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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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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乾隆帝實在沒想到,在五月最後一天黃昏,宮外傳信稟告,說是皇後的兄長把貴妃的親弟給罵死了。

對此新文兒,一國之君覺得十分滑稽,忍不住追問:“傅清打人了麽就單單罵了幾句?”

匯報的太監額角冒汗,心底也暗嘆,這算什麽事兒啊?

高佳氏的這位珠大爺,又不是琉璃珠子,怎麽連一點兒子事都擔不起,氣性這麽大,硬生生死了,讓活人看笑話呢?

乾隆帝來回轉動著扭扭手腕,緩解批折子的疲累,琢磨著皇後和貴妃此時的心情。

“擺駕坤寧宮。”他還是決定,先去看看皇後。

畢竟,富察氏一向對親兄長和堂兄們要求嚴厲,不許他們借著外戚之勢作威作福。

然而,乾隆帝一是愛屋及烏,二是真的喜歡信任傅清等人的勇猛忠心,許以高位。

導致富察家的爺們兒,從不覺得自己是靠皇後娘娘的裙帶做官,個個自認是純臣,也不怎麽聽小妹妹皇後的吩咐。

當然,與富察氏一母同胞、從小養在皇後姐姐身邊的傅恒除外。

誰知皇上撲了空。

宮人稟告,說皇後娘娘方才匆匆去看望貴妃娘娘了。

擺擺手,乾隆帝拒絕了宮人的服侍,轉身上了禦輦,轉到太後宮中,給親娘請安,共用晚膳。

之後,皇後富察氏招二兄傅清和其子入宮,詢問鹹安宮糾紛細節,發現不過是年輕人的口角意氣之爭,嘆了口氣後,要求父子到賈府致哀吊唁,卻不歡而散。

賈珠三日出殯,太後、皇後、貴妃三層宮中女眷,都派人到場致哀,也算擡了體面。

傅恒雖然與賈珠素不相識,還是代表富察家前來,親自送行棺槨。

賈赦一個爵爺,和皇帝小舅子、官位目前還不算高的傅恒說話,一絲責備都沒有,更沒有為侄子討個說法的意思,和氣到接近卑微。

眾老親家,譬如甄府、史府、王府等男丁看著,實在不像話,心底各有想法。

女眷這裏,王熙鳳獨領風騷,四處張羅招呼賓客,爽利女聲時不時響起。

難為她確實周到,安排下人職司分明,各種活計井井有條,忙中沒出什麽亂子。

棺木平平安安、順順利利送出城郊之後,一部分關系疏遠些的觀禮者散去。

日頭近午時分,王熙鳳正要招待留下的賓客入席開宴,此時下人通傳,薛家親戚到訪。

從禮儀上講,史老太/君不應出席孫子的出殯禮,畢竟老人要避諱著些,因此,她只是在正堂裏聽下人一遞一聲來報進程,心頭頗感難受,讓貼身丫鬟鴛鴦給揉著額頭,好容易睡下了,誰敢驚動?

王夫人上午送長子棺木出府,已經哭得頭暈眼花,勉強坐在宴席中,心神早不知飄到哪裏去了,根本應酬不了上來問候致哀的女眷們。

甄二情況更糟,一向安生的胎兒,大約因為母體受了刺激,這幾日十分躁動,她甚至見了紅,只好按照太醫的囑咐,臥床一動不動,一天五六付安胎藥往肚裏灌,忍著惡心,一心想保住賈珠的遺腹子。

雖說賈府早就知道,薛家母子女三人就在這幾日要到,之前也書信說好了,他們先寄居賈府,待薛家京城房子收拾便宜了再行搬遷。

可是,誰也沒想到,天有不測風雲,賈珠就這麽突然走了。

給薛家騰空的梨香院,本來是甄二主持修整的,自然半途停下,此時要住人,便有些勉強。

王熙鳳聽著嫡親的姨媽到了,心裏也犯嘀咕。

薛家辦事真是不太地道啊。

即使路途上不知道賈家出了白事,進京之後,還能不找下人先行探路麽?還能不知道賈府今日是個什麽情形麽?

要不然,就快馬加鞭,早些到場,趕上今日上午送賈珠最後一程,也算盡盡親戚情誼。

要不然,就索性拖一兩日,等主家事畢後,再來拜訪,也算不添亂。

偏偏,不當不正的,趕在了這個時候來,像是缺這口宴席一樣。

在主桌陪著小姑子王夫人一起坐的王家當家奶奶,同樣聽到了報信,估計也覺得另一個小姑子薛姨媽來的時候不對,臉色跟著不太好看。

此時的王夫人,不論從哪方面說起,都不適合抽身離去迎接親妹一家。

王熙鳳作為侄女,又是晚輩,又是掌事的,倒是應該前去,然而家務千頭萬緒拌著,又實在走不開。

最後,無奈之下,王家夫人帶著賈寶玉、賈探春,到賈府側門,迎接了薛姨媽一家。

人雖不見,消息倒是傳進了各處內宅。

甄四和甄香菱正在甄二房內,陪自家姐姐度過特殊的今日。

聽說薛家來人,還是拖家帶口、行李車架一樣不少,甄二苦笑一聲,吩咐守在床邊的管事大丫鬟小紅,代表她出去迎一迎,覷著機會了,解釋解釋住所還沒收拾利索的事情。

甄香菱前世見過小紅。

那時候,她雖然身為管家林之孝的女兒,卻只在寶二爺住的怡紅院中當個不起眼的灑掃丫頭,偶爾到梨香院跑腿,寶姑娘背後評鑒她是“眼空心大刁鉆古怪”。

甄香菱卻十分羨慕小紅的頭腦機靈,更知道她後來得到了璉二奶奶的賞識,得到重用,發揮的能耐不比平兒姑娘小。

因此,今生,甄二嫁入賈家後,甄香菱借著茜雪了解賈府的借口,給甄二推薦了丫鬟小紅。

目送小紅利索答應了出門,甄香菱想想,是啊,前世裏,她隨著薛家上京,也正是這個時候了。

只不過,賈珠是兩年前過世的,不像眼下,正好撞期,顯得薛家很不識眉眼高低、來給主家添亂。

這些人是她前世接觸最多的,甄香菱心頭自然浮動。

然而,薛蟠是她今生打死不想見到的,因此,她不自在地縮了縮身子,幸好幅度不大,沒人註意到。

甄香菱不知道,此時賈府門外,今生的“寶二爺”——賈寶玉,如前世一般,喜歡混跡在姐妹堆裏,初次見到表姐薛寶釵,險些鬧了笑話。

賈寶玉他今年長到一十四歲,人情世故一向不願意理會,常常有些奇怪的言論被傳得滿天飛,譬如“男子做官都是蠹蟲”“女子嫁了人就從珍珠變成魚眼珠子”了,惹得各家私下教育子孫,都說,切不可長成賈府寶玉了。

甄寶玉還嫌過同名的這位表弟帶累“寶玉”二字,在自己姐妹前抱怨過,倒是小事了。

且說賈寶玉今日送親兄長出殯,一襲素服襯得面目如玉,單看樣貌頗能唬得住人。

可惜他一直被按在男賓堆裏應酬,早就嫌棄他們氣味腌臜,大夏天的,令人作嘔,擺著苦臉,倒是沒受到什麽責怪,還有人讚他有弟恭之性,曉得為亡兄悲痛。

沒想到,聽傳信說薛家表姐他們已到,賈寶玉一下子控制不住面部表情,亮了起來,隨意朝四周拱拱手,連像樣的招呼都不打,就跟著下人排眾而出,代表賈政一支去迎接親戚了。

眾人簡直不敢置信,沈默一瞬後,嗡嗡議論起來。

其中的甄寶玉,覺得跟著丟臉,掩袖遮面,正好避開找他搭話的傅恒。

賈寶玉會同女賓堆裏出來的庶妹賈探春,跟在舅母王家奶奶身後,一同快步出府,不耽誤他隨口打聽:“三妹妹,你們在裏頭悶不悶?其他姐妹們做什麽呢?”

不同於甄香菱印象裏的前世,賈寶玉滿心只有一個“林妹妹”,處處以她為先。

今生,林黛玉入京先認識了甄寶玉、甄香菱,無意中受到影響,一向與賈寶玉淡淡的,避免瓜田李下,多與三春玩耍。

因此,今生的賈寶玉,心中對姐妹們尚無什麽分別。

在他看來,三春姐妹相處長久,是自家人,林妹妹是姑母的女兒,得祖母喜歡,是自家人,雲妹妹是祖母的侄孫女,愛說愛笑、和自己投緣,是自家人。

眼前要迎接的,聽說閨名叫做的寶釵的表姐,是母親唯一的外甥女,自然也是自家人。

所以,他笑臉相迎便是應有之義,自家正在辦白事哪裏有什麽關系?

很快,他們見到從馬車中下來的薛家母女。

女兒扶著母親的臂彎,站定了才擡頭,目光很快從眼前陌生的親戚們面上掃過,帶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打量,別人感受到的,是小姑娘杏眼的波光粼粼,不覺冒犯。

王家奶奶自然認識小姑子,與薛姨媽互敘寒溫。

薛蟠方才不知做什麽去了,此時才出現,眼睛滴溜溜在賈探春身上打了個轉,才嬉皮笑臉按照母親的意思,拜見了舅母。

年輕人們相互通名行禮,本來不應出什麽差錯。

偏偏,街角一陣難得的涼風吹了過來,賈寶玉吸吸鼻子,不經意向薛寶釵湊近了一步,一臉天真地問:“寶姐姐,你身上好香,熏的是什麽香?”

王家奶奶聞言,面色都紫漲起來。

她一面慶幸王家兒郎沒這麽不著調,一面替王夫人悲哀,成器上進的兒子死了,活的這個,連什麽場合說什麽話都不曉得,現在還能勉強拿他年歲小來搪塞,可是將來呢?

薛寶釵第一反應是要怒斥“無禮”,唇角都顫了兩顫,在她身邊的大丫鬟鶯兒看得真切。

不過,她迅速反應過來,人在屋檐下,父親已然仙逝,哥哥不著調,她要自立才能撐住。

於是,薛寶釵像是沒聽到一般,還沖著賈寶玉笑了下:“表弟借一步。”

繞過賈寶玉,她走到賈探春身邊,親密地挽住第一次見面人的手,說出了她們薛家此時最應該說的話:“妹妹,我們剛知道了貴府的白事,節哀順變。不知道我們是否能給珠大哥哥上柱香,聊盡心意麽?”

雖說這番話應該由薛蟠對賈寶玉說,不過薛寶釵對賈探春說起,也不為過。

看到小輩懂禮,王家奶奶這才吐出胸中濁氣,放緩了語調,說起今日喪禮已畢,她們若有心,此時入席,符合為亡者送行之意,倒也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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