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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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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幾日前,玄佛寺。

再次踏上大殿,寒林商頗有些恍如隔世,比起十年前,這地倒是宏偉壯觀了不少。

大殿中僧人們在敲著木魚,念著佛經,聽著這梵音頌聲寒林商屈膝跪坐蒲團上,閉目叩拜時,只覺滿心殺氣漸漸被這經聲撫平。

上香過後,一錠金子被丟進了功德箱,在隨手取來一支簽,寒林商就踏著步子去了解簽處。

靜法一見寒林商走來,並無意外,只是頷首,“施主,多年不見,您身上的煞氣倒是比初見時更重了。”

寒林商垂眸沒說話,不禁想起了當年。

……

十年前,靜法也不過是位十來歲的小沙彌,因體弱多病總得師兄們關照。一日,下山布道施經幾位師兄將他帶了去,也是那日他在橋邊遇上了寒林商。

那時的寒林商只是個小乞丐,渾身臟兮兮的,在寒風習習下手腳皆生了凍瘡。也是在那日靜法親眼瞧見嬌俏堅強的小姑娘,抱著橋下的小乞丐為他護著手腳,擋著風寒。

縮在小丫頭單薄的懷裏,小乞丐大口大口的吃著手裏熱乎乎的肉包子,那雙烏黑的眼睛就這麽一直瞧著姑娘,像狼一般堅定,似是要將眼前的面容死死牢記。

那時已是冬日,小姑娘穿的不算多厚,在寒風下凍的不斷打著顫,口中還不忘說著,“沒事的,沒事的,我娘親很快就回來了,到時候我把你帶回家,你就不會再餓著肚子了。”

狠狠咬著包子的小乞丐沒搭腔,卻是悄悄抽了抽鼻子。

聽著耳邊的風聲,橋下的孩子們又等了片刻,才隱隱見著一貌美婦人急急忙忙從遠處跑來。

看見婦人的第一眼,小姑娘笑著喊,“娘親,我在這。”

貌美婦人一走近,靜法便看到她發間那支頗為耀眼的金雀釵。

走到橋邊見女兒為一個臟兮兮的小乞丐遮擋寒風,婦人意外的沒有怒罵出聲,而是心疼的摸著女兒的發髻,“娘的笙笙心善,已經知道如何幫助他人了。”

見娘沒有生氣,小姑娘松了口氣,“娘親,他餓了也臟了,我們把他帶回家吧。”

看著小乞丐凍的發青的小臉,婦人如何能拒絕,“好,不過娘也沒法子留他太久,等過了冬,還得找找他的家人。”

“嗯,謝謝娘親。”

之後,可憐的小乞丐就被心善的母女帶走了。

靜法本以為事情到這也該有個圓滿的結局,哪知一月後,他再次下山時卻見著小乞丐又出現在了橋邊,只是這一次的他看著更臟了。

當靜法擰眉走近時,還能聽見周遭百姓罵小乞丐的聲音。

“喪門星,要不是他,金夫人母女就不會被人害死。”

“依我說他這種沒人要的孩子,定是個禍害,否則如何會被父母遺棄,如今害死了金夫人她們還不夠,又縮在這橋下等著害我們嗎?”

臭雞蛋、爛菜葉,甚至是路邊的石子在此刻都成了攻擊小乞丐的工具,他的手腳上又起了凍瘡,一枚石子飛過時,傷口被劃破,血液滴滴答答的流了下來。

這一刻,殷紅的血似是喚醒了百姓們僅存的理性,生怕打出人命的他們最後只得罵罵咧咧地離去。

冷漠的擦去面上的蛋液,小乞丐無悲無喜的擡頭望著靜法,他開口問了句,“你是和尚嗎?”

靜法點頭,“是。”

“那你能幫我念經,超度金姨和笙笙嗎?”

小乞丐沒去過寺廟,也沒見過真正的和尚長什麽樣,他只知道靜法是光頭,就一定是和尚。

對於小乞丐的話,靜法頷首行單掌禮,“自然。佛渡有緣人,更善慈悲,相信她們會在來世得此善終。”

小乞丐沈默,“那些人總說,人死不能善終,像我這樣的人才是最不該善終的那個。”

他這話說的莫名,卻讓靜法心中波瀾四起,果不其然,等這話說完他就見小乞丐竟轉過身一步步朝著冰冷的湖心走去。

一心念佛的靜法哪能眼睜睜看著他自絕,當即飛步上前將人拽回,面上也沒了一貫的冷靜:“你瘋了,你這條命是她們救的,怎麽能就這麽簡簡單單的放棄!”

小乞丐垂首沒有吭聲。

靜法嘆氣道,“你可曾親眼見到她們的屍首,如若沒有,你怎知她們就一定死了?”

小乞丐眼中一亮,確實金夫人和笙笙雖說是死在大火裏,可他只是看見了棺材並未看見屍首,或許他們根本沒死呢。

“和尚,你說的可是真的?”

靜法垂眸心裏不斷念著阿彌陀佛,“或許吧……這條命你大可先留著,待日後有緣你自會見到她們。”

有了靜法這句話,小乞丐才有了生的期盼,:“對,你說的對。”

隨後靜法就見小乞丐搶了一過路人的錢袋子逃之夭夭了。

至於被搶的人正是先前打小乞丐最狠的那位,他罵罵咧咧的追了上去,“喪門星,你把錢袋子給我還來!”

身後的靜法:“……”

師兄們總說靜法小小年紀卻不染凡塵,活的就像是那大殿裏的真佛,等哪日病氣散去,怕是就要去天上當神仙了。

可今日靜法遇見了這小乞丐不單被氣的有了凡人模樣,更是第一次打了誑語。

思及此,靜法趕忙又念了幾句‘阿彌陀佛’。

那一日過後,他就再沒見過這小乞丐了,他也信守承諾每日坐在大殿中為小姑娘母女誦經。

直到那一天,時值盛夏,他瞧著一位穿著嫩綠羅裙的姑娘從門外走入。

……

簽文輕輕一擱,過往的回憶被盡數打斷,低頭瞧著上頭的字,靜法眉眼彎彎,“時來運轉,故人相逢,這位施主,是上上簽。”

聽後,寒林商卻沒有瞧那簽文一眼,只是盯著靜法面露不善,“和尚,當初你一句話誆了我十年,今日這簽文你瞧我還會信你嗎?”

靜法頷首,“施主,信與不信皆在你我心中,故人是否相逢,施主日後自會知曉。”

“……”

寒林商沈默,沒有反駁,只是轉身就走。

“不知施主今日是何名諱?”

男人頓足,“寒林商。”

寒林商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至於寓意著什麽,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看著男人的背影漸行漸遠,靜法第一次有了物是人非之感,誰能想到十年前還一無所有的小乞丐,會變成如今滿身煞氣的威武大將軍呢。

細想想都知道,這條路必定走的萬分艱辛。

下山的路總是走的比上山更為輕松,玄佛寺的石階旁放著兩盆矮子松,寒林商就這麽站在山間石階上看著遠方雲霧飄渺,猶入仙境。

摸著手背上那道淺淺的疤痕,寒林商到現在還能想起當初被打罵的場景,以及冷風中那個瘦弱卻溫暖的懷抱。

沒人知道他這位名聲赫赫的將軍,最初不過是一個沒人要,還臟兮兮的小乞丐。

而他正是用那次偷來的五兩銀子做路費去了軍營,當年他只有八歲,卻騙了所有人說自己已有12,加上他夠聰明,能吃苦,軍營最後把他留下了。

就這麽,當初的小乞丐以寒林商這個名字學起了當兵,為了不被踢出軍營,他每頓飯都不落下,寧願吃撐也不願吃少。因為只有吃的夠多,營養充分,他才會長得高長得壯,才能有領兵打仗的一天。

在過去的十年裏,他始終堅信心心念念的人還活著,更牢記靜法所說的好好珍惜這條命。同時,他也在心裏暗暗發誓,等哪一天自己做了將軍,才有真正保護笙笙的資格,才有資格去見她。

為此,只要不傷及性命他什麽事都肯幹,戰場上作為小兵,他總是沖在最前頭,因為夠心狠,殺的人頭也總是最多。

慢慢的,他從開始普普通通的步兵升為騎兵,接著是伍長、什長、佰長,最後校尉,都尉,甚至是將軍。

一直到他擊敗南宛大軍,以威武大將軍之稱回大渝,他的心才迎來了真正的放松。

然而,拼死廝殺的十年時間,也給他的精神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傷痕。

在這十年間,唯有兩次戰役令他印象深刻,一次是這回的南宛大軍,另一次則是三年前的北幽之戰。

北幽之戰時的戰場是一片荒山,那裏出了名的荒蕪,除了野草外,連野果都難見,可那時寒林商所在的隊伍中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死了。

等到半個月後,親衛這一批隊伍趕過去救援,卻意外發現他竟活的好好的,只是人變得有些瘋瘋癲癲。

那次事件過後,寒林商足足修養了一個月,等再出來時他已經恢覆了正常,只是人卻瘦了大半。

在那一戰中,除了他的親衛們外,沒人知道在沒有任何食物補給的情況下,寒林商究竟是怎麽在那山間熬過來的。

緩緩吐出一口郁氣,寒林商清楚的嗅見自己滿身的血味。

想到過往種種,他的兩只手禁不住打顫,片刻後才恢覆正常。

下山要來自己那匹馬後,寒林商什麽都沒說,只是騎上馬跑遠了。

身後的小沙彌拍拍掌心上的塵土,嘀嘀咕咕的抱怨著,“這什麽大將軍,可真是個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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