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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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那裏有一個活結,把它拉開,戴上再拉緊。”宋子須道。

鄧衿慢吞吞弄了一陣,戴上了,在燭光下晃了晃,玉質平安扣潤著溫白的色澤,金絲線細閃碎光,隱沒在流光紅線中。

“殿下如果不戴了,可以收進銅盒裏。”宋子須把銅盒推過去。

鄧衿瞥了眼,“嗯。”

“那我先回去了,殿下好好休息。”宋子須笑了笑,起身離開。

等人走後,鄧衿支著頭,來回觀察手繩,沒再取下。

第二天一早上大殿,講官道:“文試的題還在準備,時間定在大後天辰時,這三天可以在院裏溫習在家學過的功課,不用來大殿。”

講官離開後,宋子須和鄧衿回院子,各自進了臥房。

宋子須臥房裏,有個屏風擋遮成的小書房,貼墻的一面安置了一個小書櫃,裝著宋子須從宜州帶過來的所有書籍。

他從書櫃裏取出之前用的課目本,放在書桌上疊成一摞,抽出一本來溫習。

沒過一會兒,鄧衿敲門。

“本宮找不到課目本。”鄧衿道。

他眉間的煩郁之色不掩,顯然找過一輪,但沒找到,說不準和那堆衣服一起被前幾天的板車運走了。

宋子須好笑,讓他進了臥房。鄧衿挑了把椅子坐到書桌邊。

書桌很大,剛好能容兩個人。

宋子須坐在裏側,把一摞書挪到他和鄧衿中間,“就是這些了。”

鄧衿面前的一摞書,本本都包上了精致的布皮,花紋古樸,顏色不一,因為遮掩了書封,看不到書名,分不清哪本是哪本。

他隨便抽出一本,才翻第一頁,就看到一行娟秀小楷寫著:宜州福縣西三坊宋家堂七門獨子宋子須,今年十五,劃掉,十六,劃掉,十七,劃掉,停在今年十八。

鄧衿:“怕被偷?”

“嗯?”宋子須正溫習,聞言看他,見鄧衿指尖點了點那行自報家門小句。

宋子須頓住,笑了笑,“祖母說把住的地方和名字寫上不容易丟,把歲數寫上書能留得更久。”

“準?”鄧衿道。

宋子須想了想,點點頭,“準的,我小時候讀的書都還在,沒丟過,就是被翻得有些爛了,但還能讀。”

鄧衿:“那在上面畫小王八,又是什麽講究。”

“……什麽王八?”宋子須微微傾身湊過來,鄧衿把第一頁書攤給他看,“它。”

宋子須看著書頁,又看了看鄧衿,“它是烏龜,在我院裏的池子養,活了十幾年,很健康,我聽祖父講完課後看到它爬出池子,就隨便畫了,沒有講究。”

“有意思,”鄧衿翻了翻,“還當書法紙,東一字西一字。”

宋子須失笑,“……習慣了。”

鄧衿手掌托著布皮書封,一頁一頁緩緩翻看。

有時能翻到宋子須隨手畫的院內小景,流水的假山慢爬的龜,炸毛的奶貓沖小奶狗掄拳,還有書頁右下角落逐頁快翻能連成一個完整畫面故事的圓胖小人。

精彩。

鄧衿支著頭,津津有味地看著,在宋子須臥房呆了一整天,閱過十幾本書,卻沒怎麽溫習,回臥房沐浴時再回想,只剩滿腦子宋子須的自報家門,和各種各樣的大作,以及東一個西一個零零散散隨手寫的字。

有意思。

夜晚,宋子須洗漱完,沒躺床,繞著屋裏來來回回地走。

他坐了一天的椅子,唯一的活動就是走去桌邊吃飯,現在腰腿酸疼,肩臂也不松快,不走走今晚睡不踏實。

但沒走上幾圈,鄧衿過來了,倚在門框,“看你來回繞了有五六圈,過來看看怎麽回事。”

“……沒什麽,就是走一走,活動活動。”宋子須笑了笑。

鄧衿瞥他,“院裏更大。”

宋子須靜靜地看他,笑著沒說話。

“因為本宮?”鄧衿垂眼。

宋子須失笑,“怕殿下在休息,不好打擾。”

鄧衿看他一陣,道:“本宮有塊地能讓你活動,沒人,去不去。”

宋子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現在嗎?”

“嗯,去不去。”鄧衿道。

現在戌時,離他睡覺的時間還有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他也不想再溫習了,走一走沒什麽不好。

“那……去吧。”宋子須找了件保暖的披衣罩在外面,和鄧衿出去了。

鄧衿說的地方,是學殿後不遠的一小片樹林,築起了圍墻隔著。

鄧衿拿鑰匙打開大門,宋子須才一邁腿,就踩到了好幾顆嵌入地面的圓石。

鄧衿把油燈放低,“圓石道,踩穩。”

“好。”宋子須應了一聲,擡頭看這片地方。

天空明凈,月光澄澈。

就著月光,能夠看得見這片地方的大致樣子。說是林子,但更像園子,腳底鋪了青磚石道,遠處建了亭臺樓閣,周圍花草初長樹木抽新。

鄧衿把鑰匙遞來,“以後活動來這裏。”

“……殿下,”宋子須沒接,“我一般只隨便走走,不用這麽大的地方。”

鄧衿看著他,沒說話。

須臾,宋子須無奈,接了過來,“謝謝殿下。”

鄧衿往前走,“來的時候叫上本宮。”

“好。”宋子須跟著他往前慢慢走。

穿過圓石小道,他們去亭子裏休息。

宋子須擡頭看天上,現在的月亮雖然只是一個小彎鉤,但很亮,即便不用油燈,也能看清周圍的樣子。

宋子須看了看鄧衿。

鄧衿椅在廊欄邊,睨著回廊外的夜景,月光從側面傾下來,將他原本冷銳的側臉輪廓柔和幾分。

察覺宋子須的目光,鄧衿偏頭望來,宋子須沒避開,對他笑了笑。

鄧衿看他片刻,轉向遠處,“這怎麽樣。”

“挺好的,很大,也很安靜。”宋子須低頭理了理披衣。

鄧衿不語,過了一會兒忽然道:“為什麽怕人。”

宋子須整理衣服的手指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放下,笑了笑,“沒有很怕。我在宜州時很少出門,只和家裏人相處,現在來學殿,這裏都是我不熟悉的人,容易緊張。”

過了一陣,鄧衿道:“祖父母不讓出門?”

“……沒有,是我自己不出。”宋子須道。

鄧衿沒再說話。

他們逛了一圈回到院子裏,鄧衿跟著宋子須回臥房,坐在桌邊不動了。

宋子須把披衣放在一邊,倒了杯水,推給鄧衿,“殿下喝嗎?”

鄧衿:“不喝。”

宋子須點點頭,自己喝了,然後坐在鄧衿對面,道:“謝謝殿下讓我去後面的園子。”

“嗯。”

兩兩無言。

宋子須又陪他坐了會兒,不知道鄧衿為什麽不回臥房。

過了一陣,鄧衿道:“有新被褥嗎?”

“嗯?”宋子須楞了楞。

“有沒有新被褥,本宮不想睡那床,忘了讓小順子換掉。”鄧衿道。

“……有。”宋子須緩緩起身,打開大衣櫃的門,裏面有幾套聶叔給他準備的新被褥,他回頭問:“殿下要哪套?”

鄧衿走過來,從上到下掃了一眼。

宋子須的被褥都很精致,底色不艷不淡,走線細密精致,花紋古樸漂亮,挑不出錯,很對眼光。

“隨便一套。”鄧衿道。

“那……最上面的吧,比較好拿,但是,”宋子須擡手,和第一套有些距離,“我夠不到。”

鄧衿上前,擡手將被褥取了下來,放在椅子上,手壓著邊緣不讓掉下去,道:“蓋就行了?”

“嗯,被套聶叔套好了,可以直接蓋。”宋子須道。

鄧衿沈默一會兒,問,“蓋過的臟了怎麽處理。”

宋子須面色覆雜,片刻,他道:“是被子沾了什麽嗎?可以把被套的縫線拆出來,只洗被套,被子放在太陽底下曬。”

“沒沾什麽,”鄧衿道:“就是臟。”

沒沾什麽怎麽會臟?

宋子須想不通,猶豫一會兒,問:“殿下,我能看看那床被褥嗎?”

“嗯。”鄧衿拿著新被褥走去臥房,宋子須跟在後面,看到鄧衿床上的被褥時,他微頓。

小順子每天都給鄧衿換一套被褥,現在這床也是新的,既然沒沾上什麽,那就不是臟。

宋子須觀察了一會兒,覺得鄧衿說的臟,可能是亂。

被子沒疊,亂糟糟地堆在角落,墊被看得出來鄧衿努力整過,四角都扯出了條皺,但沒整好,不知道怎麽撫平。

宋子須好笑,“把蓋過的被褥疊好就不臟了。”

鄧衿:“不疊完難看,疊完了它自己散開。”

“不會的,”宋子須道,“殿下把之前的被褥先換下來,我給殿下疊一遍,殿下明天照著疊就好了。”

鄧衿微微點頭,有些嫌棄地把亂堆的被褥扯下床扔到地上,把新被褥放上去。

宋子須把墊子抽出來,“先鋪這個,這個要從上到下鋪,邊鋪邊壓床席,這樣就睡過就不會皺起來。”

鄧衿在旁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你說,本宮自己來。”

“好。”宋子須把墊子給了鄧衿,一邊看鄧衿鋪一邊糾正,鄧衿學得快,沒一會兒就鋪好了,又疊被,忙了幾柱香的時間,終於學會,又把疊好的被褥展開,準備休息。

宋子須看沒什麽事了,就道:“殿下,我先回去了。”

鄧衿點點頭。

剛走到門邊,就聽身後的鄧衿道:“本宮不想住這。”

宋子須回頭,見鄧衿面無表情道:“臟。”

宋子須環望一圈鄧衿的屋子。

鄧衿每天都在丟東西,整間屋子幾乎都被搬空了,不亂,但空空蕩蕩的也不好看。他現在說的臟應該就是不好看。

宋子須笑了笑,“打理好就不臟了。”

鄧衿看著他,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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