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荷自己給自己描了眉，畫了唇，她年輕時候也是個美人，大眼睛白皮膚，就算年紀大了，也是風韻猶存，可是現在因為病痛，那張臉就算抹了再多的粉，也回不到以前的美麗。

看著鏡子裏那張幹瘦無光的臉，她忍不住伸手撫了撫自己的臉，道：“唉，人老了，抹再多的粉，也不好看了。所以說啊，年輕的時候，就要好好打扮，讓自己美美的，不然成了我現在這個樣子，再高的化妝技術也挽救不了了。”

她語氣幽默，說著自個兒就在那笑，其他人看著，卻覺得更加難過了。

許諾從外邊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盒子，道：“東西拿來了！”

洛生一楞，問：“什麽東西？”

沈一荷道：“是我的東西，我讓許諾去拿的。”

她把盒子接過來，打開裏邊竟然是一件白底紅紋的舞衣。這衣裳做得極為精致，上邊的花紋全是手工繡上去的，極為漂亮。

洛生和周婉心幫著她把病服脫了，換上這件舞衣，然後周婉心拿著梳子給她梳著頭發，她的頭發已經掉了很多，現在只能勉勉強強的梳起來了。

“我好看嗎？”她問洛生。

洛生使勁的點頭，沈一荷笑，道：“那就好，要是太醜了，就算去了地底下，我都不好意思見人了。”

年輕的時候，她就是個愛美的，無論什麽時候都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現在，就算要死了，她也要用最漂亮的姿態去迎接死亡。

等她梳妝打扮好，沈一荷的精神已經委頓下去了，她躺在床上，喃喃道：“這件衣裳，是裴然給我做的，他說，他最大的願望就是看著我穿著他所做的衣裳跳舞，那是他最滿足的時候了。”

說著，她嘴角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來。

“沈老師……”

洛生小聲喊了一聲。

沈一荷看向她，突然道：“我知道，生生你並沒有獲得冠軍，是不是？”

洛生一楞。

沈一荷笑道：“你這個孩子，從來就不會撒謊，一眼就讓人把你看穿了。”

洛生垂著頭，低聲道：“對不起，沈老師，我讓您失望了！”

“失望？”

沈一荷失笑，她伸手撫著洛生的頭，道：“不，我一點都不失望，我很高興。你能讓全世界都看見我的《掌中舞》，讓他們都欣賞到我們z國舞蹈的美麗，這一點，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明亮的眼睛慢慢的黯淡下去，就連聲音，也細如蚊訥了。

“……謝謝你，生生！”

她的聲音終於全部消失，一雙眼睛完全的閉上了。

洛生小心翼翼的叫了一聲：“沈老師……”

沈一荷沒有回應她，她閉著眼睛，嘴角還帶著一絲滿足的笑容，看起來就好像睡著了一樣，神態十分滿足安逸。

洛生雙手捂住嘴，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那是一種巨大的悲傷，讓她連話語都吐不出來了。

顧淮走過來，一只手將她的頭掰過來按在自己的懷裏。

沈一荷去世了，這位為舞蹈貢獻了自己一生的女人，她死的時候，才三十八歲，她身邊沒有親人，沒有愛人，只有老師與自己的學生。

洛生捂著嘴，嗚咽的聲音從嗓子眼裏不受控制的發出來，悲傷攫住了她的心神，這是她活這麽大，第一次感受到什麽叫做悲傷，什麽叫做生死，這種感覺很痛苦，像是快要窒息了一樣。

對於她而言，沈一荷，亦師亦友，這半年來，她們朝夕相處，洛生早就把她當成了自己尊敬的老師還有長輩。可是，現在這位長輩永遠的離開了她。

“……阿淮！”

她被顧淮抱在懷裏，眼眶紅紅的，死死的咬住嘴，眼淚才沒有從眼睛裏流出來。

顧淮伸手把她抱起來，對周婉心他們道：“生生情緒有點激動，我帶她出去緩和一下情緒！”

周婉心點點頭，看著把頭埋在顧淮懷裏的洛生，道：“生生，你不要太難過了。”

洛生他們離開，周婉心走到床邊，她伸手給沈一荷理了理衣裳，眼裏含著淚，嘴角卻帶著笑，道：“……能和裴然在一起了，你是不是很開心？一荷，一路走好！”

顧淮抱著洛生到了醫院下邊的停車場，抱著人坐到了車後邊的位置上，狹小的空間裏，光線昏暗，也十分安靜，旁人根本註意不到這輛黑色的小車裏有人。

“……生生！”

顧淮低聲叫了一聲。

洛生從他懷裏擡起頭來，一雙眼水汪汪的，眼眶紅紅的，眼尾有淚光落下，在滾出眼眶的那一瞬間，變成了一顆顆拇指大小的白色珍珠，灑在車裏。

顧淮看著她哭泣的模樣，沈重的心情突然輕松了幾分，覺得眼前這一幕有些好笑，又讓他有些心疼。

眼淚珠子滾出來全部變成了珍珠，顧淮伸手接了兩顆，圓潤的珍珠散發著瑩潤的光芒，說不出的溫潤好看。

顧淮喃喃道：“看起來，像是下冰雹一樣……”

洛生：“……”

她忍不住瞪了顧淮一眼，顧淮忙道：“沒，我只是驚訝，原來鮫人泣淚成珠的傳說，竟然是事實。”

洛生氣惱道：“我哭的是珍珠，不是冰雹！”

什麽下冰雹，有那麽醜嗎？

顧淮討饒，道：“好了好了，是我錯了，你別生氣了！”

他伸手把洛生抱進懷裏，道：“剛剛我還真怕你突然就哭出來，要是讓別人看見你掉珍珠，怕是直接把你拖進研究所研究研究了。”

洛生的心情有些低沈，她喃喃道：“沈老師死了……”

顧淮的手一下一下的撫著她的後腦勺，低聲道：“但是她是笑著走的，而且，走的時候，也很漂亮。”

洛生聲音低低的道：“我讓她失望了，沒有拿到玉蘭杯大賽的冠軍。”

顧淮的目光更加溫柔了，他輕聲道：“沈老師說的，你並沒有讓她失望，因為在她的心裏，也知道你是最好的。你能跳《掌中舞》，對於她而言，已經非常滿足了。”

洛生吸了口氣，雖然眼眶還是紅紅的，但是卻沒有再哭了。

作為妖怪，她很明白生死有命的道理，可是真正的接觸死亡，還是讓她覺得很難過。

很多妖怪都不願意在人類世界生活，因為人類的生命太過短暫，很快的就會死亡，到時候和人類產生了感情的妖怪會很痛苦。

洛生抽了抽鼻子，彎腰伸手把灑在車上的珍珠仔細的撿起來，小聲道：“珍珠很值錢的，別浪費了！”

顧淮：“……”

這邊沈一荷去世，那邊f國的玉蘭杯大賽卻是搞得焦頭爛額的，這次比賽被稱為史上最大的笑話，身為主辦方的f國簡直受盡了謾罵，觀眾們又不是瞎子，誰看不出來這場比賽裏邊的貓膩。

這麽多年來，z國在國際上很多比賽裏邊都遭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只是能怎麽辦，只能忍著啊。可是現在，這次玉蘭杯大賽，主辦發卻是犯了眾怒了。身為“世界女孩”，洛生可是有好一波戰鬥力爆表的粉絲，再加上喜歡她舞蹈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這些粉絲差點就生撕了主辦方，大家那叫一個氣啊。

真當我們眼瞎啊！

這下，那些一直端著高高在上態度的主辦方們慌了，因為這次的比賽，直接影響了f國在國際上的形象，現在感覺全世界都在罵他們。

不僅是這樣，z國方面在這次比賽的不公平，態度也很是硬氣，直接放話表示，他們z國對於f國很失望，並且單方面的表示，以後z國會減少和和f國的貿易往來。

而這一舉動，也得到了z國無數百姓們的支持，在網上更是有無數網友紛紛的支持。

真以為我們z國好欺負了，我們以和為貴，但是並不代表不會好欺負好吧！

這下，f國的領導人們急了。

曾經的z國或許不足為懼，可是現在的z國卻不能讓人小看了，它已經發展成了一個龐然大物。

雖說很多f國人瞧不起z國人，但是z國作為人口大國，f國和它也有很多的貿易往來，他們f國的gdp的主要來源也是z國啊。

f國的公關部那叫一個氣啊，直接下令讓玉蘭杯大賽的相關負責人盡快把事情給解決了，簡直是丟盡了他們f國的臉。

玉蘭杯大賽的負責人心裏更苦啊，這關他們屁事啊，評委又不是他們，誰知道這些評委竟然這麽會搞事啊？

可是，身為主辦方，他們又不得不站起來處理這件事。

先是冠軍，亞軍還有季軍獎杯的頒發，主辦方們打算再設立一個特殊獎頒發給洛生，就希望能緩解大家的怒氣。只是可惜，他們獎是發了，可是人家洛生直接沒來，甚至連季軍都沒來，只剩下y國的代表人形單影只的站在頒獎臺上，這也讓f國成為了最大的笑話。

不過洛生卻不是故意不來的，沈一荷去世，對她而言實在是個很大的打擊，讓她整個人都沒什麽精神，懨懨的。

而且這段時間她還忙著和周婉心籌辦沈一荷的葬禮，哪有多餘的時間去參加一個無聊的頒獎禮，更別說，許諾根本沒告訴她這事，也是怕她想起沒拿到冠軍的事，更加黯然神傷了。

沈一荷的葬禮是在一個艷陽天，她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年輕時候拍的，照片裏梳著兩條烏黑大辮子的沈一荷笑得明艷動人，這也是沈一荷自己要求的。

她曾經說過：“……以後，我死了，我墓碑上的照片就用我年輕時候的，要漂漂亮亮的，可不能讓人家覺得我是個醜八怪！”

周婉心道：“裴然是她的男朋友，只是早在十五年前，他就出車禍死了，一荷一直單身到現在。那件舞裙，是裴然最後給她做的一件衣裳。她大概，是想穿著他做的衣裳去見她吧。”

洛生把手裏的鮮花擱在墓碑前，花是沈一荷最喜歡的荷花，全部紮在一起，粉色的荷花花朵嬌艷，伴著綠色的荷葉，十分的漂亮，纖柔隨風搖曳的身姿，就像是沈一荷一樣。

生活還在繼續，而沈一荷的人生，截止在這一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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