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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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裏一片寂靜。

只有林繡生一個人。

他從架子上把厚重的詞典拿下來,將口袋裏那片已經有些蔫了的葉子夾進去,再放回到架子上。視線正好看到不知何時被人扔到地上的毛巾,上面多了好幾個臟黑的鞋印,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走過去將毛巾撿起來,拿到水龍頭下面沖,可是不管他怎麽洗,上面的黑色鞋印都洗不幹凈。林繡生索性放棄,將毛巾扔進了垃圾桶。

窄小的宿舍裏堆著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靠著墻角的地方有一個鐵絲籠,一個小白團子聽到動靜從陶瓷窩裏爬出來,耳朵高高豎起,半立在籠子邊上,謹慎觀察著周圍的環境。水壺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放歪了,正滴滴答答地往外漏著水,將那一小塊的木屑全都給打濕了。

林繡生看了眼大門,走到籠子邊上蹲下來,“看什麽,是沒吃的了嗎?”

小倉鼠呆楞楞地盯著他看,小巧的鼻尖快速翕動,它用爪子扒拉著籠子,想從裏面爬出來。

食盆裏面已經被吃空了,只剩下一些木屑和剝剩的谷子殼。林繡生看了眼旁邊放著的鼠糧,打開籠子往食盆裏抓了點。

小倉鼠一見到人手就迫不及待地跑了過來,扒著手,紅嫩的小舌頭輕舔著指尖,黢黑的大眼睛竟讓林繡生看到了討好。

他輕笑一聲,用指尖撓著它的下巴,又拍了拍它的頭,“快去吃飯吧。”

然後將空了的水壺拿出來,在裏面灌上涼白開,重新掛了回去。

做完這一切後他就爬上床準備睡覺,臨上床前看到秦越發過來的短信,眼中閃過一抹覆雜的神色,想了想,回了兩個字。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短袖短褲的男生推開門從外面進來,腰間夾著個籃球,汗濕的額發被撩到後面,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右耳耳骨上的一顆鉆石耳釘微微閃著光。他一進門就把燈給打開了,將籃球砸在地上,砰砰跳了幾下滾到角落,拎著胸口的衣服用力扇著風,“今天真xx的熱,沒人嗎?怎麽空調都不開一下?”

隨著“滴”的一聲輕響,空調緩緩啟動,趙陽將陽臺的窗戶關上,直接把頭伸到水龍頭下面沖涼。

這時剩下兩個人也從外面回來了,一進門也和趙陽一樣,抱怨為什麽沒開空調。

陳遠懷走到角落裏去看自己的倉鼠,打算給它餵糧,卻見小倉鼠正端坐在食盆裏吃得正歡。再看看鼠糧的位置好像有人動過,眉毛一豎,立馬警覺起來,“誰動我的倉鼠了?”

王越一聽到倉鼠就煩,直接甩臉,“誰沒事動你的倉鼠啊,一天天的就知道倉鼠倉鼠,煩都煩死了!”

陳遠懷聞言立馬就跳了起來,指著王越的鼻子罵道:“是不是你弄的,我說了多少次你們都別弄它,是聽不懂人話嗎?”

這話聽得大家都不開心,眼見著一場罵戰就要開始,王陽從陽臺進來,走到自己的床位旁拿毛巾擦著頭,直接斥道:“吵什麽吵,宿舍裏又不是只有我們三個人了!”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看向林繡生的床鋪。

林繡生的床鋪在靠著門的地方,旁邊還放著掃帚簸箕,簸箕裏還有一個吃了一半的蘋果,看著都快爛掉了也沒有人扔。

陳懷遠冷笑一聲,走過去將門打開,然後對著林繡生的鞋子就是用力一踢,直接踢到外面,然後砰的一聲將門關上,看向床上的林繡生,“下次再讓我看到你碰我的倉鼠,就不是扔鞋子這麽簡單了。”

林繡生躺在床上一聲不吭,背著身子看手機。

像這樣的事情幾乎每天都要上演一次,有時候是在他床上潑水,有時候是把他剛洗過的衣服扔到地上,有時候是將他的作業本扔到樓下的垃圾桶。一開始的時候林繡生還不明白為什麽,想著和他們處好關系,上趕著討好,直到後來看到他們和姜卓在一起有說有笑,說自己像一條哈巴狗的時候,他才明白為什麽。

不是他做的不對,也不是他不夠好,只是因為,他是林繡生,是姜卓不喜歡的那個林繡生。

在其他人都睡著後,林繡生從床上爬下來,在門外找到自己被踢飛的鞋子,看向通往四樓的樓梯。

暗黃色的燈光在頭頂滋啦滋啦地閃著,然後倏地一下滅掉,徹底壞了。

*

彼時秦越看到林繡生發過來的短信,踩在樓梯上把藏在枕頭下面的筆記本抽出來,看著這段時間記錄的東西。

他重啟一頁,在空白的紙張中間寫下林繡生的名字,然後又在旁邊寫下秦越,然後是姜卓,周明海,趙一騰,以及肖揚。

寫至此處,筆尖頓住,然後在下面寫道:

【高考倒計時249天。】

原文中並沒有具體寫秦越是在哪一天被人捅死的,也就是說,高考結束後的每一天,都有可能是他死亡的那天。

秦越看了眼手機,已經十二點半了,還有一個小時就要考試。將筆記本放進書包,把趴在桌上睡著的孫顯明喊起來,周康康和張棟已經收拾好東西了,等孫顯明收拾好後,四人就一起出了門。

“媽呀!我怎麽趴那睡著了,看的那麽點都忘光了!”

孫顯明在那大吼大叫,滿臉絕望,好像已經確定自己不能考及格了。他一邊走一邊和周康康哭訴,沒看路,走到三樓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人。

那人看著個字不高,大概一米七出頭的樣子,長得普普通通,屬於放人堆裏都找不到的那種,只是此刻他神情慌張,手上好像還拿著個東西,在撞上孫顯明的時候更是被嚇了一跳,把手踹進口袋,低著頭往樓下跑。

孫顯明看得莫名其妙,“他幹嘛?怎麽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

緊接著,走廊深處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大門撞在墻上的聲音。

“林繡生你看不爽我你直接說啊,在背後搞什麽小動作?!”

聲音很大,整層樓都能聽見,不少人都停下腳步,往走廊深處看去。

林繡生像是剛從床上下來,頭發還有點亂,哪怕被人指著鼻子罵,也依舊神色淡淡,看起來不卑不亢,“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見圍觀的人多了,陳遠懷直接高聲大喊:“林繡生我不就不讓你去玩我的倉鼠嗎?結果你為什麽要趁著我睡覺的時候把我的倉鼠往樓下扔?你這人是不是有什麽心理疾病啊?不然怎麽能這麽歹毒?!”

宿舍裏雖然規定不讓養寵物,但還是有很多人會養一些倉鼠啊烏龜之類的,占地小,宿管過來檢查的時候也方便藏起來。

大家雖然都是大老爺們,但對這種小動物還是比較有愛心的,聞言紛紛譴責起了林繡生。

“什麽人啊?為什麽要和一個倉鼠過不去?”

“不喜歡直說就是了,為什麽要在背後搞這種小動作。”

秦越走過去的時候正好看到林繡生被推到地上,他像是剛從床上下來,甚至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襪子上沾了黑灰,看起來臟兮兮的。

他皺眉看著陳遠懷,冷聲為自己辯解:“我沒有把你的倉鼠扔下去。”

可陳遠懷怎麽會信,又或者說他根本就是故意將怒火都撒到林繡生身上。

秦越撥開人群走到林繡生身邊,俯下身將林繡生從地上扶起來,低聲問道:“沒事吧?”

林繡生沒想到他會過來,楞了一下,剛想搖頭的時候手肘處傳來一陣劇痛,不由得蹙起了眉,“嘶——”

秦越抓住他的手臂,垂眸看去,也許是剛剛摔在地上的時候用手肘撐了一下,肘關節處被蹭破了一大塊皮,上面沾著黑灰,緩緩往外滲著血。

沒想到會有人給林繡生出頭,陳遠懷視線在林繡生和秦越身上轉了轉,臉色陰沈地看向秦越,“兄弟你誰啊?應該剛認識林繡生吧,林繡生這人就是個掃把星,我勸你還是離他遠點比較好。”

秦越比他還要高上大半個頭,聞言沈著臉看向陳遠懷,“我不知道林繡生是不是掃把星,但是我看到了你在欺負同學。”

“哈!”陳遠懷冷笑一聲,“這是我們宿舍的事,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

說罷就要將秦越推走,卻被另一只手攔在半路。

張棟是體育委員,身高一米九,校服穿在身上都被撐得有些緊,手臂上肌肉發達,一張糙漢臉讓他看起來就像個不良少年。此時他抓著陳遠懷的胳膊,看起來就像是抓著一只小雞仔似的,“想動手打人?”

陳遠懷被噎了一下,有些怵張棟,想把手抽回來,卻發現不管怎麽用力都抽不動,頓時就有些慌了,“什麽打人?我看是你想打人吧?!你哪個班的?快放手!”

張棟手上用力,皺眉瞪他,“閉嘴。”

這麽高的個子往這一站,趙陽和王越也不在,陳遠懷還是怕了,黑著張臉沒再說話。

秦越冷冷看了眼陳遠懷,對林繡生道:“我陪你去醫務室。”他說完,又想起林繡生沒穿鞋,又對他道:“你先去穿一下鞋子吧。”

林繡生楞了下,從陳遠懷旁邊繞進了宿舍。

趁著林繡生穿鞋子的工夫,秦越環視了一圈在旁邊看熱鬧的人,“是沒看夠嗎?還不走?”

聞言這些人也訕訕地散開了。

張棟一把將陳遠懷推開,沈聲道:“你也滾。”

陳遠懷恨恨瞪了眼張棟和秦越,又怒又怕,“你們給我等著!”說罷轉身就跑。

秦越看了眼手機,這麽一會功夫就又過去了十分鐘,他轉頭問張棟:“孫顯明他們去考場了?”

張棟點頭,“嗯。”

剛剛秦越說讓他們先走,張棟不放心,走到二樓又折返回來。

秦越緩和了神色,真心實意對他道:“謝謝。”

林繡生把自己簡單收拾了一下,出來的時候門口就剩秦越一個人了,他看著秦越,小聲道:“謝謝。”

他的皮膚很白,在暗黃色的燈光下卻帶著淡淡的暖意,看著秦越的時候眼神閃爍,相比於之前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藏了許多的話,只不過最後他也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又說了聲謝謝。

秦越嘆了口氣,主動拎上林繡生的書包,“走吧,不然趕不上下午考試了。”

這個點去教室的人很多,擠擠攘攘的,不知道是誰從旁邊推了林繡生一下,他一個沒站穩,直接倒在秦越身上。

感受到來自另一個人的體溫,林繡生心跳漏了一拍,連忙站直身子,“抱歉。”

他們兩個差不多高,林繡生靠過來的時候發絲蹭在秦越臉上,軟軟的,有點癢。他和林繡生換了個位置,讓他走裏面,“你走裏面,小心別被人蹭到傷口。”

就這麽會工夫,那塊被蹭破皮的地方都腫了起來,雖然傷口不深,但看上去實在是有些可怕。

註意到秦越的目光,林繡生側過身子,把手背到身後,低聲道:“好。”

他不想秦越看到自己醜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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