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喬申抹了抹頭上冷汗，林瀟然說的當然沒錯，但他可不敢承認，因只是含糊了一句，然後小心道：“恕下官直言，為了這些蠻子，林公子何必千裏迢迢的北上，尋陳指揮使麻煩呢？您又不在遼東居住，退一萬步來講，即便您在這裏定居，難道還有誰敢怠慢了您不成？”

林瀟然頓了頓，沈聲道：“從官場角度來說，你這話沒錯，不過……人的眼光總是要放長遠一些，只盯著眼前這點蠅頭小利，有什麽意思？”

說完昂然而出，這裏喬申眨巴了半天眼睛，才看向幕僚道：“什麽意思？我總覺著林公子這話好像在罵我，是我的錯覺嗎？”

“呃……”幕僚心想這叫我怎麽說？老爺你自己心裏有數不就行了？這麽難堪的話我要說出來，還不得卷鋪蓋滾蛋啊。

正想著，就見喬申一拍腦袋：“我明白了，果然是在罵我，他是在罵我鼠目寸光，還說什麽蠅頭小利。奶奶個球，老子在這冰天雪地的破地方一呆這麽多年，若連這點蠅頭小利都沒有，還能圖什麽？他一個大少爺，懂什麽？”

幕僚小心道：“老爺，依我看，這林公子對遼東似乎是有些想法的。”

“有什麽想法？遼南那幫官兒，靠著海呢，每年市舶司有多少東瀛和朝鮮的船過來？又怎樣？再多想法最後還不是幹瞪眼，遼東這塊破地方， 有再多想法都白搭，他一個富貴公子哥兒，頭腦發熱就想一出來一出，錯非他不來，他要來了，老子等著看他鬧笑話。”

幕僚不言語了，心裏默默思量著林瀟然的言行舉止，總覺著這位富貴公子與其他富貴子弟不同，自家老爺這作派，倒顯得有幾分“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目光短淺。

且說林瀟然，出了吉林衛，就覺著青野看他的眼神和來時完全不一樣了，除了崇拜，還有幾分警惕，他心中納悶，便淡笑問道：“怎麽了？救出阿斯各他們，你不高興嗎？”

“高興。”青野爽快的一點頭：“多謝林公子。可是，您剛剛說的蠅頭小利是什麽意思？是不是你覺得這些賦稅還是太輕，你醞釀著什麽陰謀，要征收更多的賦稅，讓我們為你連命都豁出去。”

“哎！你這小孩兒怎麽說話呢？”雁聲生氣了，卻見林瀟然擺擺手，輕笑道：“能從我剛才一句話裏推斷出這些，是個聰明孩子。只是到底還天真，若是阿布列在這裏，他縱然警惕，也只會放在心中，或許會試探於我，但絕不會讓我輕易知曉。幸虧在這裏的是你一個孩子，倒不至於生出誤會。”

雁聲什麽時候看見自家少爺對秋香之外的人如此長篇大論過，一時間不由十分驚奇，就聽林瀟然道：“青野，你願不願意隨我去關內，學習各種知識，將來回遼東做一番大事業？”

“什麽意思？你是想讓我做官，然後向女真族人征收賦稅，那無論他們多不願意，可是為了我，豁出性命也會完成，是不是？我才不幹呢，果然阿斯各說的沒錯，你們漢人都太狡猾了。”

“嗨！我說你，賦稅賦稅，三句不離賦稅，合著你這日常生活裏除了賦稅就沒別的了？”

青野低下頭，難過道：“一年到頭，阿爸阿伯阿叔們念叨著的都是打得獵物夠不夠交稅？挖的藥材夠不夠交稅？還要去打活老虎，狗熊，大猞猁，聽阿爸說，他有兩個兄弟，都是二十幾歲就死在山林裏……”

小家夥說到這裏，忽然擡頭挺胸，一抹眼淚，脆聲道：“所以你們不要以為，給我們施舍一些恩惠，我們就一定會更加賣命，我們已經賣了很多人的命，再賣下去，所有人都活不成了。”

“嗯，我知道。”

冷漠如林瀟然，此時都忍不住長嘆一聲，接著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彎下身子，對青野鄭重道：“你放心，我說的長遠之利，絕不是更加殘酷的剝削你們。如果有可能，將來我會來這裏，會帶人來這裏種地，做工，買賣，到時候官府的賦稅只減不增，你們也不用受關內那些商人的盤剝，大家的日子都會好過，很好過。”

青野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好半晌才吶吶問道：“真……真的嗎？你說的是真的？可那些官兒都說，這裏是鳥都不肯拉屎的地方，根本沒有人肯過來。”

林瀟然微微一笑：“那些官兒說的話全是放屁，你看，這天空上多少鳥兒啊？而且也不是沒有人肯過來，之前那些來收貨的客商，不都是關內的人嗎？”

“對啊。”青野點點頭，稚嫩的少年第一次開懷大笑，在空地上來回蹦蹦跳跳轉著圈子，而林瀟然卻挺直身子，想到當日秋香說的話：“遼東是一塊寶地，只要用心經營，它一定會給你遠超付出的回報。”

秋香，如果我們在一起，你願意和我來共同經營這塊寶地嗎？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有這麽一個想法，而現在，這個想法已經在林瀟然心裏壯大成為一個志向，讓他想一想未來，就感覺有熱血在胸中沸騰。

救回阿斯各金吉臺等人，已令村民們十分感激，待聽說林瀟然還為他們減免了兩成賦稅，並且要北上奴兒幹都司， 為他們爭取將一倍賦稅全部取消，遇見猛虎都不會流淚哭叫的村人們跪了一地，不由分說就磕起頭來，直把林大少當成了拯救他們於水火中的仁慈天神一般。

“為什麽忽然這麽好心？”

北上奴兒幹都司可以走水路，這比陸路坐馬車可舒服得多，畢竟古代遼東這塊兒別說柏油路，就是一條像樣的官路都很難找到，被馬車差點兒顛散了骨頭的秋香附子等人一坐到船上，遙想這些日子被馬車折磨的生不如死的日子，頓感如到天堂。

春風習習，即便是遼東，在這個時節裏，撲面而來的楊柳風也沒了寒意，岸上的野杏花野桃花還剩下最後一點鮮艷，或連接成片；或形單影只，疏落有致，都是好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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