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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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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苦啊

魔塔有“生”有“死”, 每次進入時都是隨機選擇“生”或“死”的一部分。

尹星拾早就已經來過,這次本該直接向下,卻還是停留了一會, 就是在等待江雲寒。但江雲寒並沒有出現在這裏, 可見是進入了魔塔“死”的部分,姑且稱作“死魔塔”。

是的, 尹星拾所處的空間雖然黑暗無比,毫無生氣, 卻是生魔塔。

紙醉金迷,浪蕩放縱的是死魔塔。

相對應的, 生魔塔沈悶、壓抑, 氣氛凝固。

不愧是魔修,就是要跟常人反著來。

尹星拾不擔心和江雲寒分開的問題,生魔塔和死魔塔是糾纏在一起的,他們總會在塔裏碰面。

饒是一圈明珠照耀,朝下走時,階梯“吱呀吱呀”的聲音,四面八方灌來的冷風, 跟隨視線晃動的黑影, 依然體現出直入肺腑的恐怖。

蒙夭的爪子幾乎要勾破他的袖子。

進塔之後,江雲寒沒有見到尹星拾,而是先看到了無數面目模糊的人影。

空間本來寬闊,卻因為人影重重顯得有些狹窄。

空氣中游蕩著柔軟旖旎的香氣和忽大忽小的人聲,與那些影子的臉一樣,模糊不清。

隨著他的觀察, 這些影子漸漸凝實,男男女女在奢華綺麗的陳設中或坐或臥, 推杯換盞,一派和諧景象。

江雲寒睨著他們,目光仿佛自雲端投下,高潔空蕩,在這如幻想世界的地方格格不入。

在他周圍一圈,幾個人朝他的方向爬行,邊蠕動,邊伸出或幹枯皸裂或肌理細膩的手,似乎要抓住他,把他留在這裏。

這些手上俱掛著璀璨的裝飾,每動一下,寶石與金屬碰撞,叮當作響。

江雲寒面無表情,劍尖滑過,那些手便連同它們的主人變成大小不一,質地稀疏的魔氣團,很快散去了。

隨著時間推移,江雲寒臉色煞白,唇上也毫無血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劍,隨後一揮——

整整一層,無論是人還是那些光鮮亮麗的陳設,都化作大大小小的魔氣團,不甘心地散去。

只是一劍而已,整整一層就化為烏有。

別說他只是個入冊境,就算是一般的照曠境來了,也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而江雲寒本人不以為意,更沒有多看一眼,繼續向下走去。

他似乎體力不支,每走一段都會在原地停留片刻,等臉上稍微有了些血色再走。

“江師弟,”尹星拾迎面走來,唇角帶笑,惑人的眼眸看著他,深黑的眼裏醞釀著淺淡的,或許自己也不知道的情緒:“原來你在這裏,我們總算會和了。”

他的袖子上攀附著一只小小的狐獴,在他身上貼得極緊。

江雲寒視線落在那裏,空明的眼底浮出晦暗。

尹星拾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了悟一般,把那只狐獴遞向江雲寒:“就由江師弟幫我看著它吧,江師弟可以做好的,是不是?”

江雲寒聲音毫無起伏:“變回去。”

尹星拾詫異,轉而了然:“原來江師弟喜歡它人形的模樣。好吧,我問問它。”

江雲寒握著劍,聲音平淡:“我說的是你。”

尹星拾神色轉冷,漂亮的眼睛冷漠地看著他:“江師弟或許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麽。”

拖延的這一段時間,江雲寒面上比剛才還要白,哪怕塔中溫暖的光亮也不能拯救糟糕的臉色。

“抱歉,尹星拾。”他毫無血色的唇動了動,聲音極其細微,幾不可聞。

“尹星拾”連同獴倒在地上,那只獴化作魔氣團,不一會就散去了,而“尹星拾”頸間溢出濃郁的魔氣,魔氣充滿了這片空間。

江雲寒沒有對“他”給予多餘的目光,提著劍向前走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橫躺地上的軀殼猛地炸開,大量魔氣向四周湧動著。

這是一個傀儡。

江雲寒聽聞身後的動靜,皺著眉捂了捂心口。

他立誓不會再傷害尹星拾,可還是傷害了有著尹星拾外表的傀儡。

但當下並沒有時間耽擱,反正也……債多不壓身了。

尹星拾在整理骷髏。

這一層骷髏遍地,散了架的骨頭零亂陳列,讓他幾乎無落腳之地。

終歸是死者為大。尹星拾停下來,給這些骨頭辨別出處,把骷髏架子重新拼湊起來。

拼湊完成後,還多了一小截白骨,尹星拾抓著它思忖是哪裏還差了一點,忽然聽見分不清的年齡的聲音:“世之生者,身處安逸、形衣美服、口嘗厚味、目賞好色、耳聞佳音,一者不得,便大憂大懼矣,其真邪?”

尹星拾低頭看了一眼蒙夭,蒙夭並無反應,似乎是沒有聽見。

這是一道關於人性的論述題,尹星拾想。

不光要區分各種各樣的人性,還要從本能和後天習慣養成的角度解釋。

各種觀點都有自己的道理,一一陳述得耽擱一些時間。說不定那時候這裏的魔修都把東西轉移了。

要是對方還想就這個問題與他深入探討,還不知道要拖多久。

尹星拾把心裏剎那浮現出的諸多觀點都按下去,疏離地道:“你自己不是沒活過,應當知道答案才對。”

“……”

蒙夭忽然道:“二哥哥來了!”

江雲寒挾著冷意,進入這一層空間。

江雲寒:“師兄。”

尹星拾站起身,走到江雲寒的面前,看著江雲寒冷淡的臉,忽地咬著唇笑了。

他笑了一陣才停下來,江雲寒皺眉,似乎對他的行為感到莫名其妙。

尹星拾似嘆似嗔:“江師弟——”

被尹星拾以這樣的語氣念著,任誰都難免迷糊,可是江雲寒神色依然未變。

尹星拾:“江師弟似乎有話對我說。”

江雲寒:“師兄目前可有發現?”

尹星拾:“沒有。”

江雲寒抿了抿唇:“我看見了一些東西,不知師兄……”

不待他說完,尹星拾道:“麻煩江師弟帶路了。”

江雲寒似乎是沒想到尹星拾這樣痛快,楞了下,才道:“師兄跟我來。”

沒走出幾步,尹星拾忽然想起什麽,“江師弟,這些骷髏放著,難免會有魔修發現,把它們拾去施展什麽邪術,不如你召喚微火,給它們一個清凈。”

江雲寒轉頭,看向尹星拾,剛微微啟唇,尹星拾便道:“我差點忘記了,師弟修為不高,從另一頭過來已經費了不少精力,還是我來吧。”

幽藍的火焰落下,所有骷髏化作慘白的灰燼,被風吹卷著四處飛去。

尹星拾:“走。”

江雲寒把他帶到了一處狹窄的空間。

中心堆積著很多漆黑的磚石,磚石表面刻著有規律的紋路,這些紋路貼合在一起,便是數條一半身子只餘枯骨,長似水蛇的魚。

尹星拾曾在古籍裏見過相關的描述,問道:“這上面畫著的是魚婦?”

傳言魚婦可使死者覆生,但也只是傳言而已,現實中,還沒有覆活的案例。

江雲寒:“正是,這些特制的磚石正好組成了一個陣法,不過尚未啟動。也不知這陣法是有什麽作用。”

尹星拾眉頭稍稍蹙起:“不,它已經啟動過了。”

磚石的主體材料是深海虛空石,經尹星拾感應,深海虛空石中蘊藏的力量已經消耗去了一大半,除了陣法啟動的消耗,不作他想。

他回想起曾感受到的妖魔氣息。

這就是將妖族轉化為妖魔的陣法嗎?幕後之人用它將妖族變為妖魔。

變成另外一個種族,勉勉強強可以用覆生解釋吧。

他對著祭壇沈思間,江雲寒走近,擡起素色的長袖——

尹星拾把他按在祭壇上時,沖天的魔氣從祭壇中暴起,黑沈沈充塞一整片空間,四周瞬間壓抑得不給人留喘息餘地。

“江師弟,你要做什麽?”

非名宗的首席咬唇微笑,妖麗的眼睛俯視著無法掙脫的人。這張精致漂亮的臉仿佛受到了造物主的偏愛,就連魔氣掠過時,都似有似無地放慢了速度。

江雲寒掙了掙,那按在身上的手簡直像有千鈞之力,令他所有的反抗都像是徒勞。

他意識到已經沒有了裝下去的必要,瞬間身周魔氣流動,顯然是個照曠境的魔修。

他只有一個人,來的卻是兩個,考慮到尹星拾修為更高,他把傀儡派去江雲寒那裏,自己親自來對付尹星拾。

剛才傀儡斷了聯系,他就知道江雲寒已經發現了,但還好尹星拾這裏進展順利,沒想到尹星拾也早就看了出來,防備著他。

魔修表情陰沈沈地看著尹星拾:“你早就發現了?居然連幻影珠的偽裝也瞞不過你。”

幻影珠是魔修中極神秘,也及其珍貴的寶物,耗費也相當巨大。尹星拾在書中看到過,運用一次幻影珠消耗的魔氣至少要抽幹十個澡雪境的魔修。

這樣的東西當然有用,尹星拾第一眼時,確實沒發現異樣。只不過有時候問題不在於工具,而在於使用的人。

他將魔修捆起來,道:“江師弟耳朵可是愛紅得很。”

魔修:“!”

魔修意識到自己聽到了驚天大瓜,滿心的憤怒和不甘都停住了,只詫異道:“……你怎麽知道?”

尹星拾:“見多了當然就知道了。”

魔修不由追問:“那你就那麽看著?”

他觀察過江雲寒和尹星拾的相處,完全沒看出多少親昵,相反尹星拾的態度還可以稱得上冷漠。

所以他也就懷著僥幸心理,覺得尹星拾不會註意到那一點細微的差別,沒有在那上面花心思。

原來尹星拾知道啊,知道別人喜歡他,享受著別人不敢宣之於口的喜歡,卻什麽都不說,若即若離,給人希望又讓人絕望。

想不到這非名宗首席光鮮亮麗的外殼下,藏著一顆如此以他人感情為玩物的惡劣的心。

什麽正道宗門的首席,簡直是虛偽至極!

魔修忍不住為江雲寒鳴不平:“你既然知道,就不做些什麽嗎?”

尹星拾驚詫地看了魔修一眼,心裏有些震驚。

這個人的意思,是覺得他應該幫江雲寒想辦法,治一治容易耳紅的毛病嗎?

魔修竟如此有團隊觀念。

這不應該。

完全顛覆了他對魔修的刻板印象。

尹星拾不敢置信地道:“我只是他的師兄。”

他不可能把江雲寒每一處都照顧得妥妥貼貼,他只是師兄,又不是奶媽。

只是師兄。

短短幾個字是這樣冷漠,這樣無情。

魔修受不了了,他沒有想到,受盡世人讚譽的尹星拾實際上居然如此冷情,眼睜睜看著他人泥足深陷,卻惡劣地享受著他人的喜歡遲遲不做表態。

正道怎麽會有這種人渣!

以往走哪都能聽見的尹星拾是多麽完美的傳言被攻破,那個完美的修真界希望的形象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以他人感情取樂的感情騙子。

魔修想到這裏,心中萬分酸楚,眼中緩緩滑下一滴淚,是為被玩|弄感情的江雲寒而流的:“你好苦啊,江雲寒!”

他話音剛落,一抹蒼白的身影出現在入口,清光繚繞,蠶食著滿溢的魔氣。

來人目光清寒,聲音裏蘊著天際薄雲一樣的高冷:“尹星拾,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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