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香搖頭嘆了口氣，沈聲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思想腐舊墨守成規，你害自己和家人也就罷了，卻不該去毒害那麽多思想尚未成熟的孩子。你說朝廷頒發貞節牌坊，這的確是朝廷對守節婦女的獎賞。我說過，立志守節，也的確是美德。可美德就能代表一切嗎？書上說什麽三從四德，以男人為天。既如此，死了男人的女人怎麽辦？沒了男人，她以何為天？以何立足？你們要女人聽話，乖乖伺候男人的時候，就把男人說成一個家庭中最重要的，不可缺少的人。可你們要女人守節的時候，卻閉口不提這些了。一個女人，撫養孩子含辛茹苦，還逃不過寡婦門前的那麽多是非，她要活下去，能依靠誰？似這位娘子的情況，沒有馬成功，她們娘兒倆如何能熬過這些年的辛苦？她們成婚難道不是天經地義？找一個男人為天，誰敢說這是錯的？”

“那……那別的女人能做到的事，她憑什麽做不到？”私塾先生梗著脖子握緊拳頭大叫，他知道，一旦自己被這女人駁斥倒，就等於是把老臉放在地上任人家踩踏，這絕不能忍受。

“糊塗東西。世間人各不同，有帝王將相，也有販夫走卒，怎麽能因為別人做到了，就要求每個人都做到？有家族勢力的女兒，即便沒了丈夫，也有娘家婆家人依靠，這才能守節終身；她們娘兒倆能和人家比嗎？換句話說，袁大人當年高中進士，你也是讀書人，怎麽到現在還只是一個秀才？我要你也去中進士，你辦得到嗎？”

一句話將私塾先生堵得無話可說。秋香便轉回到人群中，沈聲道：“你們當中也有婦人，也有為人父母的。我但願天下女人和女兒，都能依憑自己心意而活，只要不違法不背德，天下何事不可做？剛剛我說有宗族勢力的女兒，守寡還有娘家婆家人可以依靠，其實這也不過是少數罷了。更多的，只是婆家娘家的犧牲品，犧牲了她們的青春年華，為家族換一塊貞節牌坊，仿佛榮耀，但這其中血淚又有誰知？你們生在鄉野，或許沒有那種錦衣玉食的生活，但在我看來，你們卻比那些女子幸福得多，因為你們有最可貴的自由。我希望你們能夠幸福，希望你們這些為人父母的，也能以兒女幸福為要，能將心比心，想一想自己處在陳三娘的位置上，要如何熬過歲月磋磨？而不要像這位私塾先生，不過是捧了聖人幾本書，便狐假虎威，動輒規矩顏面三貞九烈，從而誤人子弟荼毒他人，明明是鐵石心腸，還自以為是維護太平，既蠢且壞。”

她說完轉向私塾先生：“你還有話說嗎？”

“我……我我我……”

私塾先生拼命絞盡腦汁，還想再狡辯幾句，卻見秋香已經蓋棺定論：“好，大家都聽見了，他用結巴表示自己無話可說心服口服。”

說完轉向小男孩：“現在你知道了吧？你媽媽和馬叔叔養你很辛苦的，你身為這家中享受他們勞動成果的孩子，沒有任何理由和資格拆散他們。或者你可以想一想，將來你要是有了喜歡的女孩兒，你娘就是以父母之命堅決不同意，你到時候會怎樣？會不會很不高興？”

“會。”小男孩老老實實的承認，心想糟糕，我喜歡村裏的阿花，娘將來不會不同意吧？

“這就對了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呃，這句話你現在大概理解不了，沒事兒，將來大了就了解了。現在最關鍵的是，你知道錯了嗎？”

“知道了。”小男孩早被秋香氣勢震住，自己平日裏仰望的先生都認輸了，那肯定是自己錯了。

“知道錯就好，而且其實錯不在你，都是你們那個無能的先生，曲解前人經義，誤導了你……”

秋香不等說完，就聽身後有人大驚道：“啊！黃先生昏過去了，快來人啊！”

人群立刻忙亂起來，秋香悄悄翻了個白眼，小聲道：“就這心理素質，還為人師表呢，指望他，還不得教出一堆酸腐儒生軟骨頭。”

有人送黃先生去找村頭的草藥郎中，更多人卻圍到秋香身邊。陳三娘聽兒子別別扭扭給自己認了錯，簡直喜極而泣，和馬成功一起拜謝秋香，卻聽她道：“不用謝我，其實孩子變成這個樣子，你做娘的也有責任，素日裏也該教他做人道理，不是說供他吃喝就行的。”

陳三娘抹淚道：“是，夫人教訓的是。是奴家平日裏疏忽了，我只想著，自有先生教他做人，我一個婦道人家，能教什麽呢？沒想到……卻險些害了自己。”

秋香嘆了口氣，搖頭喃喃道：“是啊，你們也不過是老實本分的人，信奉讀書人有若神明，只這不一定對。罷了，我今日因緣巧合，救下了你，可天下太多這樣的事，我又怎能救得過來？只希望總有一天，人人都不會再被這些酸腐衛道士左右，每個女人都可以活得揚眉吐氣。”

說完又摸了摸那小孩的頭，對陳三娘道：“你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今天賭氣投河。你自己想一想，今日沒遇見我，你死了，孩子日後怎麽辦？做娘的，因為和一個八歲孩子意見不一樣，就要賭氣尋死，你自己說是不是錯？小孩子或許是倔強了些，但你也要細心和他講道理。就如今日這件事，哪怕你和他講不了道理，你是他娘，自己的事還不能自己說了算嗎？他要哭要鬧，該教訓的就教訓，等他大了，為人父母，自然也就明白你的辛酸苦楚。總之你活著，他還有個依靠，你一死了之，孩子怎麽辦？到時候人人都說是他逼死母親，你讓他怎麽活？”

“是，夫人，奴家真的知錯了。”陳三娘被秋香這一說，只出了一身的冷汗，而周圍人也紛紛動容，他們都沒有想到這一層，此時聽見這話，只覺宛如醍醐灌頂一般，紛紛議論了幾句後，便連聲稱頌。

接下來村民們都爭相邀請夫妻兩個去自己家吃飯，幾十戶村民險些爭破腦袋，畢竟這種天大的榮耀誰都不想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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