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啟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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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啟明星
是狄奧多拉公主的故事↓
我, 狄奧多拉，生於紫室的私生子，我身披紫衣, 卻有著不屬於皇室的眼瞳，名為公主, 實為人盡皆知的野種。
我不應冠以塞薩羅亞的姓氏, 不應與真正的紫衣貴族並稱, 或許也不應享受貴族的尊榮, 但我從不以此為恥。
真正的恥辱應當是身具高貴的血統，卻不曾看到黎庶的痛苦；擁有改變世界的才能, 卻因貪慕既得的利益而懦弱。我應當統治這個帝國並非因我血管中的微薄血統, 而是因我確實有著君主的才能和仁愛之心, 且不能忍受凡人以上帝和皇帝之名施加苦難。
我以此為刃, 以此為劍，以此燃燒我所擁有的一切去攀援不可觸及的真理之火，我所想要給人民帶來幸福的決心不因我血統的原罪有所減弱。我沒有血統，沒有地位, 這一切表面的裝飾不過是粉飾在木胎上的金箔，這個世界上，只有我的名字真正屬於我, 來自於我那偉大的先祖和查士丁尼的皇後，她們用盡一切與命運搏鬥，而我將馴服命運，從而不辜負狄奧多拉之名的光榮。
而在我個人的榮辱得失之外, 我更在意的是我是否能在有限的生命裏做到足夠多, 我不憚於粉身碎骨, 但我希望我能在不辜負我自己的意志和決心之外, 吸引更多人意識到自我之偉大，從而不被自己的出身命運桎梏，故我寫下此書。
，
那女孩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當那孩子睜開眼睛後，在場的成員不約而同陷入了靜寂：如果此前他們對小公主的身世只是有所懷疑，那這雙不像奧古斯都也不像皇後的眼睛則幾乎明言了她的身世。稍許，確實奧古斯都率先開口：“多漂亮。”阿蘭一世若無其事道，他撫摸著那女孩黑色的頭發，仿佛真的是一個慈愛的父親，而隨從也心照不宣地附和奧古斯都。
奧古斯都和伊麗莎白皇後各有情人，這是帝國上下心照不宣的事，既然他們彼此樂意，他們又何必去在意這個血統存疑的女孩？畢竟，她只是一個公主，而奧古斯都和奧古斯塔已經有了一個完全合法的兒子，他們未來還會有更多合法的孩子。
，
“為何不去宴會呢，公主？”當黑發的主教在圖書館裏找到那個五歲的女孩時，“陛下和皇後找不到您，您應該去找他們。”
“我不是公主。”那個小女孩冷硬地說，她坐在書架的底端，滿眼警惕地盯著眼前的男人，她討厭他們相似的黑發，“你不應該這麽稱呼我。”
“那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嗎，狄奧多拉，不論你的頭發和眼睛是什麽顏色，你的名字都是屬於你的。”
狄奧多拉思考片刻，點了點頭，安德烈主教於是又對她道：“那可以和我一起去宴會廳嗎，狄奧多拉，陛下和皇後在等你呢。”
“這不妨礙他們繼續舉行宴會，慶祝海倫娜的生日，她才是真正的公主，所有人都愛她。”
“那你呢，你不愛你的妹妹嗎，你們不是都從皇後的腹中孕育出來，是斬不斷的血親嗎？”他的手指略過她黑色的頭發，狄奧多拉擡起頭，他的眼睛是近乎純粹的黑色，“學學你母親，她從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也學學你的曾外祖母，我看到你在看她收藏的書，名叫狄奧多拉的都是出色的女性，她們被所有人愛著。想要別人的愛戴，你可以靠自己去爭取，你可以做到，對嗎？”
“我當然可以。”狄奧多拉說，她終於接過了他的手，站了起來，但他同時聽到她說，“所以，如果我足夠優秀，別人就會像愛戴她們一樣愛戴我嗎？”
“也許如此，但我希望你不要這樣想。”他在圖書館的微光中看向她，目光中帶著難以言喻的覆雜情感，“我希望你能夠成為像她們一樣傑出的人，然後，你理所應當被所有人愛著。”
，
“你要帶我去哪裏？”
當狄奧多拉問出這個問題時，安德烈主教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鬥篷遮住了她的眼睛，等他再揭開時，她看到：“這”
“這是安置摩裏亞災民的堡壘，上個月，摩裏亞發生了地震，陛下認為給他們一個可以躲避的區域已算仁慈，但我認為應該讓你看看他們，看到他們的情況，你才能知道陛下所做的遠遠不夠。”他扶著她的肩膀，“狄奧多拉，你認為陛下做的足夠好了嗎？”
“不夠。”狄奧多拉搖搖頭，她死死盯著他們破爛的衣衫和手裏的稀薄的粥，“我今天沒有吃我的果仁酥餅，我有那麽多衣服......”
“是的，被貴族浪費揮霍掉的糧食本可以填充饑民的肚子，但他們只有那麽一層稀薄的麥粥，而他們還算幸運的，至少奧古斯都願意施舍給他們一點食物，至少他們沒有面臨戰火。”她聽到安德烈主教的聲音不自覺沈痛起來，他很少這樣，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雲淡風輕的，“在帝國的角落中，饑荒和地震仍時有發生，更早之前，在蒙古人的馬蹄踏過匈牙利的土地時，他們所做的遠不止於此，他們奪走我們的糧食，強/奸我們的女人，踐踏我們的家園，沒有人能保衛我們，除了狄奧多拉王後。”
“我知道，她是一位偉大的王後，他們都說她是降臨人間的聖母。”她仰起頭看他，帶著一絲憧憬道，“你曾經見過她嗎？”
“當然，我見過她，我是被她撫養長大的，如果不是她，我和我母親在被丟棄時就被餓死了。”安德烈說，他彎下腰，註視著她的雙眼道，“你的頭發不像她，你的眼睛也不像她，可有時候，我覺得你們很像，我希望你也能像她一樣勇敢和堅強，我的母親來自東方，她曾說東方的士人有著要‘為萬世開太平’的人生準條，你已身為貴族，你的起點比許多人都好，等你長大以後，你願意去做這樣的人嗎？”
，
“你確信你要跟隨我嗎？”
布拉切奈宮的庭院中，十歲的公主放下手中的書，用她琥珀色的眼珠打量著眼前的女孩，那個名為安東尼婭的女孩有些局促，但她還是鼓起勇氣道：“是的，我渴望跟隨您，做您的侍女，只要您能讓我留在君士坦丁堡中。”
“如果你只是為了留在君士坦丁堡，為什麽不做海倫娜的侍女呢？我的妹妹心腸很好，她不像我這麽性情古怪且不好伺候。”
“我並不認為。”安東尼婭擡起頭，她樣貌不算漂亮，但眸光異常清亮，乃至於透露出一種傲氣，“我不想陪海倫娜公主跳舞，我想陪你看書，這是我的選擇，如果不跟隨您，我只能回家，我不想回到家中。”
“所以你認為，做我的侍女，陪我看書，這樣可以讓你擺脫回家繡花的命運嗎？”狄奧多拉挑眉，正當安東尼婭心口一緊時，她忽然又拿起了書，“那好，你留下來吧，不過，我要提醒你，跟我在一起，你不僅要看書，你還要和我一起去遠離皇宮的地方，和一些你從沒有接觸過的人打交道，如果你認為這樣的生活不是你現在所想象的，你隨時可以離開我。”
，
“這樣不對，阿萊克修斯。”
阿萊克修斯不知道這是他第幾次被妹妹拆臺了，他鐵青著臉，看著狄奧多拉同樣頑固地看著他，她盯著他，一字一句道：“父親說過，他們是一群野心家，卻試圖將自己塑造成聖人，如果你稍有智慧和主見，你就不會被他們迷惑。”
“我被他們迷惑了，那你呢，狄奧多拉，你認為你沒有被他們迷惑，所以你可以斥責我？別忘了，我才是未來的奧古斯都，我還是你哥哥，你只是一個要在我和父親安排下結婚的公主。”
“這和我們的身份沒有關系，哥哥，我提醒你只是因為你做錯了......”
“可我是你的哥哥，你不應該忤逆我，狄奧多拉，我對你已經足夠溫柔。”阿萊克修斯深吸一口氣，“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總在我和父親爭吵後找他，博取他的寵愛和讚賞，他是我的父親，但不一定是你的。”
他拂袖而去，而狄奧多拉怔怔站在原地，直到安東尼婭走上前：“因為他是我的兄弟，所以我不能違逆他，對嗎？”她有些失神，“我的命運就是在他或者父親的安排下結婚，如果他們不願意，我一句話都不能多說。”
“我曾經也認為，我比我的兄弟們都優秀。”安東尼婭露出一個苦澀的笑，“但殿下，我馬上就要被接回家，在父母的安排下結婚生子了。”
那是她的人生，她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人生，很快，那也會是她的人生。“那不是你的命運，安東尼婭。”她忽然握住她的手，“我會讓你擺脫通過婚姻依附於人的命運，如果阿萊克修斯不允許，我們就一起去修道院中。”
，
“我和你母親已經商量好了，你會是我的繼承人。”阿萊克修斯的葬禮後，她聽到阿蘭一世說，兒子的死令他憔悴不少，但他現在還算有精神，“我給你找了四個丈夫，你從他們中選一個。”
“哪四個人？”
“我的兒子們，和你年齡相當，你會生下我的孫子，然後我會立你為我的共治者。”阿蘭一世說，“你不是我的女兒，我想你一直都知道。”
是的，她一直都知道，阿蘭一世對她很好，承認她公主的身份也給予她正常的待遇，可阿萊克修斯和海倫娜才是他的兒女，這樣的差別直到皇位傳承時才被直白地挑露：“為什麽不把我嫁給您的兒子，再立他為您的繼承人。”她盯著那幾個名字，“比如曼努埃爾·塔羅尼特，他是您的第一個孩子，他也算得上優秀。”
“一個原因是你母親會不高興，另一個原因是你比他們都優秀。”阿蘭一世淡淡地說，“我為阿萊克修斯悲痛，但我也為此慶幸，因為我父親的帝國不會被交到一個無能者手中，好好幹，狄奧多拉，我不會像容忍阿萊克修斯一樣容忍你，這一點你應該也清楚。”
“我知道。”她說，心中湧現出酸澀和感激夾雜的情緒，“我不會讓您失望，如果我沒有完成您的期許，您就殺了我，我願意承擔責任，也願意承受後果。”
，
“艾德蒙。”那個少年對她說，“我是奧古斯都的兒子，我的名字是艾德蒙，我會保衛他的帝國。”
那是個異常英俊的少年，身材高大，四肢修長，此刻他正用他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她，她無端想到了劃過天空的蒼鷹。“那麽，你怎樣保衛他的帝國呢？”她審視著他，“因為你可以拿起劍，拉開弓，在賽馬場裏甩開所有對手嗎？”
“當然，我可以同時和十幾個騎士戰鬥，他們都年長於我。”
“是的，你很強壯，但保衛帝國需要的不止是四肢，用腦子戰鬥的將領才是真正的傑出者。”她笑道，她遞給他一摞書，“你是我的兄弟，這是我給你的禮物，好好讀一讀，總有人應當繼承我們先祖的勇武，甚至於達到他未能達到的成就。”
“是我嗎？”
“是你，也是我，我們所有人。”她仰望著匈牙利的天空，“我們會建立一個真正公正的社會，一個全新的，比古典時期的羅馬還要偉大的帝國，等下次我回來時，我會考較你的。”
，
“你應該休息，殿下。”
當曼努埃爾再一次請求懷孕九個月的妻子休息時，她仍然在燭光下拆閱著一封又一封信件。“不行，我不能耽誤時間。”她根本沒有看他，“如果不處理好水患，小亞細亞很可能會叛亂，這是重要的兵源地，我絕不能等到叛亂爆發才手足無措。”
“有什麽比你的身體更重要？殿下，等兩個月，等您生下孩子再恢覆好，叛亂不會立刻爆發的。”
“你讀過《論戰爭》嗎？”她終於停下筆。
“沒有，殿下，我沒有這個資格。”
“有時間的時候，你可以看一看，或者你至少應該到鄉村和田野中去看一看，兩個月的時間足以餓死數萬人，這些我小時候在書本和別人的嘴裏聽到過，長大後我親眼去看過。”她重新拿起筆，“好了，不要再打擾我了，就寢的時候，安東尼婭會陪著我。”
“好的，殿下。”他悻悻道，他知道他並不能真正幫到狄奧多拉，或許狄奧多拉也並不希望他能幫她，她只是看中他奧古斯都私生子的身份和英俊的皮相，對於狄奧多拉來說，或許這兩點就足夠了。
，
好疼，怎麽這麽疼。
她從不知道生孩子是如此痛苦，又一次長達大半日的工作後，她站起身，卻忽然眼前發黑暈倒在地，再醒來已經身處滿室的血腥中。“孩子出生了！”她聽到一聲微弱的啼哭，還沒等她松口氣，她就聽到驚恐的哭泣，“但殿下，殿下還在流血......”
她還在流血，她最後會把血流幹，可她還有那麽多事要做......“不，這不可能！”她聽到阿蘭一世的嘶吼，她勉強側過頭，她看到阿蘭一世沖進了產房，臉孔都被絕望和恐懼籠罩，他握著她的手，那樣的力道幾乎要將她的胳膊扯下來：“狄奧多拉，你有沒有生下我的孫子都不要緊，只要你活著，求求你，為了帝國，請你活下來，我命令你活著......”
活著，是的，他現在對她唯一的期望就是她能活著，她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對不起，陛下。”她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我很感激您，感謝您給我能夠證明我自己的機會，可我還是讓您失望了......”
“你沒有讓我失望，狄奧多拉，你是我最優秀的孩子。”他說，他頹然地倒伏在她的床邊，“所有人都愛著你，你還有那麽多事情要做”
她出生時是一個身世存疑的私生子，死去時卻被所有人愛著，她想起了很多人，她的父母，老師，兄弟，朋友，丈夫，她所曾經見過和想要改變的一切，可這一切都將要離她遠去，誰能接過她想要改變的一切呢：“艾德蒙。”她用最後的力氣對阿蘭一世道，“陛下，去匈牙利，去見艾德蒙。”
“你說什麽？”阿蘭一世茫然道。
沒有人再回答他了，狄奧多拉已經死了，她一切的雄心壯志，一切想要完成的事，她的滿腹才華和本該光彩熠熠的生命，都在十九歲的產床上戛然而終。
，
奧古斯都瘋了，所有人都這麽說。
這是他第二次失去繼承人，比第一次還要痛苦，並且這一次，他和他的妻子也徹底決裂，沒有人知道他對帝國的未來有何打算，這個問題他一度自己也不清楚，直到他看到了小亞細亞的捷報，以及那個名字，艾德蒙。
“我已經同你的外祖父商量好了，他去世之前會將匈牙利王位留給你，我則會立你為繼承人，這會掀起可怕的風波，但我們都沒有退路。”召見他的私生子時，阿蘭一世如此說，“責任在你肩上，你要承擔起來。”
“我知道，我一直立誓守護這個帝國，不論是作為將領，還是君主。”艾德蒙深吸一口氣，他帶著一絲期待看向阿蘭一世，“所以，您為什麽選擇我呢，因為我打贏了小亞細亞的戰爭嗎？”
“不是我選擇了你，是狄奧多拉選擇了你，她死前囑托我去匈牙利見你。我給你找了一個妻子，她是她最喜歡的侍女，作為繼承者，你們是最合適的。”
可她本不需要繼承者，一切的榮耀和功業本應該是屬於她的。“他們說你曾經是狄奧多拉公主的侍女。”第一次見到他的妻子時，他對安東尼婭說，“她很欣賞你嗎？”
“是的。”安東尼婭露出一個微笑，“她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對不起，她在心裏說，她渴望她能擺脫附庸者的身份，但她最終仍以一位君主的妻子的身份留在歷史書中。
，
在後來的歷史中，人盡皆知艾德蒙大帝的偉業和他灰色的晚年，在他病逝前的最後兩年，他已然神志不清、病骨支離，但他仍然一再對他最信任的弟弟強調他一定要將狄奧多拉公主棺樽以皇帝的禮儀安放進聖使徒教堂：“她比這裏的許多人都有資格列席其中。”
，
“滾出來！”他尖銳地咆哮道，“阿爾諾德，我知道你在裏面，你不聽我的話了嗎？你忘了違逆我的下場了嗎？”
1304年的巴黎，路易王太子正在教堂外失控地咆哮著，但阿爾諾德還是不顧他的憤怒躲進了教堂的塔樓。
他知道他的行為會進一步觸怒路易王太子，但他不想路易王太子在這個時候打擾他。身後的吵嚷聲越來越強烈，他低下頭，翻看懷裏的書，那上邊是一行希臘文：“真正的君主不應是北極星，而應是啟明星，他不是因為身在群星之間而被簇擁，而是因為他本身就是最明亮的星辰，才能肩負起指引道路的重任。”
書頁已經輾轉多地，寫書的人業已化作枯骨，但她確實如啟明星般影響了無數人。塔樓上有個窗戶，他仰起頭，望著那顆最明亮的星辰，從那只言片語中想象著那個在他出生前就死去的驚才絕艷的靈魂，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他未來也終將成為啟明星般閃爍在歷史中的偉大人物。
【作者有話說】
一個醞釀了很久的番外，以後可能會擴寫，狄奧多拉確實是一代人的啟明星
JJ開第二套插畫了，摩拳擦掌開始約金塞羅群像，有想看的人或者劇情歡迎點名（瑪蒂爾達的第二套也已經在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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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狄奧多拉公主的故事↓
我, 狄奧多拉，生於紫室的私生子，我身披紫衣, 卻有著不屬於皇室的眼瞳，名為公主, 實為人盡皆知的野種。
我不應冠以塞薩羅亞的姓氏, 不應與真正的紫衣貴族並稱, 或許也不應享受貴族的尊榮, 但我從不以此為恥。
真正的恥辱應當是身具高貴的血統，卻不曾看到黎庶的痛苦；擁有改變世界的才能, 卻因貪慕既得的利益而懦弱。我應當統治這個帝國並非因我血管中的微薄血統, 而是因我確實有著君主的才能和仁愛之心, 且不能忍受凡人以上帝和皇帝之名施加苦難。
我以此為刃, 以此為劍，以此燃燒我所擁有的一切去攀援不可觸及的真理之火，我所想要給人民帶來幸福的決心不因我血統的原罪有所減弱。我沒有血統，沒有地位, 這一切表面的裝飾不過是粉飾在木胎上的金箔，這個世界上，只有我的名字真正屬於我, 來自於我那偉大的先祖和查士丁尼的皇後，她們用盡一切與命運搏鬥，而我將馴服命運，從而不辜負狄奧多拉之名的光榮。
而在我個人的榮辱得失之外, 我更在意的是我是否能在有限的生命裏做到足夠多, 我不憚於粉身碎骨, 但我希望我能在不辜負我自己的意志和決心之外, 吸引更多人意識到自我之偉大，從而不被自己的出身命運桎梏，故我寫下此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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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當那孩子睜開眼睛後，在場的成員不約而同陷入了靜寂：如果此前他們對小公主的身世只是有所懷疑，那這雙不像奧古斯都也不像皇後的眼睛則幾乎明言了她的身世。稍許，確實奧古斯都率先開口：“多漂亮。”阿蘭一世若無其事道，他撫摸著那女孩黑色的頭發，仿佛真的是一個慈愛的父親，而隨從也心照不宣地附和奧古斯都。
奧古斯都和伊麗莎白皇後各有情人，這是帝國上下心照不宣的事，既然他們彼此樂意，他們又何必去在意這個血統存疑的女孩？畢竟，她只是一個公主，而奧古斯都和奧古斯塔已經有了一個完全合法的兒子，他們未來還會有更多合法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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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不去宴會呢，公主？”當黑發的主教在圖書館裏找到那個五歲的女孩時，“陛下和皇後找不到您，您應該去找他們。”
“我不是公主。”那個小女孩冷硬地說，她坐在書架的底端，滿眼警惕地盯著眼前的男人，她討厭他們相似的黑發，“你不應該這麽稱呼我。”
“那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嗎，狄奧多拉，不論你的頭發和眼睛是什麽顏色，你的名字都是屬於你的。”
狄奧多拉思考片刻，點了點頭，安德烈主教於是又對她道：“那可以和我一起去宴會廳嗎，狄奧多拉，陛下和皇後在等你呢。”
“這不妨礙他們繼續舉行宴會，慶祝海倫娜的生日，她才是真正的公主，所有人都愛她。”
“那你呢，你不愛你的妹妹嗎，你們不是都從皇後的腹中孕育出來，是斬不斷的血親嗎？”他的手指略過她黑色的頭發，狄奧多拉擡起頭，他的眼睛是近乎純粹的黑色，“學學你母親，她從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也學學你的曾外祖母，我看到你在看她收藏的書，名叫狄奧多拉的都是出色的女性，她們被所有人愛著。想要別人的愛戴，你可以靠自己去爭取，你可以做到，對嗎？”
“我當然可以。”狄奧多拉說，她終於接過了他的手，站了起來，但他同時聽到她說，“所以，如果我足夠優秀，別人就會像愛戴她們一樣愛戴我嗎？”
“也許如此，但我希望你不要這樣想。”他在圖書館的微光中看向她，目光中帶著難以言喻的覆雜情感，“我希望你能夠成為像她們一樣傑出的人，然後，你理所應當被所有人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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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帶我去哪裏？”
當狄奧多拉問出這個問題時，安德烈主教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鬥篷遮住了她的眼睛，等他再揭開時，她看到：“這”
“這是安置摩裏亞災民的堡壘，上個月，摩裏亞發生了地震，陛下認為給他們一個可以躲避的區域已算仁慈，但我認為應該讓你看看他們，看到他們的情況，你才能知道陛下所做的遠遠不夠。”他扶著她的肩膀，“狄奧多拉，你認為陛下做的足夠好了嗎？”
“不夠。”狄奧多拉搖搖頭，她死死盯著他們破爛的衣衫和手裏的稀薄的粥，“我今天沒有吃我的果仁酥餅，我有那麽多衣服......”
“是的，被貴族浪費揮霍掉的糧食本可以填充饑民的肚子，但他們只有那麽一層稀薄的麥粥，而他們還算幸運的，至少奧古斯都願意施舍給他們一點食物，至少他們沒有面臨戰火。”她聽到安德烈主教的聲音不自覺沈痛起來，他很少這樣，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雲淡風輕的，“在帝國的角落中，饑荒和地震仍時有發生，更早之前，在蒙古人的馬蹄踏過匈牙利的土地時，他們所做的遠不止於此，他們奪走我們的糧食，強/奸我們的女人，踐踏我們的家園，沒有人能保衛我們，除了狄奧多拉王後。”
“我知道，她是一位偉大的王後，他們都說她是降臨人間的聖母。”她仰起頭看他，帶著一絲憧憬道，“你曾經見過她嗎？”
“當然，我見過她，我是被她撫養長大的，如果不是她，我和我母親在被丟棄時就被餓死了。”安德烈說，他彎下腰，註視著她的雙眼道，“你的頭發不像她，你的眼睛也不像她，可有時候，我覺得你們很像，我希望你也能像她一樣勇敢和堅強，我的母親來自東方，她曾說東方的士人有著要‘為萬世開太平’的人生準條，你已身為貴族，你的起點比許多人都好，等你長大以後，你願意去做這樣的人嗎？”
，
“你確信你要跟隨我嗎？”
布拉切奈宮的庭院中，十歲的公主放下手中的書，用她琥珀色的眼珠打量著眼前的女孩，那個名為安東尼婭的女孩有些局促，但她還是鼓起勇氣道：“是的，我渴望跟隨您，做您的侍女，只要您能讓我留在君士坦丁堡中。”
“如果你只是為了留在君士坦丁堡，為什麽不做海倫娜的侍女呢？我的妹妹心腸很好，她不像我這麽性情古怪且不好伺候。”
“我並不認為。”安東尼婭擡起頭，她樣貌不算漂亮，但眸光異常清亮，乃至於透露出一種傲氣，“我不想陪海倫娜公主跳舞，我想陪你看書，這是我的選擇，如果不跟隨您，我只能回家，我不想回到家中。”
“所以你認為，做我的侍女，陪我看書，這樣可以讓你擺脫回家繡花的命運嗎？”狄奧多拉挑眉，正當安東尼婭心口一緊時，她忽然又拿起了書，“那好，你留下來吧，不過，我要提醒你，跟我在一起，你不僅要看書，你還要和我一起去遠離皇宮的地方，和一些你從沒有接觸過的人打交道，如果你認為這樣的生活不是你現在所想象的，你隨時可以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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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不對，阿萊克修斯。”
阿萊克修斯不知道這是他第幾次被妹妹拆臺了，他鐵青著臉，看著狄奧多拉同樣頑固地看著他，她盯著他，一字一句道：“父親說過，他們是一群野心家，卻試圖將自己塑造成聖人，如果你稍有智慧和主見，你就不會被他們迷惑。”
“我被他們迷惑了，那你呢，狄奧多拉，你認為你沒有被他們迷惑，所以你可以斥責我？別忘了，我才是未來的奧古斯都，我還是你哥哥，你只是一個要在我和父親安排下結婚的公主。”
“這和我們的身份沒有關系，哥哥，我提醒你只是因為你做錯了......”
“可我是你的哥哥，你不應該忤逆我，狄奧多拉，我對你已經足夠溫柔。”阿萊克修斯深吸一口氣，“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總在我和父親爭吵後找他，博取他的寵愛和讚賞，他是我的父親，但不一定是你的。”
他拂袖而去，而狄奧多拉怔怔站在原地，直到安東尼婭走上前：“因為他是我的兄弟，所以我不能違逆他，對嗎？”她有些失神，“我的命運就是在他或者父親的安排下結婚，如果他們不願意，我一句話都不能多說。”
“我曾經也認為，我比我的兄弟們都優秀。”安東尼婭露出一個苦澀的笑，“但殿下，我馬上就要被接回家，在父母的安排下結婚生子了。”
那是她的人生，她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人生，很快，那也會是她的人生。“那不是你的命運，安東尼婭。”她忽然握住她的手，“我會讓你擺脫通過婚姻依附於人的命運，如果阿萊克修斯不允許，我們就一起去修道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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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母親已經商量好了，你會是我的繼承人。”阿萊克修斯的葬禮後，她聽到阿蘭一世說，兒子的死令他憔悴不少，但他現在還算有精神，“我給你找了四個丈夫，你從他們中選一個。”
“哪四個人？”
“我的兒子們，和你年齡相當，你會生下我的孫子，然後我會立你為我的共治者。”阿蘭一世說，“你不是我的女兒，我想你一直都知道。”
是的，她一直都知道，阿蘭一世對她很好，承認她公主的身份也給予她正常的待遇，可阿萊克修斯和海倫娜才是他的兒女，這樣的差別直到皇位傳承時才被直白地挑露：“為什麽不把我嫁給您的兒子，再立他為您的繼承人。”她盯著那幾個名字，“比如曼努埃爾·塔羅尼特，他是您的第一個孩子，他也算得上優秀。”
“一個原因是你母親會不高興，另一個原因是你比他們都優秀。”阿蘭一世淡淡地說，“我為阿萊克修斯悲痛，但我也為此慶幸，因為我父親的帝國不會被交到一個無能者手中，好好幹，狄奧多拉，我不會像容忍阿萊克修斯一樣容忍你，這一點你應該也清楚。”
“我知道。”她說，心中湧現出酸澀和感激夾雜的情緒，“我不會讓您失望，如果我沒有完成您的期許，您就殺了我，我願意承擔責任，也願意承受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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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蒙。”那個少年對她說，“我是奧古斯都的兒子，我的名字是艾德蒙，我會保衛他的帝國。”
那是個異常英俊的少年，身材高大，四肢修長，此刻他正用他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她，她無端想到了劃過天空的蒼鷹。“那麽，你怎樣保衛他的帝國呢？”她審視著他，“因為你可以拿起劍，拉開弓，在賽馬場裏甩開所有對手嗎？”
“當然，我可以同時和十幾個騎士戰鬥，他們都年長於我。”
“是的，你很強壯，但保衛帝國需要的不止是四肢，用腦子戰鬥的將領才是真正的傑出者。”她笑道，她遞給他一摞書，“你是我的兄弟，這是我給你的禮物，好好讀一讀，總有人應當繼承我們先祖的勇武，甚至於達到他未能達到的成就。”
“是我嗎？”
“是你，也是我，我們所有人。”她仰望著匈牙利的天空，“我們會建立一個真正公正的社會，一個全新的，比古典時期的羅馬還要偉大的帝國，等下次我回來時，我會考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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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休息，殿下。”
當曼努埃爾再一次請求懷孕九個月的妻子休息時，她仍然在燭光下拆閱著一封又一封信件。“不行，我不能耽誤時間。”她根本沒有看他，“如果不處理好水患，小亞細亞很可能會叛亂，這是重要的兵源地，我絕不能等到叛亂爆發才手足無措。”
“有什麽比你的身體更重要？殿下，等兩個月，等您生下孩子再恢覆好，叛亂不會立刻爆發的。”
“你讀過《論戰爭》嗎？”她終於停下筆。
“沒有，殿下，我沒有這個資格。”
“有時間的時候，你可以看一看，或者你至少應該到鄉村和田野中去看一看，兩個月的時間足以餓死數萬人，這些我小時候在書本和別人的嘴裏聽到過，長大後我親眼去看過。”她重新拿起筆，“好了，不要再打擾我了，就寢的時候，安東尼婭會陪著我。”
“好的，殿下。”他悻悻道，他知道他並不能真正幫到狄奧多拉，或許狄奧多拉也並不希望他能幫她，她只是看中他奧古斯都私生子的身份和英俊的皮相，對於狄奧多拉來說，或許這兩點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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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怎麽這麽疼。
她從不知道生孩子是如此痛苦，又一次長達大半日的工作後，她站起身，卻忽然眼前發黑暈倒在地，再醒來已經身處滿室的血腥中。“孩子出生了！”她聽到一聲微弱的啼哭，還沒等她松口氣，她就聽到驚恐的哭泣，“但殿下，殿下還在流血......”
她還在流血，她最後會把血流幹，可她還有那麽多事要做......“不，這不可能！”她聽到阿蘭一世的嘶吼，她勉強側過頭，她看到阿蘭一世沖進了產房，臉孔都被絕望和恐懼籠罩，他握著她的手，那樣的力道幾乎要將她的胳膊扯下來：“狄奧多拉，你有沒有生下我的孫子都不要緊，只要你活著，求求你，為了帝國，請你活下來，我命令你活著......”
活著，是的，他現在對她唯一的期望就是她能活著，她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對不起，陛下。”她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我很感激您，感謝您給我能夠證明我自己的機會，可我還是讓您失望了......”
“你沒有讓我失望，狄奧多拉，你是我最優秀的孩子。”他說，他頹然地倒伏在她的床邊，“所有人都愛著你，你還有那麽多事情要做”
她出生時是一個身世存疑的私生子，死去時卻被所有人愛著，她想起了很多人，她的父母，老師，兄弟，朋友，丈夫，她所曾經見過和想要改變的一切，可這一切都將要離她遠去，誰能接過她想要改變的一切呢：“艾德蒙。”她用最後的力氣對阿蘭一世道，“陛下，去匈牙利，去見艾德蒙。”
“你說什麽？”阿蘭一世茫然道。
沒有人再回答他了，狄奧多拉已經死了，她一切的雄心壯志，一切想要完成的事，她的滿腹才華和本該光彩熠熠的生命，都在十九歲的產床上戛然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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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古斯都瘋了，所有人都這麽說。
這是他第二次失去繼承人，比第一次還要痛苦，並且這一次，他和他的妻子也徹底決裂，沒有人知道他對帝國的未來有何打算，這個問題他一度自己也不清楚，直到他看到了小亞細亞的捷報，以及那個名字，艾德蒙。
“我已經同你的外祖父商量好了，他去世之前會將匈牙利王位留給你，我則會立你為繼承人，這會掀起可怕的風波，但我們都沒有退路。”召見他的私生子時，阿蘭一世如此說，“責任在你肩上，你要承擔起來。”
“我知道，我一直立誓守護這個帝國，不論是作為將領，還是君主。”艾德蒙深吸一口氣，他帶著一絲期待看向阿蘭一世，“所以，您為什麽選擇我呢，因為我打贏了小亞細亞的戰爭嗎？”
“不是我選擇了你，是狄奧多拉選擇了你，她死前囑托我去匈牙利見你。我給你找了一個妻子，她是她最喜歡的侍女，作為繼承者，你們是最合適的。”
可她本不需要繼承者，一切的榮耀和功業本應該是屬於她的。“他們說你曾經是狄奧多拉公主的侍女。”第一次見到他的妻子時，他對安東尼婭說，“她很欣賞你嗎？”
“是的。”安東尼婭露出一個微笑，“她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對不起，她在心裏說，她渴望她能擺脫附庸者的身份，但她最終仍以一位君主的妻子的身份留在歷史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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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後來的歷史中，人盡皆知艾德蒙大帝的偉業和他灰色的晚年，在他病逝前的最後兩年，他已然神志不清、病骨支離，但他仍然一再對他最信任的弟弟強調他一定要將狄奧多拉公主棺樽以皇帝的禮儀安放進聖使徒教堂：“她比這裏的許多人都有資格列席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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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出來！”他尖銳地咆哮道，“阿爾諾德，我知道你在裏面，你不聽我的話了嗎？你忘了違逆我的下場了嗎？”
1304年的巴黎，路易王太子正在教堂外失控地咆哮著，但阿爾諾德還是不顧他的憤怒躲進了教堂的塔樓。
他知道他的行為會進一步觸怒路易王太子，但他不想路易王太子在這個時候打擾他。身後的吵嚷聲越來越強烈，他低下頭，翻看懷裏的書，那上邊是一行希臘文：“真正的君主不應是北極星，而應是啟明星，他不是因為身在群星之間而被簇擁，而是因為他本身就是最明亮的星辰，才能肩負起指引道路的重任。”
書頁已經輾轉多地，寫書的人業已化作枯骨，但她確實如啟明星般影響了無數人。塔樓上有個窗戶，他仰起頭，望著那顆最明亮的星辰，從那只言片語中想象著那個在他出生前就死去的驚才絕艷的靈魂，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他未來也終將成為啟明星般閃爍在歷史中的偉大人物。
【作者有話說】
一個醞釀了很久的番外，以後可能會擴寫，狄奧多拉確實是一代人的啟明星
JJ開第二套插畫了，摩拳擦掌開始約金塞羅群像，有想看的人或者劇情歡迎點名（瑪蒂爾達的第二套也已經在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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