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說完，大殿上沒了聲音，但顯然朝臣們的臉色還是不信居多，接著戶部尚書站出來道：“啟稟陛下，如果這三樣糧食在豐年真能達到畝產千斤，那可是實打實的祥瑞啊……”

不等說完，皇帝便微笑打斷他道：“不止豐年，這作物旱澇保收。先前秋氏親自試驗過，澇地和旱地，出產的數量同正常土地相差在二百斤左右，糧食口感略有差異。自然，瀟然在奏章中說，這大概是與遼東土地肥沃有關，然而即便如此，卻也著實難得了。”

大臣們一聽林瀟然的奏章竟說的如此詳細，心中不由信了幾分。

此時能夠在大殿裏站著的，除了那四個年輕人，哪個不是千年老狐貍？如果林瀟然所言屬實，那這幾樣作物對大夏的意義有多麽重大，每個人心裏都有數。

氣氛再次振奮起來，忽聽一人疑惑道：“這些東西不知吃起來如何？若是只有產量，口味卻如豬狗食一般，那出產再多，又有什麽用呢？”

話音剛落，就聽有人氣呼呼道：“什麽豬狗食？災荒年間，餓殍千裏，那時候能有豬狗食吃，百姓們也會感恩戴德。難道常大人沒聽說過災民食觀音土的事？老夫年輕時，可是親眼看見過那慘狀，十幾個災民肚子鼓脹得老高，痛苦哀嚎而死。這麽多年，每每思及當年景象，老夫心中仍如刀割一般……”

這說話的老臣不等說完，已是淚如雨下，他經歷的這事兒也不知說過多少遍，所以朝中人人都知他最恨貪汙賑災糧款的貪官，每當出現這種情況，皇帝總是派他為欽差往各地放糧。原本已經聽得習以為常了，可是在此時，看見老大人聲淚俱下的模樣，大家心裏也十分不是個滋味兒。

那老大人一邊痛哭訴說，一邊已經跪在了地上，雙手顫抖著捧起一棒玉米，哽咽道：“如果這作物能早幾十年出現，會救下多少人的性命？可惜啊可惜……”

“於大人不必難過，無論如何，當今聖上英明，方能得上天眷顧，將這祥瑞送到人間，從此後，挨餓的百姓們大概會少許多了。”

有大臣一邊安慰著，就扶起於大人，忽聽皇上嘆了口氣，揮手道：“好了好了，果然如瀟然所奏，這是大好事。剛剛常愛卿不是疑惑這些作物的口感麽？來人，選一些紅薯玉米和土豆到禦膳房，這盒子裏都有做法，讓禦廚們整治了送過來，朕與愛卿們一起品嘗一下。”

“是。”

領頭太監答應一聲走出去，於是朝臣們一邊議論一邊等待，過了大概小半個時辰，就見那領頭太監回來，帶著十幾個小太監，每人手裏提著食盒，跪在大殿上道：“回稟皇上，這紅薯與土豆已經蒸熟，請皇上和大人們品嘗。只是玉米還要磨粉篩選，無論窩頭還是碴子粥，都要略等一等。”

皇帝點點頭，於是小太監們就上前給大臣們分食。梁榮等人趕得巧，每人也分到了一個紅薯和土豆，還不等吃，就聽殿裏大臣們紛紛讚嘆道：“咦？竟然美味得很，這紅薯……軟爛甘甜，比荔浦芋頭也不遑多讓，皇上，這……這竟是難得的美食啊。”

梁榮連忙三兩下剝了紅薯的皮，剛咬了一口，就聽又有人叫道：“我倒是覺著土豆的滋味更香，雖然沒有紅薯那般軟甜，但有嚼頭，而且你仔細品一品，那股子香氣可是紅薯所沒有的。”

梁榮這口紅薯還沒咽下去，只覺果然軟甜無比，聽了這話，連忙又去土豆上咬了一口，這回卻忘了剝皮，醒覺時早已經在嘴裏嚼了幾下，但很快就覺著，不剝皮似乎影響也不大，而且果然如那大臣所說，沒有紅薯甜，但有一股很特別的香氣。”

“果然是好東西啊。”

眾大臣議論紛紛，臉上神情激動非常，就連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都難得露出了一抹震驚之色。他細嚼慢咽吃完一個紅薯，就對身旁總管太監吩咐道：“命人多蒸一些，送去後宮給太後和妃嬪們嘗嘗。這可是瀟然和秋氏為大夏百姓做的一件大好事。”

“是，容妃娘娘此前一直擔心，如今吃了這個，心中保準就只剩下驕傲自豪了。”總管太監也會湊趣，見皇帝心情不錯，連忙笑著說了一句。

“嗯。”皇帝微笑點頭，目光似是不經意般，落在龍案左上角那一疊折子上。

江南改糧種桑之風愈演愈烈，許多朝臣們看到了海貿興起後的巨大隱患：一旦被蠶桑吞沒土地，全國若是發生災荒，賑災的糧草從哪裏來？如今國庫雖因商利發達而充盈無比，然而真等到了大饑荒之時，全國都沒有多少糧食，你縱有再多銀錢，又有什麽用？

所以近日上本懇請皇帝限制江南土地的折子越來越多，然而也有一些人，認為這是小題大做，事情遠沒到需要如此驚慌的時候。

皇帝陛下嘴上不說，心中卻清楚，這些都是因海貿而受益，或是和江南那些大地主豪族有千絲萬縷關系的。利益當頭，真能如睿王那般，為國舍利的人有幾個？

只是……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江南這個情況下，要想大刀闊斧進行土地分配和限制，何其難也？就算是唯我獨尊的皇帝陛下，也不願一口氣得罪如此多的豪族地主。歷代帝王，毀在這些人手中的還少嗎？

因此如今皇帝日夜為此事煩心。而今日林瀟然進獻的高產作物，卻又讓他於此進退兩難之際，看到了一絲曙光，當下便決定江南之事暫且擱置一兩年，反正也不差這麽點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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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啊，他們家對咱們可是越來越不待見了，這連著三天，飯菜裏連點肉星兒都沒有，從前再怎麽慢待，也沒到這個地步。他二叔說的沒錯，咱們是該考慮一下搬出去的事了。”

和方氏一起坐在炕上，周氏手裏正在給一件棉襖打著補丁，一邊和方氏閑話。

方氏在炕上攤開了一片豆子，正從其中撿那些石子泥塊樹枝之類的，遇見一粒發黑的豆子，她猶豫一下，仍然是放進了葫蘆瓢裏，恨恨道：“可不是？先前我就說搬出去，不知她們那會兒怎麽又好了，對咱們親熱地緊，這才把此事耽擱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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