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漫金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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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金山(五)

飛機是翌日下午抵達滿星疊的,這裏是阮南芳為謝巾豪選擇的療養地。

滿星疊?繁星滿天的地方?潘純鈞以為擁有這樣一個美麗名字的地方必然是美不勝收的,可是阮南芳卻讓他別抱太大希望,名字美麗只是因為是泰語的音譯。其實這片土地的泰語名字叫Ben Hintia,Ben是泰語裏村莊的意思,Hintia則是石頭炸開的意思,若是直譯成中文就是熱到連石頭都炸開的地方,和浪漫的星星沒什麽關系。

潘純鈞指責她有病,在一年中最熱的時候選一個以熱著稱的地方給她養傷口,這不是存心想謝巾豪難受嗎?阮南芳卻自有一番她的道理,這裏地處泰緬邊境,森林茂密,水源豐沛,又有群山環抱,是個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的好地方。昔日的毒王坤沙便選擇了這裏建立了他的國中之國。阮南芳在這裏建有自己的山間別墅,這裏亦有設備過關的醫院和她重金請來主刀的醫生。況且萬一她的行蹤暴露,地理位置也方便她隨時跑路。

潘純鈞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自己小命都在人家手裏捏著,他能說什麽?乖乖呆著唄,還能跑咋的?

第二日的手術原本預計兩個多小時就行,可是整整過去四個小時了還不見結束,手術室門口謝劍虹和潘純鈞急得團團轉,阮南芳強自佯裝鎮定,手中新請的念珠卻是越轉越快。

又過去了半個小時,醫生終於出來了,她告訴他們手術一切順利,相當成功。後期好生休養,留意是否出現排異反應就好。

憂心忡忡的三人終於松了口氣,醫生也暗自松了口氣,不然別說拿不到主刀費,搞不好命都得丟這個女魔頭手裏。

謝巾豪的麻藥勁過去了,她緩緩睜開了略感沈重的眼睛,她感到身處一間空調開得相當涼爽但又不至於涼得滲人的房間中。真好,她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滿臉欣慰的姐姐,而不是旁的什麽人。手術竟然成功了,她竟然真的大難不死,逢兇化吉。她心道等自己回去了一定要去盤龍寺還願,這也太靈了!

她輕輕轉了轉頭,映入眼簾的是潘純鈞熬了一個大夜的黑眼圈,憔悴極了。“潘純鈞,你的熊貓眼可真難看。”這是她轉醒後說得第一句話,潘純鈞紅著眼解釋道:“我為了誰啊?還不是怕你醒了身邊沒人。”

她見阮南芳不在,心裏更加歡喜了幾分,劫後餘生的喜悅感更加真切了。

兩人趴在她床邊,開始聊起她昨日遲遲不出來時的所思所想,謝劍虹忿忿地道:“要是你昨天再晚出來一會,或者有個別的什麽意外,我真的會讓那女魔頭給你陪葬。”

潘純鈞也附和道:“就是!我當時都開始懷疑裏面是不是在非法行醫了?我甚至開始想萬一主刀醫生不靠譜,還有沒有別的什麽補救辦法。”

謝巾豪笑出了聲,身上的傷口傳來的疼痛讓她更加清醒了,她嗔怪道:“你能有什麽損招?總不能沖進手術室親自給我開膛破肚吧?本來我還能多活一陣的,你上手之後直接一命歸西了。”

意識到這樣的口吻太似從前還未分手時的親昵,謝巾豪趕緊又板回臉,硬起聲音問道:“那個捐獻者怎麽樣了?他一切還好嗎?你們去看過他了沒有?”

潘純鈞點點頭:“嗯,我去看過了。他一切正常,比你還早醒幾個小時呢。葉子,你不用擔心,那個女魔頭對他還算不錯。先前答應好的一樣沒少給,我看她昨天心情一好,大手一揮又給多添了不少呢。”

謝巾豪淡淡道:“那就好,那就好。有他的聯系方式嗎?如果日後他和他家人有什麽需要,我或許幫得上忙。”

潘純鈞還沒回答,結束辦公的阮南芳人未到聲先至:“又打算大發善心做老好人了?小白,你這樣怎麽行?遲早有天被像我一樣的人訛上,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了。”

謝巾豪一時哽住,組織了一下語言後說道:“南芳,你真的不要再叫我小白了,這個名字真的很兔子。你和我姐還有他一起叫我葉子吧,我聽著也順耳,好不好?”

阮南芳對此欣然接受,一句“葉子”從她嘴裏叫出來倒是沒那麽不堪入耳,像是已經在心裏這麽練習過很多遍了一樣順口。其實阮南芳想這麽叫很久了,但是她不想開口請求她的許可,她偏要等到她自己提出來,此刻她心裏得意極了。

謝巾豪幾天後便能下床了,她愛看電影,更愛看喜劇電影,但是阮南芳不讓她看,說別把傷口笑裂了。

她沒了辦法,在她的影碟庫存裏翻箱倒櫃地找出了一部音樂劇——《西貢小姐》。謝巾豪平時並沒有這方面的涉獵,別說外國音樂劇了,就是中文的她都沒看過。她哪裏知道這部蜚聲海外的音樂劇講的什麽?一直到觀影室裏大銀幕上片頭碩大的字幕出現,她都沒註意到阮南芳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謝劍虹一臉的幸災樂禍,等著劇情戳阮南芳的肺管子。還是潘純鈞諱莫如深地小聲向她提議道:“葉子,還是換盤碟吧,音樂劇怪吵的,你肯定看不習慣。”

謝巾豪癟癟嘴,不滿地抱怨道:“什麽嘛,開心的不讓看,不開心的也不讓看,那你們到底要我看什麽?不行你們三個給我演一場算了。”

阮南芳跟潘純鈞擺了擺頭:“就讓她看吧,我無妨的,要是她不習慣音樂劇的形式,你給她換《蝴蝶夫人》。”

這倒是讓謝劍虹和潘純鈞瞠目結舌了,搞什麽鬼,這個女魔頭居然能縱容謝巾豪到這份上?不僅同意了《西貢小姐》,還因為擔心她不習慣形式推薦了《蝴蝶夫人》?這跟騎她脖子上拉屎她不僅不生氣還給她遞紙有什麽區別?

謝巾豪像拿到了尚方寶劍般有了底氣:“聽見沒有,二小姐都發話了!還不趕緊讓開?我才不要看什麽夫人,我就要看《西貢小姐》,我要看美女!”

阮南芳被逗笑了,她知道她剛才這句二小姐多少沾點她順從她心意後的恭維,不然她什麽時候像自己那些手下一樣叫過自己?二小姐——這原是養母楊錦繡的尊稱,她在家中排行老二,別人都喚她一句楊二小姐。那年是母親去香港有筆大訂單要談,偶然遇到了被雪藏無處落腳的她。母親憐她年紀和自己的大女兒相仿,便收做養女,排行老二,便有了今日她這位後繼的二小姐。

謝巾豪是硬著頭皮撐完錄像帶的後半程的,因為她實在太尷尬了,但她既然看了,又怎麽能錯過結尾呢?她終於恍然大悟為什麽潘純鈞剛才要攔著自己,因為這對於阮南芳來說幾乎是一個指桑罵槐的故事。故事講述了一命美國士兵愛上了一位越南舞女,士兵因撤軍回國,舞女獨自生下了他們的孩子。士兵回國後卻和別人結了婚,夫婦倆回到越南後見到了舞女和孩子,舞女為了讓他們帶孩子回美國,選擇了自殺。

謝巾豪覺得必須說點什麽來打破這一室沈默,想了半天,艱難地擠出了一句:“對不起,我事先不知道。我以為就是西貢小姐就和香港小姐差不多,是個講選美的電影,我絕對沒有挖苦你的意思。”

阮南芳柔聲道:“不知者無罪,這有什麽好說對不起的?我還沒心理脆弱到會因為一部音樂劇破防。雖然我不喜歡這個故事,因為充滿了白男的偽善幻想,但是不可否認這樣令人發指的劇情確實是那個年代一部分越南女性的真實經歷。真是的故事或許比劇情更荒唐更殘忍。比如我親生母親,她甚至沒等到那個男人回來找他。”

謝巾豪詫異道:“啊?那你後來找過他嗎?”看她臉色不對又趕緊找補:“不找也很正常,只是提供了一顆精子而已,又不是什麽過命的交情。”

阮南芳擠出一抹苦笑:“其實九一一之後我去美國找過他,他當年給我母親留了他的身份信息和相認的信物,那也是我去香港前唯一問母親索要的東西。”

“嗯,然後呢?你認他了嗎?他都沒有回去找你們母女,可見不是什麽好男人,這種爹不認也就不認了。”謝巾豪真擔心她接下來會講述一個漂洋過海尋親的混血女孩被白人夫婦狠心推出門的故事。

“沒認,因為根本沒機會認。他倒是沒有再婚,因為他回國後飽受戰後應激創傷綜合癥的折磨,又在幾年後查處了癌癥,推測是因為在戰爭期間接觸了過量的橙劑。一九九一年年底,他在家中飲彈自盡了。我去找了他的戰友,他們交給我一枚黑色臂紗,這是我素未謀面的親生父親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橙劑?什麽是橙劑?”潘純鈞問道。

謝巾豪釋疑道:“一種化學物質,主要用於除草。美軍當年為了切斷越共的供給線,大量使用橙劑清除叢林植被,目的是暴露游擊隊的藏身之處好一網打盡。橙劑的濫用不僅對越南當地居民造成了長期的環境和健康影響,而且參與作戰的美國軍人也在戰後遭受了健康問題,癌癥就是其中之一。”解釋完畢,謝巾豪也疑惑:“可是為什麽要留下一枚臂紗?這東西有什麽用?想要女兒披麻戴孝也得留下錢和房子才行吧。”

謝劍虹輕輕擰了妹妹的大臂一下,意思是讓她閉嘴。她解答道:“是反戰的意思。六十年代末,當美國人發現自己已經在越戰的泥潭裏泥足深陷無法自拔的時候,國內各個階層的反戰情緒也高漲起來。多地出現了規模不一的反戰示威游行,甚至一些駐越的美軍人員也戴上了黑色臂紗,表示支持國內舉行示威游行活動。”

謝巾豪遲疑道:“所以其實你父親,他並不讚同自己參與的這場戰爭?”

“一個無名小卒而已,人已經在前線了,對戰爭的厭惡除了讓他更痛苦,大概也只能安慰他那顆未泯的良心而已。時代是莫之能禦的洪流,個人的抉擇並不能完全決定命運的走向,你們中國人不應該最清楚這個道理嗎?”

潘純鈞略帶不屑地道:“你父親可比你擬人多了,他痛苦只會傷害自己,你就不一樣了,你不如意就要全世界給你的過往痛苦陪葬。”

“那又如何?換成你是我,你未必不會像我一樣恨,你未必會比我做得更好。我父親是個懦夫,若我換做是他,反正我都想死了,為什麽不先考慮一下刺殺總統呢?”

眾人沈默。

阮南芳又道:“葉子,所以你以後不要再問我你明明什麽壞事都沒做過,為什麽總是受害的那一個?世上不平事常有,好人好報卻不常有。遇到我是因為你是個小倒黴蛋,所以只能乖乖認命。”

謝巾豪的傷口日漸痊愈,她提出想做點運動打發這漫漫長日,阮南芳同意了。別墅地下有她修建的射擊訓練場,隔音做得很好,即便地下戰火連天地上也能有長好眠。她把鑰匙給了謝巾豪,說想去的時候自己去就行,她會讓鐘姐陪著她的。

鐘姐原是她養母近身的保鏢,自從養母去了仰光養老,鐘姨便留在了她身邊。她今年四十歲,已經多次救阮南芳於臨危之時,可以說戰功赫赫。論起體力和應變力,謝巾豪都不確定從前的自己有沒有必然能制服她的把握,更別說一場大型手術後的自己了。阮南芳把她留給自己,其用心昭然若揭,這和隨時隨地被軟禁有什麽區別?

這日她照舊在鐘姐名為照看實為監視的目光中練習著射擊。大概是為了防止她忽然持槍傷人,這裏的槍竟然也是和國內一樣拴著鎖條固定位置的,這讓射擊的樂趣頓時少了很多,不過總比沒事可做要強。

人在無聊的境遇下就會有犯賤的沖動,比如她厭惡潘純鈞那變態的控制欲,但現在如果能叫他過來讓她像從前那樣頤指氣使地欺負一下,那她會相當樂意。但是阮南芳是個控制欲更強的人,她不僅限制了謝巾豪的活動範圍,而且只允許謝巾豪在自己在場的情形下見潘純鈞,絕不允許他們私下見面。

就在謝巾豪玩槍玩得興致寥寥時,一雙冰涼的手環上了她的腰,躲閃之間嚇得她把槍都丟了出去。轉頭一看,是不懷好意地瞧著她的阮南芳,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槍法不錯,不愧是我調教出來的小孩,不過還有進步的空間。葉子,一個不動的靶點多無趣啊,我們來玩點有意思的如何?”

謝巾豪有種不好的預感,她這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就說明她沒憋什麽好屁,她沒好氣地道:“快放。”

阮南芳在鐘姐耳邊低語了幾句什麽,沒幾分鐘潘純鈞就被帶進來了,一道前來的還有一兜子蘋果和滿面莫名其妙的謝劍虹。

謝巾豪幾乎是立馬就明白了她的把戲,她義正嚴辭地拒絕道:“你休想!”

“這可由不得你,葉子。”她取出一枚蘋果遞給潘純鈞,說道:“去,站遠一點,把蘋果頂在頭上。站穩了,不要亂動哦,不然萬一她手一抖,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又轉身對謝巾豪說道:“你不是想我還他自由嗎?好啊,七發子彈,只要發發命中他頭頂的蘋果,我就答應你放他走。”

謝巾豪咬牙切齒地道:“阮南芳,你不要再繼續你的惡趣味了!你這樣有意思嗎?”

阮南芳雲淡風輕地道:“當然有了,是你這種好人這輩子都沒法體會的樂趣呢。不如這樣,我給你選擇,是選他還是選你姐姐?挑一個吧。”

“你答應過不會傷害我姐的!你怎麽能出爾反爾呢?”

阮南芳兩手一攤:“我確實沒傷害啊,槍握在你手裏,你自己要是瞄不準能怪誰?”

“你!”謝巾豪氣到失語,她現在真想一道雷劈下來炸死她算了。生氣的同時她的恐懼也一道來襲,從前不管是訓練還是比賽,都只是假人假把式,何時面對過有血有肉的真人?還是自己的親友?醫者行醫時都要回避給自己的親人做手術,拿刀之人尚且如此謹慎,何況手裏拿槍的人呢?關心則亂,本來或許能做到的事情,一旦添上了涉及自身的利害,那便是眼也花了,心也暗了,手也抖了。

阮南芳仍在催促她:“說吧,選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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