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一楞，接著也顧不上這話，便上下打量起來，只見姚氏穿著上好的綢子素色衣裳，因為剪裁的十分合體，所以將曼妙身段都顯出來；面上許是抹了胭脂的緣故，看著也要比從前白嫩細膩許多，一股淡雅幽香直往鼻子裏鉆，絕對是那些太太奶奶才能用的高級貨。頭上一枝珠釵和鬢邊的兩朵珠花更襯托的她帶了點貴氣，再看行禮時的款段，說話腔調，這哪裏還是那個她熟悉的農婦，明明就是官宦人家出身的管事娘子。

因一顆心就更熱切起來，先用手抹抹眼睛，暗中使勁兒揉出兩滴淚，這才啞聲道：“好孩子，從你走後，我就掛念著你，如今看你過得還好，我就放心了。”

這演技也太差勁兒，不懟兩句都對不起老虔婆現成送過來讓我打的臉。秋香心中腹誹著，一面就呵呵冷笑道：“林大娘你說錯了吧？當初不是你逼著兒子寫休書的？說什麽走後就掛念著，你那會兒正忙著掛念迎娶新兒媳婦兒，還能記得姚姐姐是誰？”

林老太讓秋香一句話就噎得說不出話了，惱羞成怒之下，臉皮紫漲。一旁姚氏也知道她的為人，如今旁觀者清，腦子更清楚，一看林老太這架勢，心裏就猜出七八分對方來意，因索性將話挑明了道：“大娘莫要誤會，我這一次回村子，是附子姑娘好心，給了我幾天假期，叫我回來看看，沒有別的想法。”

“孩子啊，你千萬別這麽說。”林老太不愧是臉厚心黑了一輩子，上前不由分說拉住姚氏的手，哭訴道：“我知道從前是我們娘兒倆對不起你，都是我老糊塗了，放著你這好好的兒媳婦，卻橫挑鼻子豎挑眼睛。鳳兒啊，如今我知道錯了，你還是回來吧。在外面流落，終究也不是長久之計。”

話音未落，就聽秋香皺眉道：“這話什麽意思？姚姐姐哪裏在外面流落了？她現住在莊子裏，吃得飽穿得暖，每個月還能攢下一串錢，日子不知道多滋潤呢，怎麽就不是長久之計了？”

林老太不理會秋香，見姚氏淚如雨下，只以為她意動，連忙再接再厲道：“這俗語說得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你在外面再怎麽好，也比不得自己家啊。是了，你是不是擔心那個王嬌？放心，只要你回來，我立刻讓勇兒休了她……”

說到這裏，忽然想起面前姚氏也是被休過的人，自己這豈不成了當著矮人說短話？於是又連忙解釋道：“好孩子，你是不知道，那個王嬌，簡直就是夜叉來了人間，這些日子我和勇兒讓她折磨的啊……她……那個混賬潑婦老婆，簡直連你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姚姐姐，你可要堅定思想，不要被花言巧語打動啊，想一想她們母子之前是怎麽對你的。”

秋香一看姚氏只是哭，還真怕她一瞬間回到封建思想的三從四德狀態中，連忙在旁邊提醒。被林老太狠狠瞪了一眼，只聽她咬牙道：“三姑娘，俗語說得好，寧拆一座廟不拆一家婚，我這正極力想要讓勇兒和他媳婦破鏡重圓，你在旁邊不幫忙也就算了，總這麽陰陽怪氣的算什麽事兒？”

“餵餵餵！你別倒打一耙啊。”秋香立刻叫起來：“你現在知道寧拆一座廟不拆一家婚了？那當初是誰非要拆散兒子和兒媳婦的婚姻？那會兒我沒勸和嗎？我苦口婆心，讓你憑著良心做事，莫要將這麽好的兒媳婦給休了，你肯聽嗎？如今倒來冤枉我，呵呵！這鍋我可不背。”

“你……”林老太被說的啞口無言，只好轉向姚氏，連聲道：“鳳兒，我也知道當初是我錯了，你大人大量，莫要和我老糊塗一般見識……‘

“大娘誤會了。”姚氏擦擦眼淚，搖頭道：“我和林勇早已緣盡，不會再想什麽破鏡重圓的事，您快回家吧，我們也該回去了。”

“別胡說。”林老太乘興而來，怎肯敗興而去，因咄咄逼問道：“你說你不想什麽破鏡重圓，為什麽還哭得這樣傷心？是不是你想回來，香丫頭不讓？這你放心，我去找馮姐姐說，自古以來也沒有這樣道理……”

不等說完，就見姚氏擦幹凈眼淚，止了哭聲，正色道：“不關三姑娘的事，是我自己的決定。我之所以哭，是因為這麽多年，我終於從您老嘴裏聽見了一句公道話，你終於承認自己當初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睛，所以一時感慨，忍不住哭了。”

林老太：……

這樣一場好戲，怎會少了人圍觀，頓時人群中就有幾個人忍不住笑場，林老太自覺面上無光，惱羞成怒地叫道：“既然不是回來求破鏡重圓的，你還回來做什麽？”

這話實在太可笑。人群中立刻就有人鼓噪起來，姚氏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只聽秋香冷笑道：“這話何其無理？怎麽？南嶺村是你家開的不成？姚姐姐在這裏生活過，她愛來就來，愛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和你們有什麽關系？那一紙休書可還在她包袱裏放著呢。”

林老太也是氣急之下昏了頭，就把心裏話喊出來，此時聽見四周議論聲，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又補救道：“不是我自家臉大，鄉親們你們不知道，她剛剛看見我兒子，擦眼抹淚的，若不是還想著從前丈夫，為什麽看見他就哭了？”

姚氏心中也覺荒謬，暗道自己從前性子到底是有多懦弱，竟和這種人一個屋檐下生活了三年，還處處忍讓。

因便沈聲道：“我看見林勇，想起和他三載夫妻，一心一意撲在他和那個家身上，到頭來卻只換得一紙休書，若非三姑娘，墳頭上的草這會兒都長出來了，因此又是感嘆又是後怕，便忍不住流了幾滴眼淚，怎麽？這也不行麽？”

這話一說出來，圍觀的人便又是一陣鼓噪，有人大叫道：“就是就是，還不許人家傷心後怕怎的？攤上這種丈夫婆婆，實實是倒了八輩子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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