚。

終於到了城郊的偏院，顧淵敲響了門。小廝前來開門，開到顧淵楞了楞，“二少爺，你怎地還回來了？”

顧淵想罵一句睜大你的眼看看，卻又不耐煩，“讓開。”

說完推開小廝往裏頭走，小廝也沒想那麽多跟著後頭。

“慕臨安關哪屋了？”顧淵問。

小廝疑惑，“下午您吩咐的那屋，不還是你讓我收拾的房麽？”

顧淵極其不耐煩，“你廢話怎地這麽多？哪間？”

“左邊那間。”小廝才指道。

顧淵到了左邊那間，小廝從善如流地掏出鑰匙遞給顧淵。顧淵沈默地瞧著小廝，眼神盡顯殺氣，小廝瑟然又滿臉疑惑地回望著顧淵，“二少爺，鑰匙啊？”

顧淵實在忍不住了，“你能不能滾遠點！”

小廝應了聲，終於爽快了一回。

顧淵拿鑰匙開門時心裏還有些不舒坦，滿腦子都是小廝居然有臨安的房門鑰匙。顧淵憋了口氣，將門打開了。等門打開，他心裏一下子又不氣了，滿心都是慕臨安。

他放輕了腳步，來到床前。

床上躺著的人，側臥，睡得正熟。顧淵湊近了，聽見慕臨安有些重的呼吸聲。

“你怎麽能睡得這麽熟呢？”顧淵忍不住小聲抱怨道，“一點防範意識都沒。”

顧淵看到慕臨安便是歡喜，又忽然一陣心酸。

這個少年心思重，難受也憋在心裏。明明自己還算個孩子，現在卻要顧及另外一個孩子。顧淵不敢想象，慕臨安那日是如何自己一個人回去再到現在義無反顧來洛陽找他的。

顧淵的眼神軟了下來，伸手有些新奇地摸上慕臨安的肚子。

上一秒他還抱怨慕臨安沒有一點防範意識，下一秒躺在床上的人就猛地睜開眼一巴掌往他臉上扇去。

一聲清響，顧淵有些被扇懵了。

慕臨安罵了一句滾，死死盯著他。

“手勁兒真大。”顧淵摸了一下臉，無奈。

慕臨安尚未聽出什麽，罵道，“你想做什麽！”

“你不想見我麽？”顧淵放柔了聲音，再次靠近他。

這時，慕臨安才聽出區別。顧淵將臉擱過去讓他瞧，就著月光，慕臨安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的手顫著撫在顧淵的眉處，沒有那顆多餘的痣。

慕臨安猛然松了手，多日的委屈湧上眼睛。卻在一秒，又罵道，“滾出去！”

說完別臉躺下，抓著被子把自己裹住。聽到他哽咽，顧淵心徹底軟了。

“都是我的錯。”顧淵順著他的頭發。

“臨安，別傷心了。”他心疼地環住人。

好半會，人轉了身。顧淵感覺到慕臨安回抱住他，才終於露出這些日來真情實意的笑。

“睡吧，我在你旁邊。”顧淵輕柔地在慕臨安頭頂落下一個吻，滿眼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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