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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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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初識之人並無多少話題可說。

按理到得此刻,甄家該告辭才是。

情景已經比甄香菱原先想得好上許多。

說不定,她今後到甄府拜訪,真能遇到同去做客的林姑娘。更有甚者,若林姑娘不嫌棄,她還能邀到自家門上說笑半日,聊慰前生遺恨。

不過,她還是戀戀不舍,看甄四年小體弱,自顧自坐在桌旁,甄香菱跟著坐下,想多看幾眼林姑娘。

林黛玉已經令丫鬟雪雁,將隨行帶來的揚州土產贈給甄家四女。

甄四代表大家接了過來,正悄聲問哥哥,他們作為本地人,該回贈什麽物件。

他們本是出來迎接甄寶玉父親回京的,根本沒帶什麽拿得出手的贈禮,甄寶玉有些發急,總不能白拿別人東西,過後補送也不像話。

站著的甄寶玉,俯視團團圍坐在廂間圓桌邊的三女,錯眼瞄到甄香菱下頷,淺淡到幾乎不露痕跡的劃傷印入眼簾。

玉容膏!

這可是禦賜之物,送人多麽體面。

然而,方才給菱妹妹用過一小指甲蓋,若再當新物件拿出來,萬一林姑娘覺得他們甄家有意輕賤,豈不是不如不送?

甄寶玉背轉過身,在懷中袖口一頓亂摸,想找出別的替代物來。

卻悲催發現,自己沒有萬歲爺那等癖好,隨身揣五六件零碎隨時等著賞出去。

他身上的東西,都是自己慣用的,濃濃男子氣息,哪樣都不適合臨時當禮物。

“菱妹妹,咱們給回什麽禮,你快想想法子。”甄寶玉索性將甄香菱拽到一旁,咬起了耳朵。

聽甄寶玉提及玉容膏,甄香菱真恨不得時光倒轉。

自己的傷又不要緊,若當時沒開盒,此時送出手去,林姑娘帶著禦賜之物到了賈府,好歹多分底氣,那起子眼皮淺的婆子下人一時半會不至於暗地欺侮了她去。

念及此處,甄香菱驟然想起,寶二爺說過,嫁了人、上了年紀的婆子就像是死魚眼睛,遠非閨中女兒那般珍珠可比。

雖然她前世也屬於寶二爺稍帶說到的——嫁人後失去光彩的婦人,卻十分認可這番“珍珠魚眼”論斷。

那些魚眼睛們,豈不是有眼不識合浦珠,肆意輕賤了林姑娘?

珍珠——買櫝還珠——禦賜盒子……

眼珠轉了幾下,甄香菱讓甄寶玉掏出玉容膏來,托在掌心細細思量。

內造器物一向揣摩上意而制,乾隆爺喜好花俏艷麗,裝著半透明凝質膏體的小小圓盒,黑底紅木工藝疊加藍綠琺瑯掐絲,流光溢彩。

蓋子與下托嚴絲合縫,吉祥富貴圖案渾然一體,令人不忍開啟,宛如一個秀巧精致的擺件。

“甄家哥哥,要不然,咱們把玉容膏掏空了,單單送出個空盒子去,這便擺脫了用過之物的嫌疑,如何?”

甄香菱心想,好歹空盒樣子唬人,沾個“禦賜”二字,幫林姑娘撐場子也是夠用的。

“送空盒子?這可怎麽說得出口、拿得出手呢?”甄寶玉為難,卻認真思量起來。

“盒者,合也,我們與林姑娘相識便合緣合意,願情誼久長。空盒子,就是我們祝願她在京城,從空而來,卻逐漸滿盈,越過越好的意思。如何?”

“老天老天!文人筆如刀,菱妹妹你這張利口,也不差些許了。若萬歲爺聽你這番祝辭,只怕更會勾起詩興,賦詩相和了。”甄寶玉聽罷,只覺佩服,對甄香菱肅然起敬。

這便表示,他同意甄香菱的意思,選定了空盒,作為回贈林黛玉的主禮。

忙手忙腳地將玉容膏一指一指地挖出來,又不忍糟蹋了這好東西,甄寶玉左右看看,拽過甄四的手帕子來,包住零散成若幹塊的膏體,隨手揣回懷中。

甄香菱也貢獻出自己的帕子,細致地將盒內殘留膏體揩凈。幸好玉容膏不是黏膩之物,一番整治完後,盒子裏外,宛如從沒被用過,嶄新如初。

甄香菱從方才回屋的甄三、傅秋芳與甄四身邊走過一圈,每個姑娘拿出一樣貼身的飾物,如手釧、戒指、發釵等,她自己再添上一枚腰間垂著的翡翠方扣,正是她近來喜愛的翠竹圖樣,頗襯以後的“瀟湘妃子”。

四樣閨中物事相贈,完全是密友之間的舉動,也符合京城風俗。

就這樣,甄家的禮物一同到了雪雁手上,一個禦賜空盒,四枚姑娘飾品,比林黛玉年紀還小的小丫頭看著笑呵呵的,覺得自家林姑娘人緣真是不錯。

林黛玉福身謝過,更加確認來人的善意,語氣松快了一些:“待我出了母孝,必當上門謝禮。”

由此,甄寶玉想到林家家事。

在紫禁城那種天下奇聞軼事齊聚的地方,林如海都能被禦前侍衛們拿來閑磕牙,可想而知,他托付獨女的舉動多麽出人意表。

甄寶玉很想問當事人一句——你爹,三品大員,家世優渥,一表人才,年方四十,還沒有兒子,真就不打算續弦了?

不過,他嘴上有把門的,肯定不會這般問話,只是感慨了兩句,林夫人實在命薄,其在天之靈必然希望林姑娘順風順水等等。

免不得相互說幾句閨中敘事。

甄家姑娘們暗暗感慨,林姑娘日常就是看書習字,與她們真不是同路人,也就菱妹妹喜歡這些,怪不得她倆初次見面,看著就投緣,菱妹妹的話也較往常多些。

“林姑娘,你有字沒有?”說到熱鬧處,甄香菱問道。

甄寶玉見林黛玉搖頭示意沒有,才笑著應:

“菱妹妹莫不是讀書讀傻了?問話問得古怪。古往今來,只有文人雅士愛起個字,女子哪裏需要另拈一字?不說別人,千古詞人李清照可有字沒有?你呢?咱們家姐妹呢,你見哪個有字?”

可是過不多久,進了賈府,初見寶二爺,林姑娘就會得字“顰顰”了啊。

甄香菱陷在前世記憶中,寶姑娘張口閉口喊“顰兒”的場景歷歷在目。

此刻被甄寶玉一點醒,她才意識到,寶二爺給自家年幼表妹起個字還流傳甚廣這件事,有多麽離經叛道。

“是我失言了,林姑娘勿怪。”甄香菱致歉,同時心底對前世的寶二爺,產生了從未有過的疑慮。

原來寶二爺並不是事事都做得對啊。

林姑娘被取字,對她而言,太過張揚,算是木秀於林,未必是好事,也就寶二爺自得其樂了吧。

林黛玉主動說:“多蒙貴客們不嫌棄,給我說了許多京城故事,消解了我不少忐忑,咱們也論過年紀,要不就以姐妹相稱吧?”

“林妹妹。”

“甄三姐姐、菱姐姐、傅姐姐、甄四妹妹。”

“林姐姐。”

其中,獨獨甄香菱以“菱”字代稱,是林黛玉跟甄寶玉、甄家姑娘學的。

因為甄香菱與他們同姓,又沒有排進序齒中,叫甄姑娘不行,直呼其名也不妥,便以“菱姐姐”“菱妹妹”代指。

甄香菱前世知道,薛寶釵被賈府上下稱為“寶姑娘”,也是取自名中一字,便當如此稱呼是合禮應當的。

直到很久的後來,隨著生活的變故,她才漸漸明白,正經主子姑娘多是被叫做“甄三姑娘”、“賈二姑娘”乃至“林姑娘”“傅姑娘”的,只有處境尷尬的閨中少女,才會被“寶姑娘”“菱姑娘”的稱呼。

是時,甄寶玉派出的仆役找到了賈家來迎接林姑娘的下人,帶到了客店外,上樓來附耳稟告。

賈雨村就在一樓,看出端倪,過去探問,明白了他們身份,忙忙打發嬌杏進屋傳話,他則與賈府領頭的小管家套起近乎。

眼見得林黛玉舒了口氣,展露輕淡笑顏,與甄家諸人告辭,搖搖擺擺地走下樓去。

從窗扇往下看去,甄香菱等人瞧見,林姑娘依然帶著面紗,目不斜視,就靜靜立在門口側旁,聽賈家有頭臉的婆子語氣急促地解釋為何來遲。

她這份不驕不躁的氣度,狠狠拿捏了仆婦們,就見來人的腰身越彎越低,跟在後排的人還悄悄擡手擦汗。

甄寶玉在心底為林姑娘鼓掌,初初亮相,算得是漂亮,立住了!

待林黛玉款款走入轎中,轎簾放下,男管家想起一事,又顛顛上樓來,到了他們這處廂間,敲門請安:“甄家哥兒、姐兒,老奴有禮了。一身腌臜,不敢進去擾了列位清靜,還請恕罪。”

甄寶玉聽得出聲音來,放高了語調回道:“林之孝是不是?快忙你的去吧。代我們兄妹向賈家老祖宗問好便是了。”

這便算打過招呼,林之孝腳步急促地下樓去,走到林黛玉轎前,附身說了句什麽,下一瞬便起轎離開。

賈雨村和嬌杏混跡在賈家仆從中,跟著一道沒影了。

甄香菱沒有經歷前世林黛玉初入賈府,因此並不曉得,今生的林姑娘,心頭莫名有了底氣,再沒有步步小心、處處留意的心酸,面對賈府日常與揚州家中的不同,更是接受得心平氣和。

還有一點,還是甄香菱日後與林黛玉相約見面閑談才知的。

那時,兩人早已熟稔,林黛玉笑道:“姐姐不曉得,我當日別過你們,到了外祖家中,寶玉……不是甄家寶玉哥哥,是我表哥賈寶玉,十分好笑,初見我便問,妹妹有字沒有,沒有的話,我為你取一個來?”

甄香菱點頭應和:“他取了什麽字給你?”同時心中默念,“顰顰”。

寶二爺得意杜撰過一本《古今人物通考》的書,還說這便是①“顰顰”二字的出處。

林黛玉擡手用帕子捂嘴,笑聲依然清脆,說道:

“哪裏?我回他說,李清照尚且無字,太後娘娘、宮中娘娘哪個有字?我是什麽牌名上的人物,怎麽好侈談表字?表哥切莫取笑我。”

嗯今生的林妹妹,沒有字?

“我這麽一堵,不僅把話給岔過去,二舅母在一旁聽著,還拉他過去,輕錘了兩下,說他淘氣呢。”林黛玉就露一雙眼睛在外,狡黠之色一閃一閃,謝過甄香菱當日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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