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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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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祭祀之舞結束以後,克勞拉才得知碧安卡剛被被關押在巫師塔牢籠中。

這場祭祀,是獻給死於碧安卡私欲的亡靈的安魂曲。

她去見了一眼碧安卡,如今的碧安卡如同老嫗,身體佝僂得不像樣,縮水的皮膚沒有了肌肉支撐,層層疊疊堆積著。

算算年齡她明明才不到五十,怎麽會如此。

“這是反噬。”達索琳見怪不怪,使用禁咒總不可能毫無代價。

但碧安卡的狀態不太對,她緊閉雙目,身體不自覺抽搐著,達索琳眉頭一鎖,才發現夢魘法陣被人偷偷啟動了。

這些年輕女巫真是越來越有自己想法了。達索琳沒有多說什麽,只打算私底下敲打一番。

克勞拉有些唏噓,碧安卡當然有罪,她也應該為她的行為付出代價,但塑造碧安卡這樣怪物的終究另有其人。

最初兩個月不斷有黑巫師來巫師塔試圖救走碧安卡,巫師塔的防禦法陣一再加強。這些黑巫師最終都被投入了牢中,成為實驗對象。

聖殿騎士也明裏暗裏來過幾次,不過有阿方索和賈斯透風報信,德林郡早早做了準備。

看來碧安卡的存在對聖城來說十分重要,只是女巫們用盡手段也沒從碧安卡口中得到什麽消息。

對待她的兒子萊文手段殘忍多了,可惜萊文知道的並不多,無非是他擁有眾多私生子,而這些孩子沒有一個擁有巫師血脈,最後他們和孩子母親都被碧安卡帶走。

他什麽都不用管,只用聽從碧安卡的安排就好。

這一雙兒女都不過是碧安卡的工具,但萊文並不無辜,就是不知道伊麗莎白又在這個過程中扮演什麽角色。

她將這些消息潤色後分別傳給艾洛薇和安德魯,內容有細微區別。

萊文後來被獅鷲騎士們帶王都判決,而碧安卡,因為特殊性仍然留在巫師塔。

現任獅鷲騎士隊長來時神色覆雜,但連安德魯本身都沒有過多插手克勞拉的事,他只是個騎士長,更沒理由多言。

碧安卡沒有被殺死,她被關在一間滿是鏡子的牢房裏,一直面對自己衰老的容顏。夜裏還會啟動夢魘法陣,讓她反覆經歷被她害死的女孩們的死亡瞬間。

克勞拉多問了一嘴伊麗莎白會如何。隊長搖搖頭,他也不清楚,反正目前只是被關在王後宮中,安德魯似乎並不打算讓教會介入。

不讓教會介入確實是最好的選擇,誰知道聖城會不會培養下一位碧安卡。

在初得知碧安卡所做所為時,年輕女巫們都表現得義憤填膺。

不僅僅是針對碧安卡,她們一部分人回想起自己被指控為女巫時,冷眼旁觀的親人、激烈或控訴或辱罵她們的鄰居。

比起男人,對她們的遭遇冷漠以待甚至做推手的同性更讓她們痛恨。

“美貌的人才能享有更多的東西!那我長得醜陋就活該被燒死嗎?”

“母親難道不也是女人嗎,她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美貌不是原罪,貧窮才是!貴族階級的家夥才是最應該被燒死那些!”

安娜也表現得很激動,在克勞拉身邊待得太久,她都快忘記了自己曾經遭遇的一切——只要你被認為是錯誤的,那麽你連呼吸都不應該。她加入了年輕女巫們激烈地討論著。

臺上的授課女巫敲響了幾次教鞭都無濟於事,這種情況強行下禁言咒也適得其反,她頭疼地找來達索琳。

但達索琳並沒有阻止她們的討論,平靜地表示時不時在眾人面前發表自己的言論很重要,這種討論不在於思想的正確與否,而在於獨立思考。

當然過於偏激的思想,事後她還是會幹預。

達索琳還邀請同行的克勞拉一起聽取。

兩人從後門進入,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安靜地旁觀她們的爭吵。

“抱歉,讓您看到了這種不理智的場面。”

達索琳雖然這麽說,完全不見制止的意思。

“這是為她們而建的巫師塔,”克勞拉笑道,“如果連在這裏,她們都沒有言論的自由,那這座塔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達索琳也笑,她常年面無表情,總是嚴肅莊重的模樣,這麽一笑,倒像是一位慈祥的長輩。

克勞拉認真觀察著這座教室裏數十位年輕女巫。

有些脾氣火爆,站著手撐在桌上,聲音洪亮——克勞拉記得她,她不僅僅年紀輕輕就已經能夠獨立使用魔咒,在格鬥術、劍術方面也表現優秀。

有些冷靜自持,語速緩慢卻邏輯清晰地和她人辯論——這是一位在數學和物理學方面表現優異的女巫,連達索琳都感慨她的天賦,並認為她已經教不了這種天才。

有些雖然結結巴巴,紅著眼眶半天才能說出幾句話,但克勞拉記得兩年前她還是一個非常內向的女孩,甚至無法和人交談,如今她已經能夠主動表達自己的意願了。

有些只是側耳傾聽,很少發表看法,但一旦她開口,必是一針見血的言論,直擊她人口中的漏洞。

這個社會總是想把女性往同一個模板培養,卻忘了她們也是人,每個人生來就是不同的。

克勞拉想,或許他們需要的不是人,而是物品、是沒有自己思想的人偶。

毋庸置疑,那絕對是錯誤的——社會怎麽可能光靠一半人就能進步,尤其那一半人中大多都不夠理智、不夠聰慧、也不夠有同理心。

安娜正和人爭論貴族女性的立場。

“碧安卡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她根本和那些男人是一夥,做的事甚至更惡劣更惡心!我們不能指望任何貴族,這麽多年她們沒有作為,以後也不會有!”

“那你能坐在這裏是因為誰!這座塔是克勞拉小姐建立的!艾洛薇小姐也同樣是資助人!你憑什麽對她們的付出視而不見!”

安娜絕不能容許她人說一句克勞拉的不是,哪怕這是她的同學。

面前的女孩有瞬間的心虛,很快她又大聲道:“即使沒有克勞拉閣下,大巫遲早也會建立這座塔。而且誰知道她是真心為我們,還是說只是為了塔帶來利益!這座塔裏不還有眾多術士和異教徒,他們還都是男人呢!”

“替男人謀出路,壓榨我們生存空間的,我不相信她的人格!”

她的話說出口,達索琳也瞬間皺眉。克勞拉本人倒沒有太大的反應,她饒有興趣地等待其他人的發言。

很快另一位女孩反駁道:“我不認為術士壓榨了我們的生存空間,是老師們教習的課程變少了?還是我們的衣食住行變差了?還是說你認為沒有他們,塔中的經費就會無條件無限制地落到我們頭上?”

“恰恰相反,進入塔中後,我們的待遇哪怕比在女巫嶺都要好,有足夠明亮的教室、各種器皿、能夠隨心所欲在城中閑逛、做自己想做的事。術士和老師們研制的實驗為閣下帶來利益,閣下也將這些利益回饋到我們身上,這明明是雙贏!”

“這些術士連老師們都經常和他們討論各種實驗,時不時他們也會為我們上課。關鍵不是教授的性別,而是教授的能力,我們能從中學到什麽!”

“大巫說過,只要入塔後就是能者居之,你這種不努力提升自己,而是抱怨另一種性別存在,和他們有什麽區別?還是說你在懷疑大巫的判斷?項目通過的決定權在大巫手中,而不是克勞拉小姐手中。”

在這件事其他女巫難得達成統一,你一言我一語反駁起最初說話的那位。

被大家聯合起來反駁,女孩有些遭不住,但她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

“拋開克勞拉閣下不談,那其他貴族女人呢!瑪麗·溫斯頓最初答應大巫會幫忙,最後將計劃攪得亂七八糟,就為了她的私欲。還有王都的海倫女校,她們接受了平民接受不到的教育,又做了些什麽?”

聽到有人說自己老師,克勞拉沒忍住站了出來,“這個問題我想我來回答更合適。”

眾人此時才發現兩位,也不知道她們旁聽了多久,多少有些臉熱。紛紛開口和她們打招呼。

克勞拉慢慢走過來,半靠在課桌上,直視著這位激進的女巫,“你的名字我記得是珍妮,很好聽的名字。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麽,但看得出來你對貴族心存不滿。我承認貴族制度存在弊端,我站出來也不是針對這一點,而是想為我的母校、我的老師辯護。”

“當然,這是您的權力。”珍妮一開始有些不安,但克勞拉友善的態度讓她稍稍冷靜下來,和眾人一起安靜地等待克勞拉的發言。

克勞拉輕笑了一聲,稍微變化了下姿勢,半坐在課桌上,她的身高太有壓迫感,這樣能讓她和女巫們視線齊平。

“海倫女校創立近百年,乍一聽好像存在了很久,實際上也是近些年才做到每年都能招生,存在最初也不過是你們心中所想的夫人學院。”

“但三十年前的校長,海倫·格林女士,力排眾議,將算術、馬術、經濟律法等部分只有男性貴族才能接觸的課程安排至女校,並在近十年才真正做到每年招生。”

“短短百年間,女校培養了多位傑出的女性……”克勞拉如數家珍,逐個將她記憶中的女性名字道出:

她們是幹政拯救國家於危難中的王後、是參與到物理學家實驗研究,並提出驚世理論的妻子、是四處奔波到處為人治病祝禱的修女、是在戰爭期間英勇奔赴前線的女將軍,等等。[1]

瑪麗拋開她的王後身份,也是一位畫家、一位植物學家。克勞拉無法抹去她對德林郡,對帝國的貢獻。

“不幸的是,這些人的名字和貢獻,哪怕是作為海倫學校的學子的我們都不盡了解。”

連克勞拉她都是特意詢問過凱瑟琳女士,翻閱過大量文書,才從寥寥的文字中窺見了她們精彩而又偉大的人生。

而又有多少女性,她們的一生與貢獻被掩埋在歷史長河之中,不為人所知,克勞拉不敢想。

望著這一張張年輕且眼中含光的臉龐,克勞拉繼續往下說,

“為什麽這些要被隱瞞,毋庸置疑是因為幕後之人的恐懼!他們恐懼我們的力量!恐懼我們與生俱來的天賦!所以他們在馴化我們、欺騙我們、分裂我們!”

“碧安卡確實罪不可赦,但究其根本,是社會的錯,是我們沒有話語權的錯。如果我們擁有足夠的權利,不再受他們的凝視,只憑借真正的實力立足於社會,容貌於我們而言不再是必需品,只是錦上添花。”

美貌即權力,這是暴論!看似美好,因為大都數時候保持美貌和青春付出的成本與代價並不大,碧安卡那種極端還是特例;實則不過是來自父權,來自真正掌權者的一種施舍。

性/交易也是同理,看似僅僅是付出自己的身體罷了。

他們歌頌聖女的貞潔,歌頌母親的偉大。當女人有才華時,他們討論她的容貌;當女人美麗動人時,他們討論她的貞操;當女人一無所有時,他們道至少你還能成為合格的母親。

就像是捕魚,只需要一點點魚餌,就會遭到魚群的瘋狂搶食;有時漁民還會飼養一種鳥為他捕魚,箍住這種鳥的脖頸讓它無法吞咽,偶爾漏些魚給它,鳥兒就會奮力為漁民捕魚,這些最終的既得利益者都只有漁民。

“聽上去很耳熟不是嗎?成為他們的幫手、欺壓你們的同性;為了爭奪所謂的權利,競相攀比容顏、身材、才華,甚至不惜傷害她人的同性。”

“仔細想想,最終得利到底是她們自己,還是幕後嬉笑著看你們互相爭鬥的父權們?所以不要將武器對準和你們同性別的人,而是要推翻幕後的主使,將他們拉到陽光下來,讓他們陰暗的心思無處遁形!”

這一刻,克勞拉站直身體,緊握著拳頭,放在胸口,

“真正的敵人從不是我們的姐妹、我們的母親!而是那些高高在上,試圖操控我們作為女性一生的男性統治者!是那些不顧領民死活、只貪圖享樂、貪圖榮華富貴的貴族!是那些想要剝奪女巫能力、利用女巫、踐踏女巫的教會人士!”

“只有筆,那就去寫、去畫;只有頭腦,那就去思考、去憤怒;而我有武器、有力量,那就為我們的女兒,去劈開一個嶄新的不被束縛的未來!”

達索琳有時覺得克勞拉就像一個煽動者,她知道如何去牽起聽眾的憤怒,讓他人的情緒為自己所用。

最可怕的是,她本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通常是憑借自己的本能在說這些話,無論是在西亞爾瑪大學、在那個破舊的醫院、在駐守邊疆時、亦或是現在。

至少現在,這些年輕的女巫們,各個眼中都飽含怒火與鬥志,她們高舉著拳頭,似乎各個都想要立刻為克勞拉口中的推翻父權而奮鬥。

當然,這並不是壞事。

甚至當她獲得足夠的權力,並有意識地掌握言語的力量後,她會變得所向披靡,達索琳確信這一點。

克勞拉·德文希,會是一位傳奇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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