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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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沒過多久,玉珊就再嫁了,嫁的人比她大了一輪不止,是個有些家底的生意人,在內地也有妻有子的,他做的是藥材生意,跑到臺灣來進貨,滯留在這邊回不去了,索性繼續開起了藥房。玉珊年輕漂亮,又無依無靠,是他找的老來伴。她照顧他,伺候他養老,他則答應將來給她留下錢財防身。老頭死得很是時候,玉珊還沒老,他就死了,他再活久一點,玉珊可能就沒有後來的故事了。他臨終前額外交給了玉珊一筆款子,當著好幾個外人的面,要她發誓,將來一回內地,就去江蘇找他原配妻子和兒子,把這筆錢給他們。

原本玉珊還記著他的好,“他總說我那個孩子不打掉也行,他願意養。”她這樣和人講,感念他的好心。但臨終前他擺她的一道叫她耿耿於懷,她雖然是為的錢嫁的他,卻不至於這樣貪,她又疑心這麽些年,他一直是這樣看她的。他待她實在是很說得過去了,娶的時候是作姨太太娶的,但給的是正房的體面,店裏的夥計叫她,永遠不會在太太前面再加別的字。她待他也算是掏心掏肺了,和前頭那一個是少年夫妻,有結發之情,也沒有這樣用心過。但他到死的時候卻還放不下心她,藏著一筆錢不叫她知道,拿出來的時候卻這樣打她的臉。

他這樣做,在外人看來,仿佛她是個怎樣上不得臺面的人,連自己丈夫也信不過她。而她原本也是正經人家的正頭妻子,是後來才落的難。沒有人記得了,她想,他們只記得我為錢嫁個老頭。因此她對人說自己的故事,永遠都只說前半段。

玉珊後來還真沒有動過那筆款子,她拿著老頭留給她的防身錢開了這家粉店,開頭一切都是自己包辦,後來生意好了起來,也請了兩個夥計,但掌廚還是自己掌。她在銀行租了個保險櫃,把老頭在內地家的地址和他原配和兒子的姓名年紀,連同那筆款子一起鎖了起來。她將來是一定要把這件事辦成的。

阿六聽著玉珊的故事,忽覺一種驚心,她從未想到在這個看似冷漠的地方,秘密流傳得這樣快和普遍。人們議論玉珊,自然也會議論阿六,流傳玉珊的故事,自然也會流傳阿六的故事,後者比前者更有講頭,畢竟是從前百樂門的梅薰貂。

其實早在她第一天搬進來的時候,這兒就有人點出她的身份了。那時候,人們還只是議論她拋棄了那個銀行家,到了後來,她的故事越補越全,已經說到了她拋棄自己養母,到目前為止都是真相,再往後,當人們沒什麽好說的時候,就會開始給她編故事了。

也就是因為這,阿六深覺自己和玉珊惺惺相惜,但在玉珊眼裏,她和阿六還不是一路人。然而面上也是一樣的親熱,兩個單身女子。

阿六見到黃嘉良時,他還是玉珊的相好。

那天正是傍晚,下著陰雨的時候,阿六去找玉珊,米粉店裏沒開燈,一個客人也沒有,黑漆漆的一個門洞似的。阿六叫了幾聲玉珊,沒看見人,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了,嘴裏哼著小曲,她搭著二郎腿,腳尖跟著一翹一翹。過了一陣,她才發現角落裏坐著個年輕男子。

他看上去比阿六還年輕,才二十出頭的樣子,在暗處裏坐著,看不清楚面貌。阿六有點不好意思,忙放下腿,問道,“來吃粉嗎?老板娘不在。”

那男子搖搖頭,不做聲,阿六明白了,“來找玉珊啊,她不知道去哪了。”

“她去菜市場了。”他開口了,惜字如金似的。

“噢。”阿六察覺到對方的冷淡,“那你幫她看著店啊?”

“嗯。我是她……表弟。”

沒聽說過玉珊還有表弟,阿六想,看店哪是這麽看的,見她進來了也不招呼。

“我是她鄰居。”阿六指了指天花板,“住樓上。”

那邊沒有回答了,過了一會,阿六才聽見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應答,悄悄的。阿六臉上不禁帶了點笑意,也沒再理會。

“天黑了怎麽不開燈。”玉珊人還沒到,聲音先傳了進來,不消說,她是在和那表弟說話。

“玉珊。”阿六站起來相迎道。玉珊見了她,笑容微微一滯,趕忙拿眼去尋另外一個,見兩人隔著十萬八千裏,並不熟絡的模樣,方放下心來。

阿六見此還有什麽不清楚的,她心下好笑,這玉珊防她防成這樣,還不是因為她從前是舞女。

“我來找你買粉哩,你倒好,跑外頭逍遙去了。”阿六點點桌上自己帶來的錫制飯盒,屋子裏頭比外邊暗,銀色的飯盒在暗地裏閃著一團混沌的白光。玉珊於是啪的一聲把燈拉開,三個人頓時暴露在暈黃的燈光下面,給空氣鍍上了一層老舊宣紙的顏色。

“哪有,是我這幹弟弟。”玉珊指指那個年輕男子,“他來看我,我去買點菜招待他。你今天怎麽來這麽晚。”她末了話風一轉,是不想替他們兩個引薦的意思,阿六哪能聽不出來。

“我今兒午覺睡長了,頭暈著呢,出去轉了轉,剛回來。”阿六說著,玉珊就轉到廚房後面去了,“我去給你下粉,你等會啊,很快的。”阿六心知當然快,你怎麽舍得放我和你這幹弟弟呆久了。從前在舞廳的時候,阿六被人這樣防不奇怪,她笑的是玉珊把她當什麽人,以為只要見個男人,她就會往上攀?阿六頗有些不屑,她什麽人沒見過,何至於逮著個阿貓阿狗就兜來兜去。

阿六於是又坐下了,她回頭一望,見那個男人還坐在那裏,沒人喊不會動似的。她似笑非笑的睇他一眼,現下燈已亮了,阿六也看清楚了他的樣貌,饒是她風月場裏浸淫這麽些年,也不得不讚一句漂亮。阿六只看了他一眼,便明□□明的玉珊為何會這麽緊張他,這男人身上有一種鮮嫩,有一種少年人才有的蓬勃的生命力。年輕的□□誰不喜歡,阿六想,頭發裏好聞的氣味,瘦削的肩和背上能撫摸到的骨頭線條,包裹在一層絲綢似的皮膚裏。和男人喜歡年輕女子一樣,女人也喜歡年輕男子,尤其是玉珊。她的上一任丈夫是個老頭,她太知道老去的□□有多麽可怕了,那個生意人還沒死的時候,他的身體裏頭就散發出一股腐朽的氣息。他睡覺的時候總喜歡緊緊摟住玉珊,頭抵在她的鎖骨上,兩具身體似乎在進行呼吸交換,他吐出自己的老邁,而她貢獻出自己的年輕。

命運的交易有時候是個可怕的循環,玉珊用自己的年輕漂亮換了金錢,老了以後又用金錢去換別人的年輕漂亮。阿六想到這,憑空打了個冷顫。而裏頭的玉珊已經連聲喚了起來,“嘉良,嘉良,黃嘉良。”

“哎。”這邊應了一聲。

“你把飯盒拿給我。”

阿六聞聲,把飯盒遞了過去,黃嘉良伸手來接,阿六眼也沒擡。她不稀罕年輕,也不稀罕漂亮,人只會稀罕一種東西,就是自己沒有的東西。年輕漂亮阿六擁有得太多,甚至拿來浪費。

黃嘉良走了進去,沒有再出來,出來的是玉珊,想是因為在廚房忙碌,她額前的頭發被汗濕了,整個人也顯得水淋淋的。“熱啊。”阿六問。“這個天悶的很。”玉珊說,“喏,你的粉,我給你加了兩片青葉子,趁早吃,等下燙過頭就黃爛爛的。”

阿六答應著,走出了玉珊的店,等她上樓時,她聽到了樓下關門的聲音。等到了家,她往窗外一看,只見一彎很細的上弦月,月光是微黃的,仿佛方才的燈光,但比燈光更透徹。照在同一方戲臺上面,一個是局外人,一個是局內人。

玉珊把她這個幹弟弟藏得很緊,阿六在這住了這麽久,也才偶爾碰見了這麽一次。阿六原以為她不會再見到黃嘉良,沒想到就在次日,阿六從花市回來,就看見嘉良蹲在她屋子門口。

阿六把門打開,請他進來,問道,“玉珊叫你來有事嗎?”

“不是她叫我來的。”嘉良仿佛離開了玉珊的店就變得會說話了,“是我有事想找阿六姐請教。”

阿六當然知道不可能是玉珊派他來的,“什麽事?”她問道。

嘉良開始問她一些關於上海的事情,南京路上是不是種著法國梧桐,黃浦江是不是真從上海中間穿了過去,阮玲玉的自殺,《玲瓏》雜志,他絮絮的問著,沒完沒了,阿六不耐煩敷衍了,她把臉一冷,“究竟什麽事。”她又問。

嘉良不說話了,朝她靦腆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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