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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再結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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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再結一次。”

“什麽?”栗心手一抖, 杯子裏裏的牛奶都差點灑在電腦鍵盤上,她詫異地看向母親,“什麽時候的事?”

“心心,當時你從硯山鎮回來以後, 就一直嚷嚷著讓你爸爸資助陳周上學, 那會兒我們家也算不上多富裕, 你爸就在每個月發薪日拿出五百塊寄到陳家。”

栗母看向窗外, 徐徐回憶道:“三年後的某一天, 你爸爸銀行卡裏突然多了一千萬, 把他嚇得好幾天都睡不踏實。托人查了好久, 才確定這筆錢是從京城周家打來的,但怎麽也聯系不上對方。後來我們看到新聞, 周家尋回愛子, 便有了猜測,對方應該是想報恩, 卻又不願意和我們家有過多的牽扯,才選擇了匿名轉賬。”

“一千萬……”栗心咬了咬下唇。

這不就是湧泉相報,卻要劃清界限的意思?

“後來你們結婚, 小周第一次上門的時候, 和你爸去書房單聊,我們才確認了這事。我想他們沒有選擇告訴你, 應該也是有他們的用意。”栗母的眼神有閃躲,顯然不願意多提這事。

栗心沈吟片刻, 打消了追問的念頭:“我知道了媽,你也早點睡。”

目送母親回房間, 栗心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

等周煜收到病危通知,趕到養老院的病房時, 陳爺爺已經處於昏迷狀態了。

他隔著ICU病房的玻璃窗,看著渾身插滿各種管子,雙眼緊閉的老人,修長的雙手緊握成拳。

“醫生說,陳老爺子的各項身體器官都在衰竭,小周總,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金特助站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要不要通知太太過來?”

“她不會來的。”周煜垂著眼睫,自嘲一笑。

對她來說,他都只是一個陌生人,更何況是收養自己的爺爺。

周煜擺擺手,示意金特助先離開,自己則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摘下金絲眼鏡輕輕擦拭。

幽深的長廊,天花板上嵌滿了感應燈,但此刻無人經過,漆黑的像是要把一切吞沒。

黑暗裏,手機屏幕的光亮一閃而過。

周煜瞥了一眼手機,想按下靜音鍵,卻在未讀消息通知裏看到了栗心的名字。

左眼皮沒由來地一跳。

她發來的是一張修覆好的照片,色調被調成了暖白色,受潮和破碎的地方也被精心修覆。

照片裏,是十五歲的陳周和頭發尚未花白的陳爺爺,兩人對著鏡頭露出笑臉。

這一刻,周煜似乎聞到了生日蛋糕甜膩的奶油香氣,聽到了硯山鎮夏夜裏的蟬鳴聲,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個無憂無慮的夜晚。

他許下的第三個生日願望,就是有朝一日,娶給自己拍下這張照片的少女為妻。

周煜看著手機屏幕的光亮再次熄滅,整個人重新被夜色吞噬。

他的生日願望實現了,卻也即將破滅。

-

那晚周煜沒有回覆自己的消息,栗心t也沒有在意自己有沒有收到勞務費,反正她從這段協議婚姻裏拿到的報酬已經夠多了。

只當兩人從此兩清。

她的生活仿佛回到了正軌,拍照、修圖,只是多了一條隱形的任務支線,靜靜倒數著離婚冷靜期的時間。

直到該去民政局的前一天,栗心收到了京城日報的前同事發來的結婚請柬。

“誒,都是多少年前的前同事了,你當時還只是實習了幾個月,這人怎麽還給你發請帖,真是臉皮比城墻厚!”淩妙語嘖嘖稱奇。

“孫老師不一樣,”栗心白了淩妙語一眼,“他可是當時帶我的師傅,要不是他力薦,我怎麽可能有機會跟著警方做臥底,還寫了那麽多大稿子……”

“哼,也就是他害你三年前出的那場車禍。”

栗心突然眼睛一亮,既然從父母口中撬不出任何有用信息,她就應該另謀出路。

看來,她得給這位前同事包個大紅包。

-

這還是栗心第一次參加前同事的婚禮,大概像妙妙吐槽的那樣,短暫的同事關系,一般都不會把請帖隨便發,怕落人一個貪財的口舌。

婚宴是在中午,栗心剛找到放著“報社同事”的牌子的圓桌落座,就收到了來自民政局的短信。

【京城民政局:親愛的市民朋友,您預約的離婚登記申請已經期滿30天,如果今天之內雙方不能到場辦理,視為撤銷申請。】

她想了想,把這條溫馨提示轉發給了周煜,雖然知道他也會收到一份,但自己轉發才能證明堅定離婚的決心。

栗子:【今天下午,民政局見。】

“小栗?好久不見了,聽說你嫁入豪門了,沒想到會在孫主任的婚禮上再見到你。”一個漂亮的短發女生主動和栗心打招呼。

栗心想起對方是當初和自己一起實習的女生,微微一笑:“好久不見,你還留在報社工作嗎?”

“是啊,不像你,有家裏支持創業,還做的那麽好。現在傳統媒體已經是夕陽產業了,我們報社應該也快停刊了,到時候我下崗了去你工作室面試,你可得給老同事一個面試啊!”

栗心訕訕一笑,都不知道怎麽回答好。

確實挺令人唏噓的,新媒體時代的到來,讓當年如日中天的實體出版業,不過三年就走向了雕零。

“我去,這麽大喜的日子就不要提失業這麽晦氣的事了!”旁邊的男同事也滿面愁容。

“未雨綢繆嘛!”女生打開自己的微信二維碼,懇求地看著栗心,“栗大攝影師,加個聯系方式吧,我是真的想轉行了。”

“喲,你們都來了,栗心?!你真的來了。”昔日的孫老師成了孫主任,他今天穿著新郎裝十分精神,剛結束婚禮流程的彩排,先過來同事這桌看看。

“孫老師,現在是不是應該喊一聲孫主任了?”栗心站起來,怪不好意思的。

“哎喲,說這種話,”新郎官笑呵呵的走到栗心旁邊的座位坐下,眼神一暗,開始回憶往昔,“當初要不是我害你出了車禍,沒準你留下來能有一番作為。”

“你出事以後,我們幾個同事說好一起去醫院看你,但都被你父母婉拒了,沒多久就收到了你父親寄來的辭職信。做父母的,都不想孩子從事這種有潛在危險的職業吧,現在回想起來,你爸也真是有遠見,沒讓你熬到傳統媒體走下坡路。”男同事的話匣子打開,開始碎碎念。

栗心抿了抿唇,捏著面前的酒杯,沈默。

父親曾是戰地記者,在槍林彈雨中記錄過戰爭的珍貴畫面,也曾目睹過戰火紛飛中的殘忍與溫情。雖然危險,但他卻深愛著這份工作,直到得知栗母懷孕的那一天,他的同事恰好命喪采訪現場,父親毅然決然地離開了自己深愛的領域。

栗心從小受父親影響,長大了也想從事這行,卻被嚴厲制止,說戰地記者沒有她想象中那麽風光無兩,更多的時候,是不得不提著腦袋記錄血腥和暴力場面。

她退而求其次,以為自己只是在京城日報,皇城腳下,不會有什麽威脅生命安全的問題。但卻因為臥底打拐案件遭到了人販子集團的報覆,險些喪命。

但這一切,和別人無關。

“不過也算是因禍得福吧,我看到熱搜才知道,你的結婚對象就是那次案件破獲後的當事人之一,”孫老師摸摸鼻子,“這麽說我也算你的半個媒人了,不知道能不能讓周家在我們報社投些廣告?對了,你先生怎麽沒一起來?”

“孫主任太敬業了,婚禮當天還想著拉讚助……”旁邊的女生豎起大拇指。

“當事人之一?”栗心抓住核心反問。

“你不知道嗎?”孫老師驚訝地睜開眼睛,“周家獨子就是你協助警方破獲的那期婦女兒童拐賣案的其中一個受害者,也是最特殊的一個,他是唯一一個在破案前就逃走的孩子,但也因為身份特殊,出現在了警方的破案名單裏。我還以為你們就是因此結緣的……”

其中一個受害者?

栗心開始耳鳴。

“是啊,雖然周煜是在破案前就被尋回了,但怎麽說,人販子都是周家的眼中釘,還是應該感謝參與破案的警方和記者的吧。”

耳鳴的嗡嗡聲越來越大,旁人在說什麽,栗心都只能看到對方的嘴唇在動,什麽都聽不到了。

“上菜了上菜了,這位小姐麻煩讓一下。”

一股清香的熱流在身上蔓延,等栗心反應過來時,胸前的白襯衫已經被菜湯打濕了一大片。

“哎呀,小栗,你怎麽不讓著點服務員?誰有紙巾?”

洶湧的記憶突然像潮水一般湧向栗心的大腦,她頭痛欲裂,眼前出現了重影,也是這樣一場熱鬧非凡的婚宴,只是那時候潑在她身上的,不是溫熱的菜湯,而是冰冷的酒水。

當時的她應激一般拉下了面前的男人的領帶,當眾強吻了他。

栗心低垂的眼睛突然一睜,她想起來了!

原來這場合約婚姻,是她主動起的頭!

栗心從包裏拿出一個紅包,拍在桌面上,起身往外走:“對不起孫老師,我有事先走一步。”

-

栗心在民政局大廳坐了很久,久到連衣服上的菜湯都自然風幹了,她取了一個又一個的號,等到工作人員都拎包下班,都沒有等到周煜出現。

“這位小姐,您先回去吧,我們辦事大廳要關門了。”工作人員走過來溫柔提醒。

她微微頷首:“謝謝。”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這裏等周煜,明明知道他或許不可能出現。

根據現行的婚姻法,他今天沒有到場,離婚冷靜期將順延到三十天後。

栗心起身,回頭,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金特助。

“太太,陳老爺子快不行了,我自作主張來請您去養老院那邊一趟,希望您不要責怪。”

栗心想起那個從塑料袋裏掏出皺巴巴的五塊錢、非要賠給自己的慈祥的老人,一陣揪心:“我跟你去。”

-

“滴滴滴——”

周煜眼看著剛剛還在上下起伏的心電圖拉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

一墻之隔的病房裏,迅速湧入幾個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員,拿著除顫儀和裝滿腎上腺素的註射器,開始對病床上那個單薄的老人進行搶救。

很快,玻璃窗拉上了簾子。

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淹沒在這棟醫院大樓後面,幽深的長廊裏透不進一絲光線,在一陣安靜過後,所有的感應燈都輪番熄滅,一切回到了如死一般的寂靜和黢黑。

周煜頹然地靠在冰冷的墻面,手裏緊緊攥著那張修覆過的照片。

他多希望,陳爺爺能醒過來,親眼看到這張煥然一新的照片。

七年前,如果不是這張合照,他可能不知道多久才會被親生父母尋回。

三年前,如果不是栗心那篇振聾發聵的新聞報道,他可能一輩子都活在父母指責陳爺爺“買賣同罪”的陰影裏。

須臾,從走廊的盡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天花板上的感應燈開始隨著那道纖細的身影的靠近,一盞盞亮起。

周煜低垂著的視線裏漠然出現了一雙幹凈的白色球鞋,似乎有些眼熟。

等那道人影走到自己面前,他頭頂的那盞燈也隨之亮起,方才還猶如吞噬一切的巨獸的走廊不再幽深,一時間恍如白晝。

女生蔥白的手指拿過他手裏的照片,柔聲道:“等陳爺爺醒來,我們再拍一張一模一樣的。”

周煜紊亂的呼吸突然在一瞬間停滯,他擡眼,看到了t栗心因為狂奔而來汗涔涔的小臉。

栗心的確是下了車就一路狂奔,直到現在還在微微喘息著,她握著周煜微微發涼的手指,露出安慰性質的笑容,好像在用眼神鼓勵他:別擔心。

她來不及說下一句安慰的話,就感覺自己被人驀地裹進懷裏,修長有力的雙臂將她捆住,幾乎不能呼吸。

周煜把她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肩膀,眼尾泛紅:“就算要離婚,可以等爺爺醒來以後嗎?”

他聲音帶著疲憊的嘶啞,莫名有些顫抖,沒了素日裏矜貴自持的冷淡,像是在祈求她的施舍。

無論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她始終是漫長黑夜裏照進他生命裏唯一的那束光。

他只是貪婪地想留住光罷了。

栗心踮腳吻住他眼角的潮濕,聲音哽咽:“不離了,是我先強吻的你,我總得負責到底。”

幾乎是同一時間,周煜聽到病房裏再次傳來心電圖恢覆正常的滴滴聲,方才暗淡的眼神重新有了光。

而如今,這道光真的照在了他身上,還承諾不再離開。

-

第二個離婚冷靜期到來時,栗心慣例收到了民政局發來的業務辦理提醒短信。

她窩在周煜懷裏,開玩笑說要和他去辦離婚登記,理由是第一次領證她沒有精心打扮,想在覆婚登記時,讓淩妙語再給自己重拍一次代表真實顏值水平的領證跟拍照。

“就因為這個?”周煜蹙眉,摘下了金絲眼鏡輕輕擦拭。

他每次在她面前摘眼鏡都是一種明晃晃的暗示,偏偏某人還不設防,仍在喋喋不休。

“唔,還有就是想體驗一下離婚跟拍服務,完整一下人生體驗,順便拓展工作室業務,我倆當樣片模特,豈不是巨大的流……”最後那個“量”字被熱吻所消融。

後果當然是被周煜按在床上狠狠“教育”了一番。

呃,不止是床上。

還有沙發、浴室、陽臺,甚至周煜新換的書桌上。

事後,栗心從被子裏露出緋紅的小臉,滿足地窩在男人懷裏,入夢前,打著哈欠迷迷糊糊地問道:“如果當初我還在失憶,真的跟你離婚了呢?”

話未落音,一個吻落在她唇邊,男人俯身,聲音暗啞,沾染著欲念:“那就按你說的,再結一次。”

-

半年後。

在一顆栗子&攝欲熏心攝影作品全國巡展——京城首站,一個纖細的身影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慢慢逛著,時不時低頭跟他介紹著照片背後的故事。

“爺爺,您可得養好身體,等下次在滬市的攝影展,讓周煜用私人飛機帶您一起來。”逛完最後一個展廳,栗心蹲在輪椅跟前,一邊替陳爺爺整理蓋在腿上的毛毯,一邊笑盈盈地說道。

“還是我家周太太貼心。”一個矜貴的身影不聲不響地接過了輪椅的扶手,出現在栗心的視線裏。

“老公,你遲到咯,罰你一個人逛展,還要背下展廳所有作品的名字。”栗心看到周煜,眼睛亮亮的,彎成一道月牙。

周煜的視線不慌不忙地落在離展廳入口最近的那一幅上,輕輕勾起嘴角:“我只需要記得那一幅就夠了——《爺孫倆》。”

栗心和陳爺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三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那是一幅由新舊兩張照片拼在一起的作品,分別是十五歲的周煜和二十五歲的周煜同陳爺爺的合影。

作品底下的標簽寫著攝影立意:幸福就是無論過去都久,都有和愛的人同框的資格。

夕陽透過展廳天花板的玻璃照在那幅照片上,為畫面裏的爺孫倆鍍上了一層暖色的光。

但只有周煜知道,那道照進他生命力的光從來都不是來自老天爺,而是出自此刻站在他對面那位看似纖弱卻擁有旺盛生命力和溫暖的女生身上。

那是他的初戀,他的小太陽,他的合法妻子。

一個名叫栗心的,善良又偉大的女攝影師。

她是屬於他的小太陽,他要她餘生只為他一人掌鏡,直到生命消失的那一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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