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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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皇宮,禦書房。

“父皇。”鄧衿行了一禮。

皇上年過半百,忽略眼角細紋,依然俊美,他給鄧衿倒了杯茶,笑瞇瞇道:“這裏只有你我父子,不必拘禮,坐。”他把茶杯遞給鄧衿,“這是宜州那邊出來的茶,嘗嘗。”

鄧衿坐到對面的絨椅,接過茶抿了抿,放下,“茶不錯。”

“是吧,”皇上笑道:“太子伴讀送的。”

鄧衿微頓,擡頭,目光銳利,“伴讀?”

“是,”皇上稍稍坐直,攏了攏身上的絨衣,平和道,“朕知道,你從菱洲回來後仍然不落功課,政務纏身,這是好事。但眼看明天就要去學殿,你還未選伴讀。朕想著,你在菱洲呆慣了,這邊的人除了你皇兄皇弟,其他的都不認識,不便選擇,所以便自作主張,替你選了一個。”

鄧衿面露嫌棄,“誰?”

皇上大笑,指了指他,“太子啊,朕猜猜,你現在想的是對方長相美醜,家世如何,手腳是否麻利,辦事是否機靈之類?”

“是。”鄧衿手支著額頭,“長的難看豈不礙眼,家世不襯沒資格同本宮說話,手腳不麻利、辦事不機靈如何能當得起伴讀?”

“太挑。朕聽人說,你對下人也是這樣,甚至苛待?”

“苛待?”鄧衿冷臉,“誰無故為難他們,必須說為難,那也是他們做不好,怎麽能賴到本宮頭上。”

皇上笑瞇瞇,“所以說你太挑,”他垂目,看桌上的清淺茶水,“太子伴讀經不起這麽折騰,他也不是宮仆,手腳麻利辦事機靈這些,沒必要。”

鄧衿沒說話。

“朕有一事托你。”皇上看了看他,“你的伴讀長得白凈水靈,憑太子你的眼光,應當是順眼的。他祖父母都曾是朕的老師,父親是十八年前戰死的武狀元宋文峴大將,母親是十八年前已逝的文狀元,都是朕的同窗。這個家世不論人生死,僅看身份,能同太子你說得上話吧。”

勉勉強強,鄧衿點頭。

“好。”皇上指尖點了點茶杯,“這個娃娃叫宋子須,他母親將他生得早,先天不足,身體抱恙,非常金貴。學殿的學官都相互認識,只有他第一次來皇都,聽說他還怕人,朕擔心他身體不適時不敢與人開口求助,所以將他托給你,你代朕照顧照顧。”

鄧衿:“嬌氣。”

他什麽身份我什麽身份。

“太子,若論嬌氣,誰都沒有你嬌氣,包括朕。”皇上笑瞇瞇道。

鄧衿:“不過講究了些。”

皇上:“講究沒問題,既是太子,理當同朕一般,用最好的。但過於講究,問題就有了,就像傳言你苛待下人那般,容易人心不穩。好了,明天上學殿,太子回去準備準備吧。”

“兒臣告退。”鄧衿走出禦書房,帶上門,迎著傍晚稍冷的風走著,面無表情。

他可沒答應照顧那小病秧子。

第二天,宋府。

“仔仔,張伯伯來了。”聶叔敲了敲門。

臥房隱約傳出模糊的動靜,片刻後,門被輕輕打開。一個小公子站在門後,圓臉蛋尖下巴,白凈清秀,可憐可愛,面唇有些不自然的紅,身上穿了兩件衣裳,外披絨衣,瘦瘦小小,瞧著羸弱。

“聶叔,”宋子須讓開門,有些靦腆,“張伯伯。”

“哎,仔仔也好。”張大夫走近去,把藥箱放到桌上,去到窗邊,“來坐,伯伯看看你。”

宋子須聽話地坐到了窗邊,張大夫捧著他的臉,瞧了半天,又摸了摸他的頭,檢查眼耳舌,切脈,又讓他站起來順著屋子走了一圈,才笑瞇瞇問,“是不是今天要上學了,才沒睡好?”

宋子須有些不好意思,兩手放在膝蓋上,“我不認識他們。”

“不怕,認不認識不要緊,我們是去讀書的,讀書沒問題就好。”

宋子須沒說話,點了點頭,眉間郁色不散,低頭來回摸著腿上的毛毯,無意識揪著上面的幾撮毛。

張大夫瞧見,止了他的行為,“仔仔。”

宋子須擡頭。

張大夫摸摸他的頭,“伯伯聽說學殿裏的小學官都是十八歲往上的,這個年紀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沒有人會像小時候那樣對你,不要怕他們,也不要亂想,影響身體就不好了。”

宋子須沈默許久,緩緩點頭“好。”

張大夫又對聶叔道:“比前幾天好不少,藥就不要再喝了。現在就是體寒血虛,四肢乏力,昨夜也沒睡好,有些虛熱。一會兒我讓小五做些益氣養血、滋陰潤燥能安神的藥膳,這段時間須睡好睡足,不能受寒。”

“哎,記下了。”聶叔道。

張大夫看向宋子須,“仔仔,再添兩件衣服,心靜下來,熱了再脫。一會兒吃完早膳在院子裏活動活動,曬曬太陽,午時吃過午膳後休息半個時辰,下午身子有力氣了再去學殿,不行可以延後一天再去。”

“好,謝謝張伯伯。”宋子須應下,送走張伯和聶叔,才回到書桌邊坐下,靠在椅背上,來回翻著學殿發下來的手冊。

前幾天剛到皇都,路上受寒起熱還沒好,一直到昨天病好了些,才拿出手冊看。

他這份是皇上親自寫的。

學殿不讓帶仆,萬事親力親為,吃飯也是大家聚在膳廳裏,吃宮裏禦廚做的飯菜。但皇上做主,將他的醫師藥師和膳師安排在學殿裏,準他帶仆,還給他的院子造了一個小廚間,十分貼心。

但這樣的特殊對待有些招搖,他怕招來別人的不滿,尤其是和他同住一院的太子。

宋子須攏了攏衣服,愁眉不展。

過了一會兒,他有些郁郁地轉出門,去東廚看別人忙活。

年輕的膳師原本在和老廚子講話,忽然看到門邊有個人影,立刻停下話頭,看清是宋子須後,道:“仔仔?怎麽過來了,餓了嗎?”

“……沒有。”宋子須有些不好意思,“我過來走一走。”

一旁廚子搬來一個板凳,放在過人高的窗下,又搬來一盆燒紅的炭火,“小少爺來這裏坐,這裏沒風,又有太陽,暖和。”

“謝謝伯伯。”宋子須坐了下來。

廚子對膳師笑道:“你剛來不知道,小少爺在院子裏呆著無聊,就會來這裏看我們切菜熬湯,還跟你師傅學了不少飯食,做出來的雖然不如你和你師傅,但也是這個,”他伸出了個大拇指,“香。”

膳師笑了,也搬來一個板凳,坐在宋子須身邊,“這麽厲害啊,仔仔。”

宋子須對他靦腆笑笑,慢慢道,“我不能出去玩,就過來學一下,過過時間。”

膳師失笑,“玩的都是正經活啊?那你比其他大少爺厲害,我聽說你還自己研究做頭發,自己熏洗縫補衣服,打理臥房,還會做些能用的小物件,其他大少爺可不會。”

“……因為不知道要做什麽,就隨便找事做。”宋子須雙手放在膝蓋上,有些緊繃。

“仔仔,你緊張?”膳師摸了摸他的頭。

一旁廚子插話,“小少爺才見過你幾面,不熟。你倒熱絡,上來就學咱們叫他仔仔,他又只和我們這些人打交道,不緊張你緊張誰。”

“怎麽這樣,”膳師笑了,“我聽你們仔仔仔仔地用宜州話叫小少爺,覺得親切,也這麽叫,難道成我的錯了?”

廚子手拿鍋鏟,盯著他,沒說話。

宋子須在看了看膳師,又看看廚子,頓了頓,輕聲,“伯伯,我餓了。”

“哎,馬上好。”廚子轉過身,沒再說話。

宋子須看了一眼身旁的膳師,膳師也沈默著沒說話,低頭烤火。

斟酌再三,宋子須緩慢又小聲說,“我很少和其他人打交道,容易緊張,對不起。”

“……什麽?”膳師轉頭,眨了眨眼,“仔仔你說話有點小聲,我聽不清。”

宋子須擡頭,看了眼廚子,湊近了些,準備再講一次。

忽然聽到膳師笑道:“好不逗你了,我和廚子第一天就混熟了,天天吵嘴,不差這一會兒,不要覺得是因為你吵的。張伯說你容易想多,看來是真的。”

宋子須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直到看廚子做完飯,和膳師正常交流又小小拌嘴幾次,才確定他說的是真的。

“來,吃飯。”膳師差仆人把食物端進膳廳,“銀耳紅棗湯、黃豆雪梨豬腳湯,當歸烏雞湯,豬心棗仁湯。過水小白菜,浸奶饅頭片,老鴨湯粉條。每種都吃上一點,要吃飽,大病初愈就是要把原來的氣血都補回來。”

“好。”宋子須用小碗打了湯,喝了一口。

“怎麽樣,”膳師在一旁問,“能和老師傅比嗎?”

宋子須咽下湯,嘴裏還有零星碎雞肉,他手掩著嘴想回答,但一時間嚼不下去,有些窘迫,片刻後咽下,才道,“能。”

膳師大笑,“不打擾你吃飯了,我去和廚子琢磨中午的飯食。”說完離開。

宋子須吃完了早膳,在飯桌邊放空休息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回小院。

小院裏種了一一排花,用架子從上到下擺了好幾排,他拿起澆水壺,一個一個慢慢澆過去。

做完這些,又繞著小院走了一陣,走到有些累了才在陽光下的躺椅上臥下,枕的是包了決明子的布枕,蓋的是熏過百裏香的絨毯。

太陽暖融融地照著,他有些困,側過身蜷起身體,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著眼,漸漸入睡。

直到被人叫醒,“仔仔?”

宋子須慢慢睜眼,有些茫然。

聶叔摸摸他的額頭,“怎麽在這裏睡,睡多久了?”

宋子須睡飽了,比睡前看著有精神,緩慢坐起,“巳時。”

“現在午時,太久了,一會兒不能午睡了。”聶叔看了眼天上的大太陽,“還好今天風不大,太陽也暖,不然又要生病。來,下來活動活動,午膳馬上好了,吃完再休息休息,下午身體有力氣了再去學殿。”

“好。”宋子須下了躺椅,動了動四肢。

院裏有個秋千,他過去坐下,輕輕搖晃著,想下午的事情。

吃完午膳,休息過一陣,下午他挑挑揀揀,把帶來的大部分東西慢吞吞整理出來,讓聶叔帶上馬車。

行李多,聶叔分裝了兩個車廂,但沒放滿,問:“還有位子,再放點東西也行。”

宋子須想了想,回院子把一盆仙巴掌、一盆草球搬了出來,“這兩個。”

“來,當心上面的刺紮到你,不再拿點嗎?”聶叔把兩個盆栽放上馬車。

宋子須搖搖頭,“帶多了不好。”

“怕別人笑話你?”聶叔失笑,“指不定誰多呢,走吧,去車廂裏。”

馬車行到崇文學殿時,已經是傍晚。

和他一樣晚來的人有幾個,正在老太監那拿令牌,有說有笑的。

宋子須下了馬車,看了眼他們又很快移開目光,去到聶叔身邊,抱過自己帶的兩個盆栽,不走了。

“不怕,仔仔,”聶叔看了遠處幾人一眼,又低頭對宋子須說,“去跟他們說說話就熟了,沒事。”

宋子須小心翼翼看過去,猶豫著挪了一步,有些抗拒,又不走了,低聲,“我等他們領完牌子再走。”

聶叔沈默了一陣,最後無聲嘆息,把車上的東西吩咐仆從搬下來,“沒事,那就在這裏等一下。”

宋子須點了點頭。

卻已經有人註意到了他,“那是誰?”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人道:“面生,外面考進來的吧。”

“今年沒有考進來的吧,都是原定的準學官,這個學官應該是外地的。”

他們沒壓聲音,說話聲傳到宋子須耳邊,宋子須終於不能再裝作空氣,只能小步轉出來,抱著兩個小盆栽,靦腆地打招呼,“你們好。”

“你也好啊。”三人朝他走了過來,宋子須想要後退,而身後就是聶叔,聶叔輕輕止住他,“去說說話,沒事。”

三人到了近前,有個高個子自我介紹,“我高敬,皇都的,從來沒見過你,你是外地來的吧?”

“……嗯,我叫宋子須,從宜州那裏過來的。”

三人面面廝覷,一人道,“是你啊。”

一旁的聶叔看他們面色怪異,試探笑問:“都認識啦?”

高敬抱臂,靠在車廂壁笑了笑,“哪能不認識,不是太子伴讀嘛,還是聖上特意準許的能帶仆、能讓自己家的醫師膳師和藥師隨便住進學殿的人。”

見宋子須臉色青白,沈默半晌,輕聲,“……我不帶仆。”

高敬揚眉看他一眼,放下手臂,正色道:“不是酸你什麽,我說話就這樣,沒什麽意思。聖上準許,你帶就帶了,也沒人說你什麽,畢竟都知道你身體不好,誰和你過不去誰是傻子。就是你得小心太子,他正因為不能帶仆惱著呢,你要是現在帶,就別讓他看見。”

宋子須放松下來,小心道謝,“謝謝你。”

“走了。”三人離開。

聶叔:“你看,說說就熟了,認識了一個高敬。”他等仆從把東西都搬了下來,帶宋子須去老太監那領令牌。

老太監給了他們一個玉質圓形掛牌,上面刻了宋子須的名字,然後讓小太監帶他們去住處。

崇文學殿很大,男女兩區各占一邊,井水不犯河水。

穿過念書用的大殿,去到學官們生活的地方,圓石鋪地栽花種草的小路把各個院子隔開,小太監把他們帶到第一個院子,沒進去,站在院門,用氣聲道:“就這裏了。”

遠處走來一個小太監,“小順子,吃飯去啊!”

“不要叫我的名字!”小順子低叫,快速交代宋子須,“小公子放完東西盡量別留仆,動作輕一些不然吵到別的小學官,有其他事小公子再找奴婢,就在膳廳。”說完邁著小碎步跑了。

宋子須被他們接二連三的告誡和警惕感染了,心裏忐忑,看向聶叔。

“沒事,先進去。”聶叔也是面色怪異。

院子分了兩間臥房,他在左側,右側臥房一直到搬完、整完行李都沒有動靜,宋子須放下了心。

聶叔走之前問:“真的不留仆嗎?這間臥房也大,能住兩個人,留一個在外頭睡,能照顧好你。”

宋子須搖頭,“不了,他們都不帶。”

聶叔:“他們也不生病啊,帶什麽,我們生病帶就帶了,他們有什麽不滿讓他們去和聖上說。”

宋子須還是搖頭。

聶叔看了他好一陣,才無聲嘆氣,“我就在學殿左右邊的大樓裏,你張伯他們也在裏面,有什麽事一定來找我們。”

宋子須點點頭。

聶叔走後,宋子須回到院子,快轉進臥房時,右側的門忽然被人踢開,他嚇了一跳,準備開門的手顫了顫,下意識回頭。

和他同住一院的太子站在門邊,濕發披散、高高俊俊,神色冷然,盯了宋子須好一會兒,道,“帶沒帶仆?”

宋子須嘴唇動了動,小聲,“……沒有。”

鄧衿“嘖”了聲,抓了抓一頭濕發,煩躁之色不掩,轉身進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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