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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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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當日,甄寶玉只註意到了同僚傅恒·富察繞在“菱妹妹”身上的目光,正等著他找自己套近乎、問情況呢,沒想到,五月初八,也就是他們隨皇上去罷和親王府的次日,總管大太監吳書來,約了自己悄悄說話。

吳書來輕描淡寫,卻不容置疑:“皇上看上那位甄姑娘了,咱家想著,明後日便安排她入宮,你有什麽說的?”

一楞之後,甄寶玉先是作揖,感激吳書來特地告知,再給對方塞了個鼓鼓的荷包,算是打點也算是孝敬。

知道吳書來必然通過耳目已經了解過甄香菱的家境人口,甄寶玉便沒有必要作哀肯之聲,什麽小姑娘一心守孝、什麽她恐怕只想著小家小戶小日子之類。

他只是多加一句:“好歹與我一同長大,她父親對我托了孤,於她而言,入宮畢竟是件大事。麻煩吳大監,容我兩日,我替她安排安排家事,可好?”

吳書來正有此意,不然也犯不著找甄寶玉透風聲。

畢竟他吃過教訓:

還是去年或者前年的事情了,乾隆帝已然登基,某日與皇後富察氏,因為是否要給二阿哥配陰妻而起了爭執。

皇後認為孩子九歲而殤,即使當父母的心疼他,也不必煞有介事地給配個陰婚,反倒攪得永璉亡魂不得安寧。

乾隆帝本是心疼愛妻,因為思念亡子而時不時郁郁寡歡,翻了漢家書籍、看到所謂冥婚,讓內務府做了準備,興致勃勃到坤寧宮去,拿出近些年滿洲親貴各家夭亡的未婚姑娘名單,讓皇後挑選她喜歡的,結果被數落了一鼻子灰。

看著仿佛歷史上有名的賢後、譬如唐朝長孫皇後附身的妻子,乾隆帝咽下不滿,只是就此拂袖出宮,在皇城根附近隨著性子轉悠。

好巧不巧,在全是滿洲八旗居住的內城裏,他偶遇一名十六七歲的漢家姑娘。

吳書來當時不在萬歲爺身邊,也是聽別人說的,說姑娘的口鼻處,有些皇後娘娘的影子。

總之,乾隆帝為姑娘留步駐足,看了一陣子,微微點了點頭,也不出面,只對身邊近侍說了聲:“招她入宮。”

當時,乾隆帝身邊跟著的是另一名太監,眼紅吳書來“帝王內侍第一人”的位置許久。

得了吩咐,他急急忙忙、興興頭頭去辦,想著借姑娘討了皇上歡心,自己位置再進一步,把吳書來擠下去才好。

不成想,他弄巧成拙。

誰曉得他怎麽到姑娘家中耀武揚威了,大張旗鼓,話卻說不分明,別人猛一聽,還以為要把姑娘弄進宮去後,再不見天日、也不見親人呢,或者說,要與世隔絕、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呢。

姑娘的爹是一介文人,還有舉人功名在身,頗受周圍人尊敬。大約是沒遇過這遭事情,多問了幾句來由,辦事太監居然吆喝著手下,把姑娘的爹打了一頓。

姑娘一路以閨訓養大,覺得是自己行事不謹、招了天底下最尊貴的狂蜂浪蝶——萬歲爺,結果連累了父母,本就羞愧不堪。

又被太監幾句訓斥罵到臉上,說什麽“能進宮是你們漢女求都求不來的福氣”等等,她一下子鉆了牛角尖,自比蔡文姬之流,頗有才情地留下封絕筆詩,委婉指責帝王無狀,就這麽上吊自縊了。

這便激起了眾怒和民憤,關於皇上貪花好色逼死人的童謠都唱到了街口巷尾。

幸好皇後娘娘先於乾隆帝得知,破例召見了姑娘的母親,細細解釋了選秀和補充宮女的規制,加以安撫賞賜。

一來給姑娘賜了女官身份,這樣葬禮能好看些,二來,讓姑娘的妹妹到格格府上陪學,算是鍍金擡了身份。

苦主姑娘一家千恩萬謝,回家自然宣揚皇室仁德,

皇後娘娘又令人嚴查興風作浪編排歌謠的,狠狠處置了數名背後看笑話的窮酸文人,此事倒是也很快過去,再無波瀾。

皇上那陣子忙朝務到焦頭爛額,根本不知道這些,皇後倒也不提,只是另找個由頭,將挑起事端的太監貶去。

一個太監而已——乾隆帝將皇後難得的淩厲,在心底解釋為女主子立威,連皇後真正生氣的理由都沒追問,自詡為體貼,痛快應了,再不許他在禦前伺候。

因此,吳書來什麽都沒做,就少了一個虎視眈眈的競爭對手。

而乾隆帝,在那日短暫的興致之後,很可能是忘記了漢家姑娘一事,後續再沒提及。

就因他這位真龍天子的一句話,白白折進去一位花樣年紀的姑娘,像是水面上微不可見的一點點水花兒一樣,無人在意。

當然,皇後娘娘在意。

事後,她將吳書來和其他幾位得臉的內侍招去,鄭重叮囑了,皇上一言,事關萬民,他們切不可狐假虎威,借此禍害百姓,損了皇上令名,不然,她富察氏收拾幾個奴仆,簡直輕而易舉。

吳書來銘記在心。

乾隆帝其實算律己甚嚴的帝王了,很少出口昏悖的命令。

女色方面,滿漢各八旗的姑娘都要經過選秀,就是先緊著他挑。

東南西北各地進獻的姑娘,大多入宮後按例先做宮女,皇上見到了或者想起來了,寵幸一番給個名位,也是常事。

乾隆帝,他哪裏是缺女人的主兒?需要靠皇令強逼女子入宮的?

昨日要求甄香菱入宮,在吳書來印象裏,是少見的關於女色的指令,而且還考慮周到地補充了一句“是否旗民、別委屈了”,吳書來哪裏有理由不給萬歲爺辦妥貼了?

哪怕萬歲爺自昨日之後,再想不起甄香菱來,做下人的,也得將姑娘辦進宮裏備著。

萬一呢?

哪天萬歲爺起了興致要見人,他們從哪裏給變出來?更不能讓姑娘嫁了人,不然,總不能讓萬歲爺找別人的妻子吧?

當然,吳書來辦事細致,探查到姑娘去年喪父、孤苦在京,一向與甄府走得近,便在和親王的魏佳側福晉和禦前侍衛寶玉·魏佳之間權衡了下,找甄寶玉做出了此番提醒。

“魏佳小爺,咱家多嘴,勞煩你給甄姑娘提醒下。漢女入宮,必然先做宮女,要比在家做姑娘煩累。可是,紫禁城不是一般人能進的,她有這等福氣,需要知恩才是。哪日被皇上看中,封個常在、答應,也是一句話的事情,那才是全家的榮光呢。”

甄寶玉點頭,當值幾年,宮廷之內的事情,他自然懂得。

乾隆帝今年三十有一,自十七歲娶了嫡福晉富察氏後,即使夫婦和睦、情誼深厚,身邊也沒斷過女人。

雍正爺指給他的側福晉、格格且不說,乾隆帝登基後,每年都有新提拔的妃子,滿漢都有,是與他皇考不同之處。

當然,最大的因由是子嗣方面的考慮,宮裏阿哥們確實不夠多,不過,乾隆帝自己愛美人,也是毋庸置疑的。

菱妹妹要是入了宮,吃虧在出身,優勢在姿容。

若好一些,就如吳書來所言,受了封,在皇後娘娘主持後宮不偏不倚的情形下,一步一步、一年一年的,再得個一兒半女,最好的結果是混到庶妃——漢家女子最高的位份,死後入妃寢。

若差一些,被皇上忘記了,本本分分、踏踏實實做個宮女,別攪和進什麽是非裏,伺候人勞累受罪,卻能長一身懂宮廷內務、識得眉眼高低的本事。

等到二十五歲,按照常例被放出宮去,菱妹妹不必愁將來,會有不少滿洲親貴求娶,算是不錯的前景。

當然,前提都是,菱妹妹不能因為意外的入宮,鉆了牛角尖,想岔了生出別的念頭。

甄寶玉都能想到,她必然擔憂母親封氏,若入宮則不能親身照料,為此猶豫。

再者,不同於內務府例行組織、采選的女子做宮女,菱妹妹這是得了皇上口諭的,與眾不同。

進宮之後,她又兩眼一抹黑,沒有什麽同鄉舊識,必然會被人查探、提防,甚至被陷害都有可能。

況且,她細瘦嬌弱,從小到大一路嬌養,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真擔不起宮廷內雜務的差事。

受她一聲“哥”,甄寶玉要給菱妹妹安排好了去處,在內禁中,找個主位娘娘庇護才好。

這一點,甄寶玉心裏倒是有人選,可是他一介外男,怎麽能與內命婦搭得上話?

所以,下值之後,腳跟一轉,甄寶玉直接到了和親王府,找他三妹妹去。

甄三詫異了一句:“我還想把菱妹妹領進王府呢,看來下手晚了。”之後便認真聽甄寶玉的想法,兄妹嘰嘰咕咕一整個下午。

直到連弘晝都過來偏院用晚膳了,甄寶玉才告辭,不忘似笑非笑地戲謔一句:“姐夫,您昨日的壯舉,傳遍了京城,據說已經有街頭小兒學著自辦喪禮來玩了,小弟佩服、佩服。”

弘晝頗為喜歡甄寶玉這個小舅子,聞言拱拱手,謙虛道:“這回倉促,許多事務都不具備,不過著實好玩。寶玉下次再來捧場啊!”

惹得甄三嬌嗔不疊,不許王爺胡說。

當然,此時的大家,都不曉得,後來,弘晝三不五時自辦喪禮,規模越來越大,儀式越來越規整,賓客越來越齊全,成了京城一景。

乾隆帝經歷了從當廷怒斥到私下訓導,罰也罰了、罵也罵了,最後無可奈何地隨弟弟去。甚至他偶爾心緒煩亂,輕車簡從帶幾個人來和親王府觀禮,還能笑上一笑。

說回眼下,甄寶玉與親妹商議已定,便等次日天亮,即在五月初九這日,登門甄家小院,一五一十給甄香菱解釋了個通透。

“我……我可以不入宮麽?”甄香菱沈吟半晌,怯生生問道。

“只怕,沒有你回絕的餘地。畢竟,那是君王。”甄寶玉一錘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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