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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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清晨,克勞拉被一陣規律的“篤篤”聲喚醒,她順著聲音的來源,來到窗前。

窗外一只雪絨鳥無辜地歪頭,“咕?”

“克勞拉!下來!哦對,帶上你的哥哥。”雪絨鳥的主人在樓下朝她揮手。

克勞拉看一眼時鐘,還不到用早餐的時間,天都沒完全亮。不過她還是將伊登喚醒,拖著他下樓。

赫利斯今天穿著紅黑色的衣裙,肩批著獸皮坎肩,身上掛滿了各式的羽毛吊墜。裙擺的花紋很特殊,像是裏納族圖騰的模樣。

感覺克勞拉對她的裙子感興趣,她像少女一樣轉了個圈,裙擺飛揚,“好看吧!你們南人的裙子都華而不實,哪像我的,擡腳就能踩人……我是說,跑動起來很方便。”

不知道為什麽,赫利斯似乎執著於在她面前裝成柔弱的樣子,克勞拉其實也不知道赫利斯到底多厲害,她這樣做只會適得其反。

這時的要塞裏只有巡邏的士兵與修繕的工匠。三天後就是冬星節,但要塞裏籠罩著悲傷的氣氛,也不知道今年的節日慶典能不能順利舉行。

“走吧,原本想讓那群家夥親自來見你們,但一窩蜂湧進要塞,可別嚇到馮了。”赫利斯對著伊登的臉有些神色有些覆雜,但這份覆雜只持續了一瞬,她又戴上溫柔的表情面具。

伊登還是第一次見到赫利斯,他直接陷入呆滯,小心貼著克勞拉,“這是誰啊?”

“你昨天沒有見到她嗎?這是赫利斯姨媽,母親的妹妹。”

兩人自以為小聲的對話,被赫利斯聽了個正著。她在收到霍德華的來信時猶豫過,最終還是想來見兩人一面——這是蒂斯蘿絲拼死留下的孩子,是她與世間唯一的連系了。

蒂斯蘿絲本來是欽定的下一任族長,卻莫名和一個南人跑了,本來就讓族中戰士們大為不解。

幾年後卻傳回族內的卻是她的死訊,這讓大夥更加無法接受,好幾次都想攻打德林郡問個明白。巴特來了一趟裏納族親身謝罪,不久後也奔赴了死亡。

作為唯一知道兩人事情始末的赫利斯,心情十分覆雜,說不上自己是後悔替姐姐隱瞞、一直支持兩人,還是怨恨巴特讓姐姐因為這種屈辱的方式死去。

共生契約一方死亡後,另一方原本也會在兩年內死去,但巴特強撐了近十年。能讓他一直忍受反噬活下去的原因,是仇恨亦或是眼前的兩兄妹,至今她也沒能明白。

總之她不打算強求族人接受兩人,見一面就當了卻族人這麽多年未了的心願和沒能見到少主最後一面的遺憾。

裏納族人沒有熱烈的歡迎,也沒有惡言相對。他們語氣平淡得就像對關系普通的朋友般,了解了一下兄妹兩這些年的生活。

原本想和伊登比試,顧慮他受傷的手臂,又作罷。赫利斯詢問克勞拉想和族裏戰士比劃比劃嗎,這是難得的機會,克勞拉一口答應。

比試沒有用武器,克勞拉的搏鬥技術都是塔教的,實際沒有其他人敢和她近身格鬥。除了艾洛薇那次,克勞拉幾乎沒有和塔之外的人交過手。

和她比試的是位年過三十的女戰士,她解釋說其他戰士可能把控不了下手的分寸。克勞拉並不在意,對她來說都一樣,從她殺死那只巨魔開始,她感覺自己心中有什麽要破籠而出。

女戰士剛開始有些束手束腳,她並不想弄傷年輕的女孩,尤其還是少主的孩子。但對手的眼神卻激發了她的戰意,讓她忘記了眼前人的身份,只當成和她同等的戰士。

她幾度將克勞拉摁倒在冰面上,但又被她見縫插針反制。聰明且難纏,還不要命。

“力量不足,但是技巧和決心有。”赫利斯懶懶散散靠在樹幹上,眼睛卻沒從克勞拉身上移開。

她只看到了克勞拉砍下巨魔頭顱的那瞬間,說實話她一開始以為克勞拉殺死那只巨魔是僥幸,或者那只巨魔原本就被塔所傷。

現在她想或許並不光是運氣好。

身邊的伊登並沒有回覆她,他在思索每一次短暫地與克勞拉分開,她都會有新的變化,這次又是什麽讓她變成了這副模樣。

最終女戰士將克勞拉死死壓制在地上,膝蓋抵住了她的喉骨,但克勞拉也扼住了她的脖頸。

“好了好了!停下!這只是比試,不是搏命哦!”赫利斯拍手,女戰士卸了力,克勞拉也松開手。

赫利斯將克勞拉從地面拉起來,替她拍去身上的冰雪,“寶貝,你這麽拼命幹嘛,受傷了我多擔心。”

一旁站著的女戰士一陣惡寒,攏了攏外套。

“赫利斯姨媽,不要這麽叫我。”克勞拉也尷尬得忘記了方才那種殺意,她側頭看到了人群裏的塔,塔的臉色並不算好,難道是在以前族人那裏受氣了。

赫利斯詢問還有戰士想要指點一番嗎,戰士們搖搖頭,這時的他們臉色比最開始緩和了許多,畢竟戰士們都是慕強的。

用餐時他們都或多或少圍過來和克勞拉交談。

托裏曼人一天只吃兩餐,頭餐用得比在城堡裏的中餐要早,食物是魚和腌肉。赫利斯原本想親自給兄妹兩人做些吃的,但很快被聞訊趕來的戰士們攔下。

她遺憾地聳肩,“這些家夥都不愛我煮的東西,你告訴他們上次我熬制的草藥味道怎麽樣?”

“……”克勞拉光是回想,那股想嘔吐的欲望就抑制不住了。

“為什麽要熬制草藥,你不是說你沒受傷嗎。”伊登並不習慣手抓用餐,他用匕首替克勞拉切著肉,聞言擡起頭。

“出了點小意外,喝了草藥就沒事了。”克勞拉說得輕描淡寫,伊登深深註視著她,最後還是沒有多問,將切好的肉遞給她。

也不知道塔去哪了,她比試時還在,克勞拉應對著和她說話的裏納人,邊四處打量。

“找你的小男友嗎?”赫利斯歪著頭,手裏餵著她的小鳥,“維爾圖人和我們沒有在一起,他們在上面一點。”

“不是男友。”克勞拉皺眉否認,轉頭見伊登又不高興,她再次否定,“你不要亂說!”

克勞拉放下盤子,徑直離開了,她今天心煩意亂極了,想去旁邊森林走動兩下。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赫利斯拿起她的盤子,吃完剩下的肉,“不用難過,雙生子就是這樣的,你遲早要接受她離開你,去和另一個人更親密。”

就像她和蒂斯蘿絲。

這下伊登也放下盤子走了,赫利斯碎碎念“小孩子怎麽都愛浪費食物”,將他盤子裏的食物拿來餵鳥。

走到森林邊緣時,幾只狼犬從林間竄出來,為首的那只居然是幾天和她回要塞的黑狼,它也認出了克勞拉,興沖沖帶著小弟們奔過來。

克勞拉試探著摸了一把它的頭,狼毛也並不柔弱,刺刺的。黑狼咧嘴就想舔她,但她眼疾手快捏住了它的吻部。天知道這只狼吃過什麽臟東西,就想往她身上蹭。

黑狼委屈嗚咽,但被克勞拉無情推開。挨個摸了摸其他大狗,裏納族養的獵犬毛發倒是比黑狼好摸很多。

忽然黑狼尾巴下垂,壓低身體朝克勞拉身後呲牙,克勞拉回頭,塔站在不遠處。

她勾手,塔便慢慢走過來,但隨著他的靠近,狼犬們反而跑遠了。

“你把它們都嚇跑了。”克勞拉站起來,輕輕抖去鬥篷上的碎雪,“和以前的族人相處得不好?”

“嗯,他們想讓我們回去。”

克勞拉一皺眉,什麽意思,她供著這些維爾圖人,給吃給穿給住,還沒給她帶來利益,就想跑嗎。

“你們已經和他們不是同伴了,你們現在都是我的人,至少在沒付我報酬前不能隨便離開!還是說你確實想離開?不然擺出這副不高興的樣子做什麽?”

但凡塔猶豫一秒,克勞拉就打算回去將他們趕走了,她不想留心不在這裏的人。

“絕對沒有!”塔上前拉住克勞拉的手臂,“我不在乎他們,也絕對不可能回去,我不高興是因為您。”

“因為我?”克勞拉不解。

“您,殺死那只巨魔後在想些什麽?今天比試的時候又在想些什麽?現在又在為什麽生氣?”塔緊緊逼視著她,手中力道並不重,不至於讓克勞拉感到疼痛,但也讓她難以掙脫。

克勞拉像是被踩到痛處般,想要掙開他的手,“這些和你沒關系。”

“放開她!”伊登像牛犢一樣沖過來,和塔扭打在一起。

克勞拉試圖阻攔兩人,發現用處不大後就靠著樹看兩人打。

裏納族的戰士們端著盤子湊過來,時不時點評兩句。伊登因為手受傷受限,而塔顧忌克勞拉也沒有認真,兩人像小孩子打架一樣,戰士們搖頭噓聲一片。

塔比克勞拉想象中的要敏銳,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心理出問題了,塔比她先一步發現。

冷靜下來的克勞拉,迅速分析自己的不對勁,她確實比平時更浮躁,今天比試時也無意間將戰士當做了那只巨魔,只想殺死她。

到底還是那枚白珠對她影響太大了,讓她有一種自己殺死的不是巨魔,而是一位有血有肉的人類的錯覺。

下令殺死別人和自己親手殺死終究是不同的,克勞拉慢慢蹲下,將臉埋在手心。

在這之後她可能還會殺死更多的人,每次都像現在一樣,那她也太不爭氣了吧。明明已經下定決心,為了成為國王她什麽都可以做到。

“夠了!”塔為了擺脫伊登的糾纏,不得不下了重手,“你看不出希姆正在難受嗎?”

伊登當然知道克勞拉在難過,但他沒有聽到兩人的對話,只看到塔死死握住克勞拉的手臂,不讓她離開,“讓她難受的難道不正是你嗎?”

塔說不出話,說到底是他沒有將尾巴收好,讓克勞拉遇到這些,他無法想象從未面對過巨魔的她,是怎麽忍著恐懼與傷痛殺死巨魔的。

一時不察,塔被伊登一拳打到在雪地裏,“若拉已經和王子殿下訂婚了,她以後會是這個國家最尊貴的人!我不管你是什麽少主,還是哪裏來的最強戰士,你都配不上她,懂嗎?離我妹妹遠一點!”

赫利斯看得嘖嘖稱奇,她半蹲在克勞拉身邊,“這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以前為蒂斯打架的男人能從裏納族排到塞威族,不過後來他們都被蒂斯打怕了。”

只有巴特這個怪胎,越挨打越興奮。

“我才懶得管他們打架。”克勞拉聲音悶悶地。

“那好吧,讓我猜猜你是因為什麽。”赫利斯將手放在克勞拉頭上,“是因為殺了一只巨魔?你之前連只螞蟻都沒踩死過?所以接受不了自己手上沾了鮮血?”

被說中的克勞拉悶不作聲,但也不全是這個原因。

倒是伊登警覺地望過來,“誰殺死巨魔?你小子逼若拉殺巨魔?”

無視又打到一起的兩個小輩,赫利斯轉而問道:“克勞拉你認為人類和野獸最大的不同是什麽?”

“人類有智慧。”克勞拉脫口而出。

“那可未必,你怎麽知道其他動物沒有智慧?你見過螞蟻的宮殿嗎?見過熊會偽裝成人類的樣子吸引人嗎?裏納族的獵犬甚至會算數,聽得懂你說的話。”

見克勞拉終於將臉轉向她,她手微微一動,輕輕撫過克勞拉的臉頰,“你再想想。”

克勞拉把她能想到的說了個遍,有情感、會說話、會思想、會使用工具,都被赫利斯否決。

“想不出。”克勞拉一陣懊惱。

“是克制,人懂得克制。”赫利斯拉起她的手,“我感覺你想要做很多事,或許會傷害到一些人,不用害怕,也不用顧慮。”

“只要你心中一直有根秤,弄明白哪些是必須要做的,哪些會讓你心中失衡,失衡的事就不要去做。越是強大,越是掌握權力,你就越要克制自己,作出的每一個選擇就都要在秤上反覆衡量。雖然結局往往有多方影響,未必如你所願,但你只要做到你應該做到,問心無愧就好。”

“所以殺死巨魔,保護了重要的人,會讓你心中的天秤失衡嗎?”

克勞拉握緊她的手,眼神慢慢堅定,她搖頭。

“那就不必自責,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即使犯錯了也沒有關系。如果小輩連犯個錯都不敢,還要我們這些長輩做什麽?”赫利斯俏皮地朝她眨眼睛,“想做就去做,我會永遠為你兜底。”

克勞拉撲進了她的懷裏,而赫利斯也穩穩接住了她。

“謝謝你赫利斯姨媽。”

這一刻,克勞拉在心中為自己定下了絕不可跨越的紅線。只要不越過這條線,她就不會再折磨自己,她選擇和自己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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