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老太太這麽多年沒見，又是相逢一笑泯恩仇，應該有說不完的話啊，就算怕日子長了相看兩厭，現在正親熱的時候總該留下住一兩天，把體己話兒都說夠才好，怎麽祖母和伯母們搬過來時，她一句挽留的話都沒說呢？可見是虛情假意，也不知祖母心裏明不明白。

一面想著，就和父母弟弟進了分給自家的三間廂房中。這院子裏三間正房是馮氏住著，靠著正房的十幾間廂房分給了秋亭秋亮秋明三家，餘下則是丫頭仆婦們的住所，院子雖大，倒也安排的滿滿當當。

秋明夫妻進了廂房，三間屋子走了一遍，不由讚嘆不已，只說這堂屋已經比他們在老家時住的地方都大了。兩邊臥室也是寬敞明亮，除了大炕之外，衣櫃，桌椅，甚至是梳妝臺，竟是全套家具。

靠窗邊的桌上還擺著一個大花瓶，裏面插著兩枝牡丹，吳氏長這麽大，還沒看過牡丹花，站在那裏欣賞了半日。正嘖嘖稱讚，忽見秋香走到梳妝臺前，將鏡子上的布套揭下。吳氏嚇了一跳，連忙走過去一看，這一驚非同小可，指著那鏡子裏顫聲道：“這是……這是怎麽回事？香兒，我們……我們怎麽跑到這裏去了？”

不是吧？娘連鏡子都不知道？

秋香一挑眉，知道家裏窮，一大家子連個銅鏡都沒有，只是沒見過，難道還沒聽說過嗎？因疑惑道：“這是鏡子啊，娘你不知道嗎？”

“胡說，你以為我沒見過鏡子？當日你應嬸子要為了水仙求活計，還沒開口的時候，對我可熱情著呢，還把她寶貝的什麽似得銅鏡拿給我看，那裏面固然能照出人，也是影影綽綽的，這……這哪裏是鏡子？分明就是另一個房間另一個我們啊。”

秋香便笑了，嘆氣道：“娘，真的是鏡子，這個不是銅鏡，叫做水銀玻璃鏡。我聽林瀟然說，這原本不是咱們大夏的東西，最開始是從西邊很遠很遠一個國家漂洋過海帶來的，後來海上的貿易往來多了，這水銀鏡來的也多，就被咱們大夏的能工巧匠給破解了制作方法，所以如今連二叔祖這樣人家都可以用了，只是這東西價值不菲，普通百姓家自然還是用不起的。”

“這些……都是林少爺告訴你的？”

吳氏伸伸手，想摸摸鏡子，但又怕留下手印，到底還是縮了回去，然後坐在梳妝臺的鏡子前，默默看著桌上擺放的那些胭脂水粉，甚至還有一個華麗的首飾盒子，打開一看，裏面兩支珠釵，還有幾朵金銀珠花，在陽光照射下，耀人眼目。

吳氏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精美的首飾，別說見，就是做夢都沒敢想過，此時貪婪地看了許久，到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這才嘆口氣，將盒子放回去，看著秋香道：“香兒，你和林少爺的事，到底要怎麽弄？”

“能怎麽弄？”秋香這些天不停被明裏暗裏的問著這問題，實在是厭煩了，就聽吳氏喃喃道：“娘知道你煩，換成我我也煩，明明都沒什麽希望了，偏偏親人們卻都盯著你，巴望你能飛上高枝。你又是個要強的孩子，這些話一個勁兒在你面前說，就和在你心上捅刀子一樣。只是孩子，不是娘要逼你，如今這情勢你看見了，你二叔祖家著實熱情，這房子，這房子裏的擺設，娘和你爹這輩子都沒敢想還能過上這樣日子。俗話說，滴水之恩得湧泉相報。如今你二叔祖家這樣對咱們，便是要趕你上架，你也得上啊，不然……咱們在這裏怎麽住得安心？”

“娘，你這是什麽話？什麽叫趕我上架？我是鴨子嗎？”

秋香哭笑不得，然後挑眉道：“二叔祖家對咱們這樣熱情周到，這是一定要報答的，他們的心思連爹娘都知道，我難道看不出來？說不得要厚著臉皮過去看看。只是有一條，娘，萬一林少爺真的翻臉無情了，那時節又當怎麽辦？”

吳氏道：“那也沒辦法，總之咱們要盡這份心，真的林少爺貴人多忘事，就不認你了，難道咱們還敢賴上人家麽？想來你二叔祖家的人也該知道這利害關系，不會逼迫於你。”

“他們是不敢逼迫我，但若是因為我搭不上林少爺，不能為他們競爭皇商出力，便不待見咱們了怎麽辦？你沒發現？雖然叔祖母對祖母十分熱情，拉著她的手眼淚橫流，可她沒留祖母在她屋裏住，這可不像她嘴裏說的那樣：有時候想起祖母和過去的事，竟至茶飯不思啊。”

吳氏楞住，好半晌，才吶吶道：“香兒，你是說？萬一你不能和林少爺在一起，不能為他家競爭皇商出力，他們……他們會嫌棄咱們？這……怎麽可以這樣？是他們接咱們進京的，若是嫌棄咱們，咱們卻往哪裏去？他們不會做出這樣不講道理的事吧？”

秋香忍不住笑了，為父母的天真淳樸。搖搖頭，她嘆了口氣，輕聲道：“商人重利，真到了那時，誰會和你去講這些道理？難道人家趕你你不走？就算沒有涼薄到那個地步，到時候指桑罵槐含沙射影的說你幾句，不給咱們足夠吃得用得，難道咱們還有臉繼續呆下去？娘也別動怒，你且想想，這一大家子，按照這麽個排場生活，你算算一年要多少錢？沒有一丁點兒好處給人家，人家憑什麽花這麽多錢養你？”

吳氏半晌不語，忽聽秋明道：“如果是這樣，當初就別接咱們過來。當日我們可沒許下什麽承諾，是他們說的千好萬好，這才過來的。如果真是就不講這個道理了，翻臉不認人，大不了咱們再回南嶺村。”

吳氏冷笑道：“你說的好聽，到時候再回南嶺村，就是咱們能經得起這一路車馬顛簸，老太太怎麽辦？她老人家經得住嗎？”

一句話說得秋明沒了言語。這裏秋香給父母打完預防針，也就點到即止，攤手道：“好了，現在先不用為這些發愁，我明日悄悄兒去王府，看看能不能找附子問問情況，到時候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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