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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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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9 章

四月中旬,天還是那樣的陰雨綿綿。

在這樣潮濕的天氣裏,連巷子口的磚墻都快速爬滿了青苔。

糟糕的天氣,總會使人心情煩悶。

因著連日來的陰雨天,長街旁的小販已幾日不曾擺攤了,就連那號稱京城內最奢華的福緣酒樓都人煙蕭條,整日無所事事。

望著頭頂鉛灰色的天,福緣樓的店小二蹲坐在低矮的門檻上,張嘴打了個哈欠:

“所以說這人哪就是賤得慌,有客來時盼望著清閑,真清閑了又日日盼著來客,真難伺候......”

撥動著腳邊地板縫隙中長出的野草,店小二百無聊賴地滿嘴嘮叨,期盼著在這樣的一個陰雨天,能來一客人讓他不至於這般清閑。

興許是老天真的聽見了店小二的碎碎念,轉瞬間,他竟真看見一人穿過雨幕來到了酒樓前。

只是瞧著那人一身的破衣爛衫,怎麽看都不像個有錢人。

“呦,客官,您是來吃飯還是住店的呀,若是來住店的咱們酒樓全是空房!”

面對著店小二的過度熱情,那丹頗為不適應的捏了下袖中荷包,“......我吃飯,麻煩來一碗米飯和一碗熱湯。”

說完,他又補了句,“再來一小碟子肉……肉切小點。”

店小二咧開嘴笑:“行嘞,客官裏邊請。”

拘謹地應了聲後,那丹沒再多說什麽,擡腳邁著步子,就這麽一高一低地行至角落處的偏僻位置。

掃了眼那丹略顯立體的五官,和別扭的走姿,後頭的店小二不禁腹誹:原來是個跛子,看這面貌也不知是南宛的,還是北幽的。

……

因酒樓今日沒客,簡簡單單的兩菜一飯,不消多久就盡數擺到了那丹跟前。

看著桌上的飯食,那丹先是瞧了眼走遠的店小二,隨後才小心翼翼地擰幹衣袖上的水分,再取出荷包數了數裏頭的銀錢。

“兩百文,也不知夠不夠......”

一連數了三回荷包裏的銅板,嗅聞著鼻尖誘人的肉香,那丹終是忍不住放下心中顧慮,執起木筷扒拉著白米飯。

他實在太餓了,餓到連手中銀錢究竟夠不夠支付這頓飯食都顧不上,只想著把肚子填滿,這樣胃就不會難受了。

聽著近處木筷第三次掉落在地的聲響,店小二沒忍住好奇的擡頭,這才發現男人的右手缺了無名指和小指,左手更是缺了中指,也難怪連筷子都握不住。

“用這個吃吧。”

茫然地擡頭接過店小二遞來的木勺,那丹忽地紅了眼眶,“謝謝...我就是太久沒好好吃飯,所以有些著急了......”

“嗐,都一樣,我有時候忙起來連筷子都不需要。”

看著那丹因自己的視線,而不自在地將頭埋下,店小二沒多待就識趣得走遠了。

心想,這世上還是苦命人多啊,那些流民是,眼前的男子更是。

......

老天爺似乎對那丹額外的不公平,不僅讓他殘了腿,還缺了幾根手指,徹底成了個殘廢。

但好在有時他又是幸運的,起碼這頓近一百文的飯錢,他還付得起。

-

雨水不斷傾瀉而下時,前幾日還繁華的長街上總會變得行人蕭索,只聞雨聲。

因此,當淩亂的馬蹄聲踢踏著靠近時,就會顯得格外突兀且刺耳。

馬匹奔跑的速度太快,以至於還沒等那丹走到門口看清馬車內坐著的是何人,對方就已消失無蹤了。

只留下空中淡淡的桂花香氣,以及那面眼前一晃而過的明黃色車簾。

瞧著那丹腿上被馬車濺落的數個泥點,店小二急忙拉著人後退,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瞧瞧,這天要是下起雨來,是最忌諱站在水塘邊的,一旦馬車經過,那一身衣裳就毀了。”

沒去在意那些泥點,那丹笑著行禮,“多謝小哥,只是方才那馬車是誰家的,居然用的是明黃色車簾,我記著這京城之中好似只有皇室才可用明黃色。”

店小二頷首,卻是見怪不怪,“那客官倒是問對人了,那輛馬車內坐著的正是咱們的皇帝陛下,除了他,這普天之下還有誰敢這般明目張膽。”

“那車上的桂花香氣是?”

店小二回,“聽聞這宮中的純妃娘娘極愛銀桂飄香,想來是有其陪同在側的緣故吧。”

“銀桂飄香?”

那丹喃喃,“我娘子也最愛這桂香,倒也是巧了。”

想到多年不見的愛妻,那丹不願放過一絲可能性,忙問:“不知這純妃娘娘何姓何名,若是日後問起我家娘子,興許二人還認識。”

見那丹這般說,店小二不疑有他,答道,“這純妃娘娘的姓氏我也沒聽說過,只記得往日裏來酒樓吃飯的那些達官貴人們偶爾提了一嘴,說是單名一個‘銀’字。”

“銀?”那丹怔楞,“是方銀......真的是她......”

“客官,這純妃娘娘你認識?”

強壓下心底的喜意與酸澀,那丹忙搖頭,“不、不認識,是我認錯了,認錯了……”

匆匆拜別店小二後,那丹很快離了福緣樓,消失在雨幕中。

雖說好不容易找到方銀的消息,可這一次那丹卻沒有貿然去追尋她的蹤跡,而是冒雨回了一破舊茅草屋,與一屋子流民混作一處。

小心繞開茅屋下聚集的十來個流民,那丹迎著淺淺的日光鉆入了窗檐下的那處茅草旁。等他剛取出袖中用油紙包著的米飯和肉,一瘦削的女童就從茅草堆中鉆出。

嗅著鼻尖的肉香,緹耶驚喜地靠近,“阿爹,我聞到了,是肉對不對?”

“噓,小點聲,別被人發現了。”

慌忙打量著四下酣睡的流民,確認無人發現後,那丹才展開油紙包將其遞到緹耶跟前。

“哇,這麽多肉。”

伸手接過那滿滿的油紙包,緹耶想到什麽般淡了嘴角的笑。

仰頭看著雖然身材高挑,卻瘦的顴骨突出的那丹,緹耶忍住嘴裏的饞意,將那油紙包往前一推。

“阿爹,你肯定沒吃多少對不對,最近府衙放糧我每天都能有一頓飽飯了,而且今天我也沒那麽餓,你先吃。”

抹去面上淚珠,那丹笑道,“沒事,緹耶先吃,往後我們就不用攢錢去外頭探查消息了,阿爹今日終於知曉了你阿娘的下落。”

緹耶樂的彎了眼眸,“真的?那阿娘在哪裏?我想她了。”

那丹沈默,“……很快,很快你就能見到她了,先吃飯。”

最後,這些米飯和肉還是被父女倆挨個分食了,雖說吃的有點噎,但好歹也算吃了頓飽飯。

見女兒吃了飯後就懶懶地睡下,那丹沈默地幫她蓋上稻草,無言的守在一旁。

心裏卻想著該如何悄無聲息地入宮,還不被人發現。

話說夜裏私會妃嬪,貌似是死罪。

……

*

前陣子的府衙放糧,終於是有了些成效。

近日來,不光是流民減少了,就連京城裏的百姓都過的安樂了許多。

為此,順承帝龍心大悅,更決定親自去一趟玄佛寺,說是為保大渝來年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

——

山間小路上,‘踢踏踢踏’的馬蹄聲,在持續了好一會兒後,才終於停在了玄佛寺的石階前。

然而,一連幾日的陰雨天,除了將樹旁深灰色的石階沖刷得分外幹凈外,上頭積攢的雨水更是將石階的行走難度提高了一大截。

以至於率先下轎的劉公公一個沒踩穩,就險些被腳下濕滑的石階滑倒。

“哎呦,這下過雨的石階可真是夠滑的,陛下和娘娘可得當心了。”

淋著雨側身撐傘的劉公公剛伸手,還沒等扶下順承帝,就被車內的小太監給搶了活。

“陛下,劉公公說外頭石階可滑了,您下來時就扶著奴才,若是不小心摔了有奴才給您墊著呢,絕對傷不到您半點。”

比起年邁著一張老臉滿是褶的劉公公,順承帝明顯更偏向於年輕俊俏的小太監。

一下車,他就將手搭在了小太監手臂上,還笑著打趣道,“看你小子瘦巴巴的樣,別回頭等朕真摔了,那石階沒碰疼朕,反倒是你這瘦骨頭把朕給硌疼了。”

嬉笑著輕拍自己面頰,小太監回道,“那就是奴才的不是了,回頭奴才一定多吃幾碗飯,爭取以後吃胖點,能更好的給陛下當墊背。”

“行,那朕就等著看。”

眼瞅著順承帝就這麽扶著小太監的手,一步步進了玄佛寺,從頭至尾被忽視個徹底的劉公公狠狠朝地面啐了一口。

“什麽東西,也不看看是誰把你這小王八蛋扶起來的,如今得了陛下的賞識,還在咱家面前擺起譜來了,早知道就由著你被處死得了。”

“劉公公,說什麽呢?火氣這麽大。”

一慵懶柔和的女聲突的響在耳邊,驚的劉公公慌忙轉身將人扶著,嘴裏還不住地念叨。

“是純妃娘娘您下來了,奴才沒說什麽,就是罵了幾句這鬼天氣。對了,陛下剛進了寺廟,想來是急著去瞧那簽文,這才將娘娘給忘了……”

輕撣裙擺,純妃可沒時間聽他在這替順承帝說情,直接出聲打斷,“行了,陛下這般忽視本宮已不是一日兩日了,何故費這些口舌。”

劉公公納罕道,“是,您下來時慢著點……”

對於純妃如今在宮裏的待遇,劉公公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要說順承帝寵她吧,純妃所在的秀和宮可是宮裏出了名的冷宮,整個宮裏除了前院那些銀桂外就再無其他花卉,因此看著總是蕭條的很。

更要緊的是,宮殿裏頭一應用品若是不到位,負責伺候的宮人總得多上上心吧。可就連留給純妃的宮人都只有兩個啞了嗓子的老嬤嬤,這些老油條平日裏做活都是敷衍著打掃完就離開,渾然不把純妃當個正經主子。

偏巧這事順承帝還知道,卻是半點沒想管,因此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可若說不寵,順承帝一旦暴怒起來,又偏偏只有純妃才制得住,每次離宮也多是純妃在旁作陪,這才有了多年來的寵妃之名。

其實細數數自純妃入宮以來被翻牌的次數,反而是宮裏最多的,也因著這些,劉公公才怎麽想都想不明白。

直道:帝王心,深不可測啊。

比起劉公公的滿腦袋困惑,純妃卻是對於內情一清二楚,也更明白這哪是什麽帝王心深不可測,分明就是個齷齪又虛偽至極的小人。

畢竟誰能想到,這堂堂的一國之主,也會做出搶奪他人妻子的下流勾當。

對旁人而言,純妃的秀和宮是寵妃住所,碰不得,近不得,只能遠遠仰望著。

可唯有她自己明白,這秀和宮哪是什麽精貴華美之處,不過就是一座囚困住她的牢籠,更是當初自己拒絕順承帝的教訓。

順承帝這人看似精明,城府深沈,可實則小人心腸,歹毒至極。

在純妃與他相處的六年間,更加明白這座秀和宮之所以存在,為的就是想讓自己住在裏頭日日懺悔。去懺悔她當初的過錯,不該果斷的拒絕這位皇帝的示愛,更不該在他翻牌之後還對其大聲咒罵,甚至奮力反抗。

而現在,六年的打壓與‘鞭策’,讓純妃的態度徹底改變了。

很顯然,這次純妃的屈從帶給了順承帝愉悅,可這份愉悅哪怕再濃厚,也依舊改變不了她曾為人妻子且生兒育女的事實。

這也就是為何,在面對純妃時,順承帝會顯得那般忽冷忽熱,似寵非寵,一切都源自於他那份不可與人說的劣根性。

既費盡心思奪了他人妻子,甚至不惜打斷丈夫右腿,砍斷其手指。卻又在逼迫妻子順從後,嫌棄她非清白之身……

這樣的念頭,這樣的人,難道不可笑?

……

壓下心底翻騰的思緒,純妃很快回過神來。

面對劉公公困惑的眼神,她扯起嘴角回了抹笑,隨後就在宮女的攙扶下一步步邁上石階,入了玄佛寺。

只是她原以為來到大殿後會瞧見順承帝的身影,卻在左右張望下什麽也沒發現。

別說順承帝了,就連那名小太監都不知去了何處。

待走了一圈後依舊毫無所獲,純妃只得駐足於一位紅了眼眶不住抽泣的小沙彌跟前,嘗試著詢問。

“這位小師傅,你可知先前來這的男子去了何處?”

憋著嘴哭泣的一念,擦著眼淚回,“...小僧不知,女施主可去解簽處瞧瞧,今日靜法師叔應當在那。”

說著,沒等純妃回,一念小和尚就跑著離開了,半點不見人影。

見純妃似是被一念給驚著了,一旁的年輕和尚忙過來回,“女施主莫怪,前陣子上一下和法師滅度前便是負責這大殿的一應事宜,一念師弟想來是觸景生情了,才忍不住哭泣。”

純妃了然回禮,“無妨,小師傅是性情中人,我怎會怪罪。”

最後,因實在找不見人,純妃索性也不找了,按著禮數給了些香火錢,就安安心心地跪坐於蒲團上祈願。

“佛祖在上,信女方銀願一生茹素,折壽十年,只求夫君身體康健,此生無憂,小女餘生多福多壽,平安喜樂。”

隨著純妃誠心叩拜,她閉眸搖晃著簽筒片刻,其中一支簽文忽地落了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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