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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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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凈不動, 心意不作……”

尹星拾對江雲寒背了一遍。

《清心訣》並不長,能獨立成課,主要是因為註解太多。

江雲寒是主角, 悟性肯定是絕佳的, 想也用不到他把註解再仔細講一遍,而且註解真的太多了, 又分各大家的版本,眼下並沒有充足的時間一一去講。

在他背完之後, 江雲寒低下頭,嘴唇微動, 把《清心訣》重覆了一遍。

江雲寒學習態度是真的認真, 而且江雲寒人也聰明,一瞬就把尹星拾說的記了下來。

尹星拾有些詫異江雲寒這麽配合,讓他甚至找到了在宗裏為其他弟子授課時的感覺。

尹星拾差點就把曾經用著的那套鼓勵教育的模板套過來了。

此時,江雲寒忽斂了下眉頭。

尹星拾:“怎麽了?”

他心想江雲寒或許是覺得妖魔並不好對付,江雲寒從來謹慎,每次對敵無論看上去如何輕松,其實都是全力以赴。

江雲寒擡眸看他, 神色冷淡:“無事。”

尹星拾看看江雲寒, 但什麽都沒看出來。

尹星拾還是有些懷疑:“你別騙我。”

江雲寒:“……沒有。”

魔修隱約感覺到尹星拾來了。

也該來了。

從那陣莫名的音律後,周圍再無任何動靜,安靜得不正常。

魔修提醒同夥們提高警惕,自己心裏也思忖起來。

他們的目標是江雲寒,有江雲寒就沒他們魔修,因此江雲寒必須殺。

但也有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 就從尹星拾表現出的占有欲來看,他們敢帶走江雲寒, 尹星拾就敢發瘋。尹星拾一旦發瘋,以尹星拾的影響力,造成的後果很難收拾。

可是就這麽放棄吧,又不甘心,他們在追殺江雲寒這件事上投入得實在太多,放棄了對不起廣大魔修,也對不起他自己。

他甚至還申請了妖魔陪同,等下,妖魔?

魔修往身邊一個同樣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同夥身上瞥了一眼,收回退縮的念頭。

妖魔能力奇詭,萬一就能成功呢?

修真界有一句古話:不成功,便成仁。

經過艱難的思想鬥爭後,魔修決定還是試試,至於會不會試試就逝世,魔修拒絕思考這個可能。

在魔修艱難下定決心後,妖魔忽然給他傳音,聲音輕如蚊吶。

“我,我有點害怕。”

魔修心裏一跳,生怕連底牌都指不上了,傳音質問:“你是妖魔,你有什麽好怕的?”

妖魔輕輕的語調很像小孩在耍無賴:“我就是怕啊。”

魔修很想生氣,但還記得自己有任務在身,艱難地忍住了,問:“你是不是在周圍感到了什麽異常?”

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妖魔的畏懼了。

魔修早就從前輩那邊知道追殺江雲寒時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低概率事件,此時也並不怎麽意外。

也就是難度有所提升而已。

有所提升而已。

而已。

魔修嚴厲道:“無論如何,你都是妖魔,給我鎮定下來!”

妖魔:“……”

妖魔明顯被驚到了,眼神裏透露出一絲茫然。

什麽意思?妖魔不能害怕嗎?這個魔修是不是歧視妖魔?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默默把一身黑衣裹得更緊,希望融入夜色,以免被那恐怖氣息的來源註意到。

在接到追殺江雲寒的任務後,魔修設想過很多可能發生的情況,比如江雲寒突然發揮出絕殺的實力,比如尹星拾“桀桀”一笑,說自己也是魔修,再比如他經不住心理壓力,臨陣脫逃。

他沒想到他會表現得堪稱鎮定。

魔修對著尹星拾那妖麗至極的臉,一開始是有些晃神,從被沖擊的眩暈中清醒過來後,他伸出手,把身後的妖魔拽出來,推向尹星拾的方向。

“桀桀,尹首席,既然有緣見面,這份大禮就送給你了。”

妖魔茫然地被推向尹星拾。

身形不受控制地歪倒時,她也看到了尹星拾旁邊的江雲寒。

江雲寒淡淡看著她,眸光不含任何感情,猶如她是一件死物。

好冷!好可怕!

她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動用了天賦。因為過於恐懼,她把全部的力量都施展了出來,而且沒有區分敵我。

在把妖魔推出後就全神貫註觀察情況的魔修:?

他來不及多想,揮手用一團黑色霧氣護住周身,向遠處奔去。

這妖魔的真正能力在於夢魘,通過夢魘抽取他人的負面情緒,一部分儲存起來隨時取用,一部分用於強化夢魘。

魔修可不想陷入夢魘後被硬生生抽取惡念。

尹星拾感受到了妖魔施展的力量在無形牽引他。

但那陣吸引力並不強,落在他的身上,最多不過像一層普通的蛛絲。

尹星拾沒有理會,而是甩出縛魔索,但光華燦爛的鎖鏈甩出去,只捕捉到了一名魔修。

而在魔修身上,還存在一種力量與他極力拉扯,似乎想把魔修奪走。

其他的魔修都已經消失不見,尹星拾不可能放過眼下這一個,不假思索得加大了力度。

魔修被拉扯得難受,就算照曠境的軀體強大,也禁不住這麽拉扯。

他沒想到妖魔的心態這麽脆弱,也就被推了下而已,直接爆出大招,連隊友都不顧了。

要是被夢魘吸入,失去惡念,他定會境界大跌。還不如暫時順從尹星拾這邊,讓尹星拾解決了妖魔後找機會逃跑呢。

這樣想著,魔修抵抗著兩邊的吸力,非常費力地動了一根手指,指向進入狂暴狀態的妖魔,對尹星拾交代道:“尹首席,她的天賦是制造夢魘將人卷入其中,吸取他們的負面情緒,如今正是夢魘在另一頭拉著我。”

尹星拾看了他一眼,並沒有相信:“她剛才還幫過你,怎麽會突然倒戈?”

魔修硬著頭皮說:“這個妖魔的心態比較脆弱,所以造成了誤傷,桀桀,誤傷。”

尹星拾沒說不信,但很明顯透露出的就是這個意思。

魔修自己也覺得離譜,但事實就是這樣,為了讓尹星拾相信,他堅定地說:“我可以發——怎”麽回事?

縛魔索猛然綻出光華,魔修視線接觸到那陣光芒,腦中猛然一空,暈了過去。

尹星拾不想聽魔修說話,他著急把魔修撂給齊蒙楚,再帶江雲寒回非名宗,問清楚自己糾結的問題。

魔修暈過去後,尹星拾回頭看向江雲寒。

江雲寒臉色很白,平時就已經是蒼白了,現在還要顯得更白,沒一點點生氣。

他手中那把銹劍已經舉起,眼看就要劈向妖魔。

“先別動手。”尹星拾對江雲寒說,拉住

不能化心,但也不要著急到走上邪路。總會有辦法的,師尊決不會放著你不聞不問。”

尹星拾垂下眼,長長的睫羽遮住眼底的神色。

他其實還是覺得,除掉江雲寒才是第一位的,解決掉江雲寒這一心腹大患,他還有漫長的時間去尋找突破的途徑。

“你在想什麽?”即使沒有看他,懷虛子依然敏銳地問。

尹星拾躲過懷虛子的眼神,努力聲音平穩道:“我什麽都沒有想,師尊。”

他們又在峰頂站了很久,一片一片的雲湧過來,蓋住了頭頂的月亮,環境越來越暗。在這樣的環境下,尹星拾感到原本清晰的景色都有了些模糊。

“好了,走吧。”懷虛子最後道,揮了揮衣袖,示意尹星拾離開。

尹星拾沒想到懷虛子把他叫過來不過是一塊吹吹冷風,閑話幾句,再沒有做其他事的意思。

那他走了?

真的走了?

尹星拾起初是慢慢地離開,沒聽到挽留後,加快了速度。

清晨,尹星拾剛醒就找去了江雲寒的房間。

臨走之前,他要看看江雲寒恢覆得怎麽樣,心裏好有一些底。

出乎意料的是,江雲寒沒有入定,更沒有沈在夢裏不出來,以至於他剛出現在房間裏就被發現了。

江雲寒正在束發,烏黑長發柔順地垂在一側,微微上挑的眼朝他瞥了一下,漆黑如點墨的眼裏沒有多少情緒。

尹星拾被撞個正著,有點尷尬,四面看了看,目光掃到未有開封痕跡的木盒,心裏並不意外。

不用也是正常的,江雲寒心裏沒準正想拖時間,以免順了他的意。

沒關系,他不信江雲寒能在非名宗裏一直待下去。只要江雲寒踏出非名宗,他就能找上去。

“是你把它拿過來的。”江雲寒順著尹星拾的視線,然後道。

尹星拾:“是因為這個,你才不打開的嗎?”

覺得他肯定不安好心,雖然他對江雲寒確實也沒好心來著。

江雲寒:“不是。”

尹星拾:“咦?”

江雲寒:“你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進我的房間,還……肆意塗畫。這樣的人品,我……”

話音剛落,尹星拾就走到他身邊,手指撩起他的頭發,湊近觀察。

兩人貼得這樣近,江雲寒忽然發現尹星拾呼吸較其他人偏涼,輕輕落在皮膚上,像雪花落下,悄無聲息地融化。和上次遺留的感受一模一樣。

稍微側頭,餘光就能瞥見尹星拾潔白而高挺的鼻梁。

他心裏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絲窘迫。

尹星拾觀察一會,撒開手,稍微拉開了和江雲寒的距離,漫不經心地道:“這不是已經沒有了嘛。”

完全沒有認錯反思的意思。

江雲寒神色一冷:“師兄是被縱容壞了,我……”

尹星拾:“嗯嗯,你說得對,別人都縱容我,你要怎麽辦?”

他上下打量江雲寒,陰陽怪氣道:“你要報覆我,你能怎麽報覆我?”

江雲寒與他對視,沒堅持多久又扭過頭去。

尹星拾覺得自己此刻的表現一定格外惡毒,格外令人氣憤。

看著江雲寒就突然就沒忍住。

不會刺激得江雲寒立刻突破吧?

他觀察了一下。

還好,靈力很穩定的入冊中階……中階?

尹星拾一把抓住江雲寒,欣喜若狂:“那些靈力已經完全納入了,你身體已經好了?”

灼灼目光逼視,江雲寒心中驀然一緊,他排斥這樣的感覺。

這個清晨,執法堂的宋連忽然來到外門弟子居住的地方,在何齊致的陪同下,神情嚴肅地朝一個方向走去。他沿路走過,棕色堂主服的衣角翻飛,掀起淩厲的弧度。

嚴格說來這個時辰還早,只是已經臨近外門的年度考核,不少弟子指著這次考核取得好成績,獲準進入內門,所以大都已經清醒。

他們或透過窗子,或透過門,就能看見宋連的身影。

太可怕了,宋長老一般不親自拿人,難道有外門弟子犯了很嚴重的事情,才驚動了他,讓他披星前來嗎?

再看看陪同的何長老,表情是那麽覆雜,眼神是那麽憂傷,一定是出了大事。

在這種暗中觀察,暗流湧動,暗藏殺機的氛圍中,許多弟子提起了心,又緊張,又期待。

他們偷偷摸摸的視線其實早就被發覺了,但是宋連心中有事無意搭理,何齊致又不敢越俎代庖,於是任由他們觀察。

走到一個地方後,宋連猛然停下腳步,給身後的何齊致一個眼神。何齊致心領神會地取出一枚鑰匙,房門被打開了。

弟子們不知道房門裏面是什麽景象,但看到宋連在門打開的那一刻,神情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就像看見了什麽無法接受的畫面。

他先是睜大眼,緊接著嘴唇微動,手慢慢擡起來,又慢慢放下,最終搖了搖頭,然後大步踏進房間。

何齊致跟在身後進去,順手關上房門,隔絕了大家的視線。

在他們都進去後,整個外門弟子居住區就像蘇醒了一樣,猛然爆出喧嘩聲。

“他們進去的是江雲寒的房間吧?”有人疑道。

“沒錯!難道江雲寒終於犯到了長老頭上,要被他親自處罰了嗎?別說,我早就看江雲寒那小子不爽了,獨來獨往真以為自己有多厲害?”這是一直不喜歡江雲寒的人。

“別想了,他現在可跟以前不一樣了,要知道首席對他已經一往情深,情深似海,海誓山盟了。你敢到江雲寒面前舞一下,信不信首席立刻找上門?”這是已經信了絕美愛情故事的。

……

這些有幸親臨事件現場的弟子們一個個被好奇心攪得抓肝撓肺,好多停了原本正要做的事,探著頭往江雲寒那頭看。

平時不覺得時間有這樣慢,但是今天,時間就像被凍住了一樣,明明感覺過了許久,一看沙漏卻未過去多長時間。

他們望眼欲穿,他們飽含期待,他們滿心緊張。

終於,那扇承載著無數目光的門打開了。

最先走出來的是宋連長老,他站定後,嘆息著搖了搖頭,何齊致長老也跟著出來了,神情是見所未見的覆雜,令弟子們的好奇心非但沒能按下去,還更加高漲了。

有人想到江雲寒平日的孤僻,暗想,難道不合群是會得到長老的親自慰問的嗎?

非名宗的人文關懷竟細致到了如斯地步!

但是很快,他們浮動著雜七雜八想法的腦子就如被猛然剎住的車輪,停止了運轉。

在宋連長老、何齊致長老後,從江雲寒房間裏走出來的並非江雲寒。

那個人模樣華美,額際蓮紋流光陣陣,一襲淡色天蠶絲長衫,腰間系著鑲滿寶石的寒山玉腰帶,在尚且不甚明朗的天色中閃著熒熒光芒。

是剛才有人提到的首席。

而且還是天還未亮的早晨從江雲寒房間裏出來。

一時間,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心”

回到江雲寒的院子時,院門已經換成了新的,原來破舊掉漆的門板立在靠墻的地方,投下一塊漆黑的陰影。

天黑

了,院子裏還沒有點燈,但尹星拾夜中也能視物,一眼就看到江雲寒坐在院子中間,倒像在等著什麽。

尹星拾掌中翻出一小團火,照亮了一片空間。火光照在江雲寒臉上,明暗分明,有種燭光晃在端肅神像上的既視感。

尹星拾沒有多想,直接道:“江師弟,你不做表情的時候,乍看有些嚇人。”

他很快感到江雲寒那邊傳過來的情緒,似乎是在難受。不過這種情緒只在他心裏晃了一下,就很快平靜下去。

江雲寒在努力壓抑心裏的情緒。

尹星拾:“……我不會了。”

雖然他說了不用壓抑,但江雲寒謹慎小心,還是始終控制著內心的情緒,以至於他剛才說話時甚至沒想起來他和江雲寒情緒互通。

也是因為互通,他才知道他簡簡單單一句話對江雲寒造成的心理傷害有多大。

尹星拾為了彌補,把那盞兔子燈遞到江雲寒手上,“明天就是燈會了,你要許什麽願呢?”

“你現在不方便,我幫你刻在蠟燭上吧。”

江雲寒攥緊掛著燈籠的竹竿,指腹用力按著它,有些發白。

他搖搖頭:“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多謝師兄。”

尹星拾:“那你挺厲害的。”

江雲寒現在是徹徹底底的凡人,沒有靈力,也沒有神識作弊,只能摸瞎刻字。想想是很厲害。

尹星拾問道:“你們家有多餘的房間嗎?”

江雲寒猛地擡頭:“師兄要做什麽?”

尹星拾道:“找地方住一晚。我想了想,你是我的師弟,我最好還是住得離你近一些。”

江雲寒悶悶道:“有,我帶師兄過去。”

被江雲寒帶著時,尹星拾感到一種滾燙的情緒突兀地冒了個頭,回過神後,他的臉似乎有些燙。

一夜無事。

第二天夜裏,不用離開院子,尹星拾都能看見外面街頭巷尾掛著的燈籠映過來的溫暖的火光。

光芒把這個偏僻荒涼的院子都照亮了。

布在城區四角的陣法依然沒有被魔氣觸發,但尹星拾並沒有放松。

燈會是這樣熱鬧,少那麽一個人很難被察覺。

那個作惡的魔修一定不會放過這樣好的機會。

只是他沒有把心裏的凝重表現出來,把自己的蓮花燈籠點亮,就問江雲寒在蠟燭上刻了什麽願望。

因為江雲寒的爺爺也在,他們不約而同地省去了稱呼。

江雲寒問:“你刻了什麽?”

尹星拾唇角揚著:“我不信這個,什麽都沒刻。”

反正天命是不會庇護他這種妖的。

江雲寒抱著亮著橙色火光的兔子燈籠:“我也是。”

這時呼嘯聲響起,天邊突然炸開了幾朵五彩繽紛的煙花,它的每一片像被拉長的水滴,順著天幕向四面滑落。

尹星拾最喜歡這種絢麗亮晶晶的東西,不禁讚嘆道:“真漂亮呀。”

江雲寒朝尹星拾望去,但他此時的眼睛什麽都映不出來。

尹星拾擡頭望著不斷升空的煙花,忽然神情一斂,傳音道:“江師弟,你的心情不好,是因為看不到煙花嗎?”

江雲寒哪怕極力收斂,偶爾還是會有情緒流到尹星拾這裏,尹星拾受到感染,頓時也不那麽愉快了。

看在他們的心情在這時是互通的份上,尹星拾覺得還是照顧下江雲寒的情緒比較好。

他把江雲寒拉到身邊,冰涼的手覆住江雲寒眉心,通過神識把看到的畫面直接傳遞給了江雲寒。

“現在呢?”

在這極近的距離下,整個人都被深邃的冰涼包裹,江雲寒眼睫猛地一顫:“謝謝。”

夜幕被滿街明燈照得發亮,空中煙花接連綻開,細碎花瓣化作流星,倏忽不見。

江雲寒感受到了來自尹星拾的情緒。

愉快、擔憂。

兩種情緒涇渭分明,如兩張分開擺放的寫著不同標簽的紙片,偶爾疊在一處,也能很快分開。

常人的情緒是覆雜糾纏在一起的,像水一樣沈沈地融合在一起。而尹星拾的情緒不同,雖然聲勢浩大,卻像皂角帶來的浮沫,經不起任何沖擊。

江雲寒一旦不註意收斂情緒,哪怕只流露出一點,尹星拾傳來的感情就被沖沒了。

情緒來自於“心”,一個人的情緒異常,“心”一定存在問題。

他忽然想到沒有人見過尹星拾的心器,其他人大都以為是因為尹星拾太強,不必祭出心器就能穩居首席地位。沒有人提尹星拾沒有化心的可能,但確實沒人見過尹星拾的心器。

在這個時候,他不知道該驚喜還是悲哀。

連心陣結成後,他發現了尹星拾的弱點,如果以此作為籌碼,無論告知誰,都會所獲不菲。

但是他一度差點就信了,他以為尹星拾對他會有些不同,可是尹星拾本就虛浮的情緒裏並不存在他以為的在意。而且就算有,也只能是空中樓閣,尹星拾現在並不具備付出同等感情的能力。

江雲寒努力按捺心情,不至於沖垮尹星拾傳來的情緒。感受著尹星拾的情緒,他心裏有些沈默的滿足。

過了一陣,江爺爺出門看熱鬧去了。

城區的一個陣法傳來被魔氣觸發的警報。尹星拾取出一個傀儡,充作自己守在江雲寒身邊。

他好不容易才想起了落灰的它,這個傀儡是用煉器材料做的,只有外形勉強像人,不會說話,更不會動,但硬度足夠。

尹星拾:“如果有人攻擊你,藏在它後面。”

說完,他追著陣法傳來的感應就過去了。

但那縷魔氣只出現了一瞬,尹星拾再怎麽都沒有探查到。

尹星拾沒有找到線索,又繞著整個城區轉了一圈,沒有發現異樣,才有些失望地回去找江雲寒。

察覺他回來後,江雲寒看上去欲言又止。

尹星拾疑惑:“江師弟有什麽事要說嗎?”

江雲寒踟躕一陣,最後道:“沒有。”

尹星拾盯著江雲寒看了好一會兒,江雲寒雖然不能視物,依然能感受到他的視線,面無表情地撐了一會,還是局促地低下頭。

尹星拾直覺江雲寒有事情瞞著他,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破解幻境。江雲寒不想說,他也沒興趣追問。

夜漸漸安靜了,許多燈的蠟燭已經燃盡,煙花從開始的此起彼伏,變到了偶爾才有一個升空。

江爺爺回到家,給院門落了鎖,隨後就回屋睡覺了。

尹星拾也道:“師弟,不早了,回去休息。”

說完,他自己都驚了一下,他居然在懷虛子不在的情況下,會對江雲寒說出體貼的話。

看起來他放下得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快。

又是一夜無事。

尹星拾今天提起了最高級別的警惕。

前日賣燈籠的小販說最多隔兩日就會出事。

已經連續兩天沒有人失蹤,按照規律,今天一定不會太平。

江雲寒一大早被江爺爺叫過去,江爺爺粗糙的手摸了摸江雲寒的頭,俯身對江雲寒囑咐了什麽。

尹星拾無意聽他們談話,但聽力太好,沒想起來躲開,就聽了個差不多。

江雲寒的爺爺讓江雲寒去學堂,說是已經交了束脩,今天該過去了。

負責江雲寒的先生叫做沈豐慕,前天正好見過,但尹星拾已經想不起對方的樣子了。

江雲寒臉上沒有表情,但莫名顯得十分乖巧:“好的,爺爺。”

尹星拾沒有再聽下去,他離開院子,準備打聽昨晚有沒有人感覺異常。

“昨晚人員混雜,是最適合動手的時機,即使那樣魔修都沒有出現,大概是畏於仙人之威,離開了吧。”

“仙人是要走了嗎?”

尹星拾沒有表達自己的想法,這些人以為魔修已經走了,昨天沒有出現,但他的陣法不會無緣無故被觸發。

魔修一定還在,只是昨晚察覺到他,隱藏了起來。

這也讓尹星拾稍有些輕松,魔修躲著他,說明對方固然躲藏能力可以,但實力並不比他強。

他需要小心的就是幻境可能產生的畸變。

尹星拾又問了幾個人,他們都說一開始還有些提心吊膽,但後來就都投入燈會的熱鬧中了,並沒有發現異常。

說的都差不多,沒什麽價值。

尹星拾打聽了一圈後,無事可做,幹脆問清了城中學堂的位置。

江雲寒現在不能視物,想也知道學習非常不便,他有些好奇江雲寒的先生要怎麽教導江雲寒。

他出來這麽長時間,江雲寒現在應該已經在學堂了。

但是和他想的師徒和睦,手把手教授功課的的場景不同,江雲寒孤零零坐在其他人讀書的房間外頭,風刮過,枯黃的樹葉落在江雲寒放在長椅上的手指邊。

江雲寒撿起樹葉,打發時間一般,把它折起又展開。

尹星拾走過去,順便朝房間內望了一眼,看見一個穿著長衣的人在投入地朗誦詩文。

“師弟,”他傳音道,“他們已經在讀書了,你為什麽不進去?”

江雲寒沒有意外他出現在這裏,平靜道:“教我的先生今日有事,要來得晚些。我在這裏等他。”

原來不是江雲寒的先生。

尹星拾有點尷尬:“哦。”

他認錯人了。幸好江雲寒不知道他之前見過沈豐慕,不然就要在江雲寒這裏丟面子,想想也太窒息了。

尹星拾也坐下來,陪江雲寒等著沈豐慕。坐了一會,他對江雲寒道:“師弟,把你的情緒稍微放開一下。”

江雲寒對情緒壓抑得太狠,尹星拾都替江雲寒難受。

聽見尹星拾的要求,江雲寒臉上有些詫異,但還是放開了。

突然而至的情緒令尹星拾皺了皺眉,江雲寒的情緒太強,從外表根本看不出江雲寒心裏藏著這麽強烈的感情。江雲寒的感情一來,尹星拾幾乎都感覺不到自己在想什麽了。

但是一直忍著也怪難受的,而且,通過分析江雲寒的情緒,他也能猜出一部分江雲寒沒有說出來的事情,比如——

尹星拾微微詫異:“江師弟,今天是你去學堂的第一天,你的心裏怎麽一點期待都沒有呢?”

江雲寒沒來得及回答,前面傳來了聲響。通過江雲寒的反應,尹星拾知道負責教導江雲寒的先生來了。

尹星拾聲音有些幹,聽到這樣的聲音,他自己都覺得詫異,立刻咳嗽起來,試圖清嗓子。

江雲寒訥訥道:“師兄……”

尹星拾做出思考的模樣:“新來的學弟?這個稱呼真有趣,還是個古風愛好者啊。”

江雲寒看出尹星拾在說胡話,但是他不知道怎麽接,只能默默不語。

尹星拾:“來之前導師給你講註意事項了嗎?”

導師大抵就是師尊。江雲寒心想,不過他作為外門弟子,尚未有師父教導,他也未想過去做誰的徒弟。自然也沒有人給他講什麽註意事項。

沒等他思索完,尹星拾又開始嗚嗚咽咽,聲音裏透著徹骨的悲痛:“完了,萃取閥沒關,燒杯也沒放,溶液全倒在外面了。龍頭有水嗎,有嗎?”

江雲寒前面都沒聽明白,但懂了最後一句,下意識點了點頭。意識到尹星拾可能看不見,又說了遍:“有。”

尹星拾沒順著這句話聊下去,依然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好熱啊,我把實驗室燒了?”

尹星拾身上的溫度著實比平時要高,可是又不願喝他的血驅毒。

就這麽討厭他。

江雲寒悶悶地:“……沒有。”

尹星拾:“哦。”

他放松下來,再次無力地垂下頭。江雲寒松了口氣,盡管尹星拾只是說了幾句胡話,自己心裏卻失了冷靜,現在正心如擂鼓。

所幸尹星拾現在迷糊著,要是被尹星拾察覺,一定很尷尬。

過了一陣,尹星拾整個地緊貼著蹭了蹭他。

尹星拾:“熱。”

江雲寒渾身僵硬,喉中幹澀,艱難地道:“等等就好了。”

他也不知道除了餵血還能做什麽,讓尹星拾等,也只是寄望於尹星拾自己過一會就能清除掉受到的影響。

尹星拾拽了拽領口,但是衣領紋絲不動。

江雲寒感知到尹星拾的動作,鬼迷心竅:“不如我替師兄解開。”

說完,他又覺得自己在說亂七八糟的東西,簡直不堪入耳,抿緊唇,不看尹星拾的神色。

不料尹星拾直接地應了一聲:“好。”

江雲寒腦中仿佛被雷炸了一下,久久不能平靜。好一會,他才終於敢低頭看尹星拾。

尹星拾努力擡起眼睫,伸手在空中比劃,帶出一個獨特的靈力痕跡。

“這是我外套的密碼……咦,外套怎麽也有密碼?”他真情實意地困惑了一會,意識到不能拖延,催促江雲寒道:“你走得動,快把外套拿去水龍頭下浸濕,待會用它捂住口鼻逃出去。”

江雲寒:“……”

尹星拾:“快去!難道你不知道火災裏危害最大的是濃煙嗎?”

江雲寒發現尹星拾還是在說胡話。

但是尹星拾確實是很熱的樣子,額前沾著一大片碎發,蓮紋被遮擋了大部分,偶爾閃過亮銀色的光。

江雲寒極力克制著不往其他方向想:“師兄,得罪了。”

他蒼白的手指貼上尹星拾的腰帶,靈力照著尹星拾剛才劃出來的痕跡運行,腰帶悄無聲息地松開了。

他小心翼翼地給尹星拾取下外衣,全程不敢看尹星拾的神情。

結束後,他以為總該一切終了,可心情遲遲不能平靜。

忽地,尹星拾把頭埋進他的頸間,臉貼著他的脖子蹭了蹭,長睫勾得他脖子不由發紅,溫熱的呼吸落下來——

“學弟,好像不是實驗室燒了。”

*

江雲寒中途清醒了一次,朦朦朧朧間看見尹星拾眼睛是幽冷的藍色,他想可能是看錯了,現在他幾乎看什麽都是藍色,包括覆在手上的半透明鮫紗。

應該是鮫紗吧,它整體冰涼,仿佛存在生命,緩慢地蠕動著。

他不喜歡這種被罩在霧裏,一切都模糊不清的感覺,正要呼喚尹星拾,頭發這時傳來被勾動的感覺。

尹星拾手指勾著他的頭發,在他脖頸上輕輕吻了一下,藍色眼睛望著他,裏面似乎汪著水,也似乎沒有。

總之,江雲寒放棄了所有拒絕的念頭。

*

尹星拾醒來後,迷迷糊糊地低下頭。

他發現好幾條腕足都暴露了出來,瞬間驚得完全清醒,飛快地把它們全部收起來。

之前的記憶此時完完全全地出現在腦中。

一開始是昏得四肢不調,後來自我以為發生了實驗室事故……實驗室又是什麽?

尹星拾沒想起來,於是繼續向後回憶,臉色猛地白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江雲寒,又趕緊移開目光。

居然還是他主動的。

他都做了什麽!

尹星拾眼前一黑,感覺天都塌了。

原來的衣服是不能穿了,他把註意力轉移到衣服上,給自己先換了一套。

折騰一番,江雲寒衣服也不能再穿,但是他的衣服對江雲寒來說並不合身。

可是這是他造成的,他需要承擔責任。

荒域裏沒有成衣店,他只能靠自己。

尹星拾挑挑揀揀,終於找到一套素色的衣衫,他把衣服鋪開,拿出了一把剪刀、一根針、一團韌蛛絲。

這幾件工具都是叔叔塞給他的防身法寶,但是——

用來改衣服也算是發揮作用了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這樣用了。

江雲寒恢覆意識時,身上已經著了裏衣,從上面花裏胡哨的繡花和綴珠看,這絕不是他的衣服。

不遠處尹星拾垂著頭,沒有束起的長發順著動作自然地垂落到一側,手裏拿著素色長袍的一角穿針引線,神態認真得有些可愛。

那件衣服同樣覆蓋著大片大片的繡花,衣擺縫著大小一致,整整齊齊的珠子,想來同他身上的是一套。

意識到尹星拾改衣是為了自己,身上的乏力感都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約約的開心。

尹星拾從來不沾世俗,願意為他這樣,一定也是在乎他的吧。

江雲寒走過去,道:“師兄,我來。”

尹星拾頭也不擡:“不用,就差最後一點了。”

答完,尹星拾手上動作一頓,怔了一會,才慢吞吞擡頭看江雲寒。

看清尹星拾深黑的眸子,江雲寒想之前朦朧中看見的藍色眼睛果然是錯覺,隨後才發現尹星拾看他的眼神和以前沒什麽區別。

他的心驀然沈下去,又覺得是自己多想了,可能尹星拾只是還在迷茫之中,未理解到他們的關系該發生變化而已。

尹星拾的心有問題,他是知道的。

但是這個問題一定是可以解決的,如果連心陣不行,他還可以把心分一半給尹星拾。

只要尹星拾不排斥他,總會有辦法的。

尹星拾對他笑了笑,臉色較平常有些慘白:“還差一點,師弟等一等就好。”

江雲寒沈默了一會,尹星拾已經收了線,把外袍遞給江雲寒。

江雲寒:“師兄……”

尹星拾等著江雲寒的後文,不知不覺把針戳進了手裏。

江雲寒忍著羞恥,耳根連脖頸紅了一大片:“我們既然已經偕魚水之歡,回去後是不是應該告訴掌門?”

尹星拾:“……”

沈默的空間中,江雲寒的心慢慢沈下去,小心收斂著的雀躍、害羞的情緒漸漸被灰暗取代。

尹星拾心裏也很灰暗。

所有的記憶都清晰地呈現在腦海中,他完全能分清這個江雲寒和那個令他恐懼的江雲寒。

可是前者同樣不好對付,甚至令他絕望。

發生這種事,江雲寒第一反應果然就是去懷虛子那裏告狀,把他的行為揭露出去。

以前懷虛子誤以為他對江雲寒有企圖,就已經氣成了那個樣子,現在得知他真的和江雲寒發生了什麽,肯定會覺得他是仗著地位和實力強迫江雲寒,會直接打死他這個敗壞宗門風氣,影響宗門形象的孽徒。

他還什麽都沒有來得及做,什麽都沒來得及實現。

尹星拾絕望極了。

以前沒有成功,現在對江雲寒如此行事後,他更沒有底氣了。這個想法一升起來他就會覺得自己簡直是個禽獸。

他可能根本就不適合承擔臥底的責任,最失敗的妖族臥底莫過於他。

回去後就向懷虛子提一下退出非名宗的事好了。

但如果江雲寒執意要把這件事告訴懷虛子,他回去就是自尋死路。

江雲寒忍下心裏的幹澀,強行平靜地道:“師兄若是不願被人知道的話,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尹星拾怔然,心緒覆雜:“江師弟……”

江雲寒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斂眸聽著尹星拾的下文。

尹星拾:“如今是我虧欠師弟,師弟有什麽需要,盡管告知我。”

江雲寒眼睛擡了擡,留意到尹星拾正在滴血的手指:“師兄不情願便罷了,何必傷害自己?”

我願意做你們的證婚人

進入房間, 洶湧的魔氣兜頭照向兩妖一人,尹星拾看向江雲寒,江雲寒身上一層清光, 魔氣每次湧上去, 都會憑空消失一部分,看起來是被吞噬掉了。

但是魔氣和靈氣不兩立, 魔氣濃郁到一個程度,對除魔修外的人來說還是會有影響。

被尹星拾看著, 江雲寒身體微僵,低頭別過臉, “師兄在看什麽?”

尹星拾順理成章地道:“此間魔氣過於濃郁, 江師弟一旦感到不適,千萬不要勉強,去外間等我便可。”

說完,他再摸摸蒙夭的頭:“你也是,不舒服了就在外面等著。”

蒙夭歡快答應:“謝謝大哥哥。我一定不會拖大哥哥後腿的。”

江雲寒:“……”

江雲寒冷淡的視線默默從蒙夭身上掃過。

魔氣只在房間內盤旋,但房間的門上分明沒有任何結界阻隔,尹星拾拿出了一堆夜明珠, 才勉強透過魔氣遮擋, 看清了房間的大概。

每一面墻壁上都有威風凜凜的獸形浮雕,均大張著嘴,口中銜一枚黑不透光的珠子。

尹星拾把手伸到珠子旁邊,霎那間感受到了更加洶湧的魔氣波動。手這麽停留了一會,可能是漸漸適應了的緣故,竟然覺得魔氣波動變得緩慢了。

看著自己的手在魔氣裏若隱若現還是太奇怪了, 尹星拾收回手時,使勁地甩了甩。

這幾枚珠子在此吸引著魔氣, 因而魔氣沒能傳到外面去。

房間中央擺著個一掌大的香爐,顏色呈現灰紫色,看起來悶沈沈的,傳出壓抑的氣息。

香爐的肚子處刻畫著鼠頭蛇尾的形象,上半截的絨毛和下半截的鱗片都刻畫得細致入微,也正因此更加顯得詭異。

尹星拾現實裏從沒見過這種樣子的生物,努力想了想,在記載中也沒看見過。

房間裏的所有魔氣就是從香爐裏溢出來的。

尹星拾試探地提了下香爐兩側的耳朵,一下就把它提了起來。

他把香爐湊近了一些,觀察到裏面堆著的不是常有的香灰,而是重重繚繞著的霧氣,還有些發紅。

自霧氣中散發出妖血精華的氣息。

妖血精華用妖族的血液凝煉而成,至少要湊四十九只不同妖族的血,才能開始煉妖血精華。

尹星拾對著香爐怔了一下,結印把它封存起來,收在空間裏。

“這個也帶回去交給師尊。”

蒙夭就在尹星拾袖子上,同樣看見香爐裏的霧氣,也聞出了裏面摻雜的氣味。

她呼吸急促了些,眼睛瞪大,道:“大哥哥,我聞到了,這裏面有我部分同族的血氣。”

尹星拾安慰她:“可能只是采了一部分血。妖血精華的煉制條件苛刻,從同一個體上采再多也沒什麽用處。”

蒙夭也不願去想自己的同族會被榨到屍骨無存的情景,默默扒緊尹星拾的衣袖,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幾處小房間看完,也沒有看到蒙夭的同族。而每個房間都有著向外逸散魔氣的香爐,尹星拾把香爐封印好後收起來,以待回去交給懷虛子。

蒙夭忽然問:“香爐裏面的霧氣是什麽?為什麽能散出那麽多的魔氣?”

尹星拾也想知道這個問題。

記載裏紅色的霧氣倒是有很多,但能源源不斷產生魔氣的,還從沒聽說過。

尹星拾搖了搖頭,心裏有些茫然。

江雲寒道:“師兄不妨回魔塔詢問一番那個魔修,他被安排留在這裏,應當知道些東西。”

經過這麽長時間,幻影珠已經失去效力,魔修恢覆了原來的模樣,眼上的黑眼圈也浮現出來。

他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被困在陣法中,睜開眼,就有劍氣四面八方地打過來,而閉上眼後,所有的劍氣都消失不見。

頂著密密匝匝的劍氣研究了一番陣法後,他發現以他的陣法知識水平,並不足以破解這個該死的陣法,於是閉眼躺平,甚至睡了一覺。

正道人士絕對不會把他困在陣裏就置之不理,如今的普遍共識便是魔修再可惡也不能私自處置。

尹星拾雖然在感情上惡劣殘忍,但從外界流傳的好名聲也可看出,一定是一個愛惜羽毛的人,不可能做出藐視修仙界規則的事情。

魔修再次醒了。

這次睜開眼睛並無劍氣撲面而來,只有尹星拾和江雲寒站在他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魔修:“……”

魔修趕緊站了起來,才不至於被俯視得頭皮發麻。

尹星拾微微一點頭,頗有傳言中朗月玉樹的風度,對他道:“我有問題要問你。”

魔修沒有立刻回答,一個合格的魔修總是要先一步領會別人的意思的。在尹星拾問出這個問題後,他腦海中飛速湧過了許多念頭。

他打量尹星拾和江雲寒,震驚地發現他們竟然換了衣服!

在荒域這糟糕極了的地方,尹星拾講究就算了。江雲寒他打聽過,從來都很樸素,常理而言不會如此,但偏偏江雲寒也換了衣服。

難道——

魔修的心情此時忽然變得那樣激動,心跳也那樣劇烈,強行忍著才沒有立刻昏過去。

他懂了!

尹星拾只以發帶束發,比上次的打扮樸素不少,而江雲寒身上的看似簡約,實則處處用心,華美至極。

能夠推斷出來,這兩套新衣服,是他們彼此的定情信物!

雖然用衣服作為定情信物有些奇葩,但正道嘛,總會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完全不值得大驚小怪。

既然已經交換了定情信物,說明尹星拾終於明白了心意,不再以此戲弄江雲寒。

可是正道多的是人道貌岸然,心思骯臟,愛好以己度人,尹星拾和江雲寒還是師兄弟關系,難免有人編排尹星拾以勢壓人,強迫江雲寒。

雙方雖然已知曉對彼此的愛意,但迫於世俗的迫害,只能在這裏悄悄地表明心意,交換信物。

他們找到他,是萬般無奈之下,只好請他做這驚世愛情的見證人吧。

魔修感動極了,也期待極了,大喊道:“我願意!”

尹星拾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江雲寒:“……”

魔修激動到破音:“我願意做你們的證婚人!”

尹星拾:“……”

尹星拾看向江雲寒,有點震驚:“你當時給他用的什麽陣法?”

江雲寒抿抿唇,有些尷尬:“……普通的劍陣。”

劍陣雖然基礎,非名宗給外門弟子就會傳授,但威力並無上限。

江雲寒的陣法傷到照曠境的魔修也正常。

尹星拾了然,對江雲寒傳音道:“大抵是被劍氣擊到了腦子。沒關系,江師弟,除魔造成的損失,一般情況由宗門負責。”

江雲寒:“……嗯。”

蒙夭從聽到魔修的暴言就開始震驚,直到現在才回過神:“大哥哥,你們原來是還未舉行道侶儀式的道侶呀。”

原來是這種關系,難怪受得了江雲寒那冷冰冰的表情,這就是人類所說的“情人眼裏出西施”吧。

身為妖族的她,還是頭一次見證如此浪漫的愛情。

尹星拾想到懷虛子的通訊,不由哽了下。

“不是,別多想。”

聞言,魔修投來不讚同的眼神。

尹星拾平覆了下心情,不待魔修說什麽,立刻把話題扳回正軌:“正殿那些小房間裏的香爐裏裝的是什麽?”

魔修:“那個啊,具體是什麽東西我也不清楚,是一個大人物安置在此的,可以源源不斷產生魔氣,據他說是從一裏發掘出來的方法,他把香爐裏的東西稱為‘妖魔之氣’。”

尹星拾沈思:“妖魔之氣?從未聽聞。”

記憶裏完全沒有這個名詞。

魔修:“我也沒聽過,我入魔之前還是一個宗門負責藏書閣的長老呢,也從未聽說。”

尹星拾問起另一個問題:“這裏怎麽不見其他魔修?”

魔修:“這破地方本來就只有我一個。他們只不過偶爾會來。”

尹星拾忽地想起什麽:“冒昧問一句,你在這裏多久了?”

魔修聽到這個問題,認真回憶了下:“有四五十年了。唉,時間真快啊,聽你問起,我才想起來在這個光禿禿的地方呆了這麽久。”

蒙夭頭埋在尹星拾袖子裏,悄悄豎起耳朵。

尹星拾摸摸她的頭:“是否曾經有獴妖來過你這裏,他們後來又去哪兒了?”

看見掛在尹星拾袖子上的蒙夭,魔修恍然大悟:“原來是要給小妖族找親人啊。來過,前前後後來了二十多個,他們都對我說是拜訪那位大人物的,大人物每次來的時候,就把他們接走了。至於接去哪裏,我沒有了解過。”

尹星拾和魔修說話間,江雲寒默默地捆住了魔修。

魔修忽然道:“等等!關於妖魔之氣,我好像想起了什麽。”

“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蒙夭探出頭:“你要大哥哥放了你?”

魔修聞言,很是不屑:“哼,我是這麽貪生怕死的人嗎?我的要求是只讓江雲寒聽。”

尹星拾猶豫了下。

江雲寒是能克制魔氣,而且也擊敗過照曠境,但讓江雲寒和一個照曠境魔修單獨相處,總不太安全。

尹星拾:“算了。”

交給宗門審訊也一樣。

魔修:“……”

見尹星拾不吃這套,魔修有些失望,但還是道:“那個大人物無意中提過妖魔之氣來自於妖魔,你懂的吧?”

意思很明顯,妖魔已經問世了。

這件事必須盡快回去告訴懷虛子。

尹星拾心裏一沈。

魔修看看立在一旁,神色冷淡的江雲寒,對尹星拾道:“那個,尹首席,我是看在江雲寒的份上才告訴你這個重大消息的,你千萬要記得他的好,不要辜負他。”

收獲了荒域唯一的一位魔修,荒域之行至此告一段落。

尹星拾低下頭問蒙夭:“我先把你送回妖族?”

順便也和叔叔見個面,好久沒有回去了。

蒙夭扒緊尹星拾的衣袖,黃琉璃眼看著他:“大哥哥,我想看你成親。”

尹星拾無奈:“別……”

他忽然一頓:“罷了,成親不可能,但我可以帶你去仙壇住一段時間。很多宗門的前輩現在都在那裏,說不定能從我帶回去的東西裏看出什麽關於你同族的信息。”

正好讓叔叔借接小妖族回去的借口來一趟,再找機會會面。

蒙夭聞言,感動得兩眼淚汪汪:“謝謝大哥哥。但是大哥哥也不要為了我耽誤成親的大事,我會愧疚一輩子的。”

尹星拾:“……別說了。”

經過了一層面具,都有些失真。

江雲寒態度冷淡:“把我引過來是為了什麽?”

魔修:“聽說你看起來是澡雪境,其實早已經有了照曠境的實力。”

江雲寒不說話。

魔修手中出現一把折扇,對江雲寒禮貌拱手,雖然口氣並不怎麽禮貌,顯然沒把江雲寒當一回事:“讓我領略一下你的實力,小天才。”

折扇張開,其上潑墨痕跡翻湧沸騰,大股魔氣從扇面躍出,直沖江雲寒而去。

將貼近江雲寒身邊時,魔氣已凝成鐵鏈的形狀。

江雲寒臉色忽而顯得慘白。

魔修也看到他的臉色變化,心裏不屑,正道果然沒幾個有出息的,那個有欲宗弟子口中天縱奇才的江雲寒也不過如此,他這就生擒江雲寒,按照劇本給所有人演一出好戲哈哈哈哈哈——

嘎?

一道銀光閃過,他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麽,頸間一陣發癢,溢出粒粒夾雜魔氣的血液。

江雲寒那滿是銹蝕痕跡的劍橫在他頸間,帶來徹骨寒意。

“帶我去見你背後的魔修。”

把我的心換給你。”

他以很平淡的語氣解釋道:“它能壓制魔氣,阻止你變成妖魔。”

尹星拾:“……”

江雲寒:“修出心器之前,換心不會受到任何阻礙。換了心後,只要我的心還在,你就不會變成妖魔。”

如果尹星拾修出了心器,代表尹星拾的“心”已經成熟,無法進行更換了。

尹星拾張了張口,其實他已經有了心器成形的苗頭,但一直沒說。

想了想說出口後江雲寒的反應,尹星拾最後還是忍了下去,換了個問題:“江雲寒,你對我是不是太好了?”

江雲寒:“……”

尹星拾想起自己以前養寵物的念頭,覺得自己不用等江雲寒說話就能明白了:“難道你想養章魚嗎?”

江雲寒的衣袖。

蒙夭自己很多地方還懵懵懂懂,剛好現在又一個妖魔撞上來,正好問問這個妖魔知道什麽。他怕江雲寒把握不住,一下給妖魔劈死了。

拉江雲寒時,尹星拾感覺到江雲寒身上同樣有了一層莫名的力量,與剛才纏在魔修身上的同質,只是要比魔修身上的更強一些。

纏在江雲寒身上的吸引力最強,比魔修身上的還要強。也難怪江雲寒臉色白成這樣。

因為江雲寒是主角,額外得到了關註嗎?尹星拾心想。

也有另一種可能,魔修說妖魔要通過夢魘吸取負面情緒,那負面情緒強的人自然更易受到牽引。

比起玄之又玄的主角一說,還是後者更靠譜,但仔細一想,江雲寒的負面情緒比他更強也不合理。

……不對,也不是特別不合理。

江雲寒已經化心,想當然心裏的所有念頭都更強,一旦產生負面情緒,這種情緒也會更濃烈。

誰能讓江雲寒產生負面情緒呢?

尹星拾揣摩著這個問題,莫名有點心虛。他把註意力轉到還在暴走的妖魔身上,悄悄流露出了一點妖氣。

蒙夭也是妖魔,而她對妖族顯然很有認同感,時時以妖族自居,尹星拾當時都沒看出她其實是個妖魔。

雖然樣本有點少,但現在只能試一試,希望妖氣能讓眼前的妖魔清醒一點。

要是不行,只能他自己出手,把妖魔先捆起來了。

妖魔還在暴走中,因為力量爆發,她不可避免地露出非人的部分,一條質地近玉的五節尾明晃晃露了出來,末端墜著尖利的尾勾。

尹星拾感覺這條尾巴有些熟悉,讓他想起仙壇周圍城鎮裏遇到的那只小蠍子。

些微的妖氣溢散空中,妖魔本來狂烈擊打地面的尾巴忽然停住,脖頸僵直,慢慢轉頭朝尹星拾的方向看去。

她看到了尹星拾,再看到了神情漠然的江雲寒。

妖魔:!

看到江雲寒,妖魔這次不僅僅是害怕,還多了強烈的悲憤。

這個人類的氣息是那麽嚇妖,一看就是個捉妖高手,剛才傳來的妖氣一定是有妖不幸被抓,向她求救!

她潛意識是很害怕這個人,但她深深地知道,如果這次她對同族被抓視若無睹,下次她被抓,也不會有同族為她發聲!

妖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面對江雲寒,她的心在戰栗,身體也在發抖,可是她必須反抗,必須救出自己那正在受苦受難,淒慘不已的同族。

顧慮到同族還在,施展天賦很可能把同族卷進去,她收回能力,眼一閉,心一橫,尾勾直直向江雲寒刺去:“你這喪心病狂的惡人,快把我的同族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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