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訥都

關燈
番外:訥都

*

春日時節,陽光正好。

而在此時,坐在馬車上吹著微風,訥都略顯沈悶的心也逐漸被這微風撫平。

“客人,再往前走就是南宛邊境了,那地風沙大,又都是沙地,這馬車實在是不好走,您看要不?”

車夫不安的一番話,驚醒了淺眠中的訥都。遙望遠處熟悉的戈壁沙灘,他沒為難,跳下馬車就背上了行囊。

“多少錢?”

見訥都如此問,車夫忙擺手,“客人您不用給,來前您朋友已經給過了,還囑咐我務必將您平安無虞地帶到南宛邊境。”

朋友?

訥都恍然,想來他指的應是寒林商了,且看車夫鼓鼓囊囊的口袋,怕是給的還不少。

“也罷,既如此就別過了。”

離了車夫後,訥都沒多待,邁著步子就入了這茫茫沙地。

而在他身後,望著訥都義無反顧的背影,車夫暗道,“這人真奇怪,面上還印著花,難怪跟那面具人是好友呢。”



外人雖不知,可訥都卻明白,其實早在深蘭被毀後,南宛巫醫這一職位就已形同虛設。而在臉上印下深蘭圖案的這一傳統,訥都更是無需再延續。

可他還是這麽做了,因為這是師傅在生前最期盼的事,他總想著親眼看著訥都成為南宛最偉大的巫醫。

然而,訥都還是讓他失望了。只因從此以後,南宛不僅再無巫醫,更無深蘭。

不知從何時起,上任巫醫在選定繼承人後,都得教他們如何在面上印花,以示虔誠。

這是因為一旦選擇成為巫醫,就必須在體表畫上深蘭,如此也是在向山谷神明與南宛子民驗證自己巫醫的身份。

而這圖案一旦畫上,就永遠無法去除,哪怕是死後被深埋黃土。

……

比起大渝和南宛之間的距離,北幽與南宛之間相距更遠。

因此這一趟旅程,訥都在車上晃晃悠悠了近半個月,才算是抵達了南宛邊境。

可等他到時,已是夜色昏黑,仰頭看,還能看見頭頂的浩瀚星辰,如一條璀璨的河流橫在沙漠上空。

此刻,星辰如水,黑夜作岸,無邊月色映襯在旁,倒也照亮了旅人前路的方向。

然而,即使是訥都,也不敢在這夜晚徒步沙漠,所以沒走多遠他就取出頸間玉哨將其吹響。

這玉哨還是當日在大渝時,溫樂言親手送給訥都的,可惜如今的她已早早忘了這事,也沒想到玉哨會在此時發揮了作用。

尖銳清脆的哨聲一響,在這無望沙漠中就顯得分外刺耳,也更聽得分明。

因此,訥都沒等多久,就見一隊駱駝帶著車輪滾滾,出現在了他面前。

拂去面紗望著車前的男子,賀喜格驚訝道,“訥都?怎麽就你一人,公主呢?”

上了車後,訥都自顧自地拍去身上塵土,“寒林商找到她了,如今他們在北幽安安心心地住著。”

寒林商一直在找溫樂言的事,賀喜格也是知情人。想當初公主的下落還是寒林商傳信過來後她才知道,原來一直把公主藏起來的人竟然是訥都。

“你居然會成全公主和寒林商?而且你怎麽舍得回來呢?”

訥都無奈,“我既身為南宛巫醫,自然是要回來的,且如今公主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我又在那做什麽,礙寒林商的眼嗎?”

“也是……”賀喜格輕咳一聲,轉身又坐了回去。

邊境離王都不近,困乏的訥都坐在駱駝車上沒多久,就慢慢閉上了眼眸。

在夢裏,他似乎回到了當初師傅還活著的時候。

“訥都你要記著,南宛巫醫是神職,是最貼近山谷神明的存在,註定一生無妻無子,無愛無欲,只有專研醫道才是正途,所以絕不可動心,知道麽?”

可訥都想說,師傅,人既有一顆心,就必然有放不下的事物,他也有。在他心中,那高高在上卻不得自由的公主,就是心底唯一的放不下。

……

訥都猶記得第一次聽聞溫樂言之名,還是在師傅的嘴裏。在他的描述中,溫樂言是個不僅可憐,更註定一生悲慘的無權公主。

且不說其生母被囚,皇後歹毒,就連那手握大權的南宛王,都懦弱無能到連解救蘭姬都做不到。只能日日望著她在高樓上受苦卻什麽都不做,最後更是一日日將自己損害到病弱枯骨,再救不能。

起先,訥都也以為這位烏樂公主定是位懦弱膽小的可憐蟲,可直到那日在大渝邊境處的山谷中瞧見她時,訥都呆楞住了。

那日的溫樂言戴著一圈紫色小花,面迎朝陽喜笑顏開,一雙琥珀色眸子在暖陽下更是熠熠生輝。

那一刻,在訥都眼中這樣的溫樂言全然沒有師傅所說的膽怯懦弱,是一只被囚困的無助鳥雀。

相反,她就像是一縷自由的風,一朵潔白的雲,無拘無束地翺翔於這天際,讓人心生向往。

“訥都,訥都?”

迷蒙間,賀喜格的幾聲呼喚喚醒了沈睡中的訥都,他也不知為何,自己今日會夢見過去的事。

“怎麽了?”

賀喜格則是看著訥都滿臉古怪,她還是頭一次見對方眼神這般無助,“到王都了。”

訥都望著外頭熟悉又陌生的景物,默默頷首,等一下駱駝車,先前還迷蒙的眼神被這夜風一吹也很快醒了神。

“今日,多謝你們了。”

被道謝的賀喜格嘻嘻一笑,“沒什麽,你既吹響了玉哨,我總得來接你,況且總不能讓你在這寒冷的沙漠中自生自滅吧。”

秉著禮儀,訥都還是再度行禮,之後才轉身離開。

眼睜睜看著訥都進了小樓後熄燈,賀喜格莫名覺得他有些孤獨。

“姐夫,訥都如今都已經不是巫醫了,也就無需遵循什麽無親無子無愛的臭規矩了吧,不然看著還真有幾分可憐。”

查穆卻說,“有時候規則改不改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人心裏是如何認為的,你覺得不是巫醫後就可以順利成親生子,可訥都或許不這麽想。

幾十年的巫醫教導早已讓他掙脫不開,那些個規則即便明面上改了,可他心裏的準則始終不會變,否則也不會到現在還是孤獨一人。”

外頭兩人是如何議論的,訥都不知道,此時疲憊至極的他只是慢著步子進樓,然後放下行囊熄燈。

最後累得無力洗漱的他,就這麽躺在榻上望著窗外的明月入睡。

在夢裏,他手握著一縷自由的風,笑得像個純真的孩子。

而那縷風,正是他自願奉出,卻至今遙不可及的夢。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