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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金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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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金山(三)

謝巾豪仍舊執著於她來這裏的初衷:“放他走,他對你沒有任何意義。我留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雖然好的前任就應該像死了一樣安靜,但是真讓他去送死她還是於心不忍,更何況因為她落到阮南芳這樣的女人手裏,她都不敢想他死的會有多花樣百出。

阮南芳的目光掃過看輕敵一樣看她的潘純鈞,揶揄道:“眼下恐怕我松口答應放他走,他都要留下和你生死相隨呢。你瞅他那樣子,他今天眼睛從你身上下來過嗎?”

潘純鈞很給她面子地答道:“她說的沒錯,葉子,就算你趕我走我也不會走。要走我們一起走!要不是我你根本不用來這個鬼地方,你讓我把你一個人留在這魔窟裏,我就算出去了,你要我一個人怎麽活下去?她那麽心狠手辣的人,她萬一又傷害你怎麽辦?”

謝巾豪斜睨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動動你的豬腦子想一想,她從一開始要的人就是我,你只是一個附贈品,一個找到我的媒介,一個引誘我前來的途徑。你留下來除了增加我良心上的負擔,除了作為她要挾我的籌碼,對我沒有任何助益,難道你覺得我能指望你救我們兩個一起出去嗎?我和她從前的因不是你種下的,今日的果也不該你來承擔。你走吧,留在春城也好,回加拿大也好,總之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阮南芳扇了一下他的腦袋:“你是不是覺得我找到她是為了報覆?你以為就你一個人在乎她嗎?蠢貨!打從看到你滿世界留下的腎源信息開始,我就知道她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了,這是我做的孽,我會自己來償還。要不是知道中國治安太好,不能直接進城擄人,我用得著費這麽大勁拿你開刀嗎?”她忽然貼到他耳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相信我,我比你更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絕對不會容許任何人再奪走她,你不行,死神更不行。”

潘純鈞瞳孔一震,滿臉愕然。他頭一次看到人類身上強烈到幾乎蠻不講理的占有欲,他的所作所為和她相比,那真是小巫見大巫了。他也更加明白謝巾豪為什麽那麽恨她了,除了父母和男友的血海深仇,還有對她這個人本身的厭惡。

阮南芳根本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變態,她對想要的東西有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偏執和瘋勁。

潘純鈞決定和謝巾豪說點什麽,但又不想讓這瘋子聽了去,急中生智地便決定換用英語和她交流:“葉子,你不喜歡她,對嗎?你想擺脫她,對吧?我留下陪你,多一個人就多一種辦法。十幾年前你能從她手心逃脫,那今時今日一定也能覆刻昔日的奇跡。”

謝巾豪怔怔地望了他幾秒,像在打量一個自以為是的傻子。最終她沒有用任何語言回答他的問題,嘴角輕顫了幾下,像是平時她想要罵他但是忍住了的神情。

忽然他頭頂傳來一口純正的倫敦腔,是阮南芳,她用英語問他:“先生,如果您對我們的交流語言有任何不滿的話,可以直接和我說的。英語、粵語、普通話、緬甸語,哦還有越南語,請問您喜歡哪種?下次我按您選擇的來。”

潘純鈞:“……”

可他轉念一想,忽然覺得她剛剛的顯擺裏面混入了什麽奇怪的東西。她是緬甸人,會緬甸語自然合情合理。粵語和普通話都能用來哄騙謝巾豪了,那說明也是達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英語更不足為奇了,想必是她總有貿易往來,用得到自然就親力親為的學了。可是越南語算怎麽一回事?雖然金三角魚龍混雜,但是也不能隨便一個人站出來都是精通五種語言的奇才吧?況且越南語出了越南那地界還有什麽應用場景嗎?這放全世界也只是個一方水土的小語種啊,除了個人愛好他想不出別的解釋。

他開始試探阮南芳:“為什麽會學越南語?你很喜歡越南這個國家嗎?很熱愛他們的文化?”

阮南芳頭一回對他露出了笑容,雖然是一個極其尷尬的笑容:“……因為我就是越南人。”

潘純鈞一怔:“啊?”

阮南芳坐了下來,坐在了兩人中間。她居然對潘純鈞表現出了平日少有的耐心:“我沒必要騙你,我的確是如假包換的越南西貢人,1970年出生的。嗯,西貢,就是現在的胡志明市。”

潘純鈞下巴差點掉地上:“你居然有五十歲了?”

阮南芳對這種疑惑司空見慣:“怎麽了,不像?”

“……沒,我以為你只比葉子大個幾歲,以為你們是同齡人。”

謝巾豪隔著阮南芳給他拋來一個白眼,那眼神裏的意思他懂,是叫他不會說話就學會閉嘴。

阮南芳聲音裏的愉悅:“小白,我大概知道你看上他什麽了。他雖然人蠢笨了些,但是模樣中看,說的話也中聽,怪不得能討你歡心。”

潘純鈞難以置信地盯著阮南芳的側臉,搖搖頭:“不像,我有越南的同學。你根本不像越南人,你更像——混血。”

阮南芳啞然失笑:“不是像,我就是混血。你要不要聯系一下我的出生年份,好好想想我是混血是不是合情合理?”

潘純鈞心裏默念著:1970,1970?1970!又聯想到他意識朦朧中循環在耳邊的那首《答案在風中飄》,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是越戰時候美國人留下的孩子?”

阮南芳點點頭:“沒錯,我是一個美越混血,是一場戰爭的產物。我從沒見過我的親生父親,我母親是個舞女,他們之間的感情大概在中文裏大約叫做露水情緣。我們這種人在越南被叫做‘貝度’,生來就帶著原罪,我們異於同胞的容貌是國家的恥辱,是我們母親背叛國家的證據,我們這些孩子戰爭結束後是不受待見和遭人冷眼的。”

潘純鈞的沈默震耳欲聾:“那後來呢?你又是怎麽到的緬甸?你會粵語,是去香港生活過嗎?”

謝巾豪終於開口了,她意味深長地問道:“你仔細看看她,你真的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她嗎?”

潘純鈞怔怔盯了阮南芳半晌,沮喪地搖搖頭:“想不起來,我是覺得她很眼熟,但是實在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見過。”

阮南芳眼尾彎起弧度:“我豈止是去過香港?想當年我也是香港演藝圈查有此人的一號人好嗎?雖然拍的東西或許上不得臺面,但也算得上是一代人的性啟蒙老師。”

潘純鈞忽然結巴了:“……你,你不會是,是那個下落不明的港姐?演《金瓶梅》裏潘金蓮的那個演員?”

潘純鈞少時一個人偷偷觀看情色影片的記憶湧上心頭,某次他從同學那裏淘來了一盤香港的碟片,他一個人陶醉欣賞時被謝巾豪撞見的記憶仍歷歷在目。記憶中那張活色生香動人心魄的面龐竟然逐漸和面前人重疊起來,他難以置信地喃喃道:“不,不對,我記得她明明是叫……”

“阮清艷,那是我的藝名,是當年入行的時候公司高層改的,他們嫌我的本名不吉利。”

“南芳怎麽不吉利了?南國芬芳,多好聽的一名字。”

“因為上一個叫這名字的人是越南的末代皇後。她本名阮有蘭,南芳是她的徽號,成婚後不到十年間她生育了五個孩子,但這並不妨礙她的夫君在外面情婦無數。她後來客死異鄉,去世時還不到五十歲。”

“……那確實不吉利。”

“我是十六歲偷渡去的香港。雖然沒有合法的身份,但是當時在碼頭遇到了好心人。收留我的那個阿姨人特別好,她做的水餃很好吃。我那時候不會當地語言,她就不厭其煩地給我用手比劃。時間稍微久一點,我能聽懂粵語裏,隨然說的還是稀爛。阿姨讚我生的好看,說比當年的港姐冠軍還好看,還鼓勵我去拍電影。我在她店裏幹活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他給我遞了名片,我以為他是星探,後來才知道他是當時一場選美大賽的讚助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這張臉和這具身體可以做籌碼,不僅是溫飽的籌碼,還是足以在紙醉金迷的香江留下姓名的籌碼。我周旋在幾個富商中間,不僅拿到了合法居留的身份,還把年齡改成了十七歲,這樣就可以參選港姐了。不過結果沒有我預料的那麽順利,我沒能進去前三甲,只獲得了第四名和最上鏡小姐獎。上鏡?不久後我就知道這上的是什麽鏡了。1988年,香港開始有了‘三級片’的分類,意思是年滿十八周歲才能觀看的電影。趁著這波浪潮,我也成為了當時公司的備選對象之一。我那時的真實年齡其實還差幾個月才滿十八歲,但是他們才不會管這些,用各種理由說服我參演,既有誘人的片酬,也有同行的刺激。你可能有所不知,那個年代有不少從日本或東亞其他國家來的女演員,她們對在特殊類型的影片裏脫衣服這件事情的接受度比本土女演員大很多。我心想她們都可以,我憑什麽不行?”

“所以你就接拍了那部《金瓶梅》?說真的,那部電影拍得相當不錯,在眾多改編裏稱得上讓人眼前一亮。即便拋開裏面的裸露戲份,它也是一部不錯的電影。我記得這部電影對潘金蓮人設的改編,設定了她和武松是青梅竹馬的關系,武大郎是西門慶殺死的,她改嫁西門慶是他拿武松的安危要挾她。最有意思的是這部電影裏西門慶是真的喜歡潘金蓮,他臨死前許諾說只要潘金蓮罵武松三次就可以獲得他的一半家產,潘金蓮沒答應,他就惱羞成怒地問她是不是還愛武松……”

“我也喜歡這個劇本,我第一本完整讀完的中文小說就是《金瓶梅》,當時認識的漢字有限,但為了拍電影還是查著字典一點點啃完了。我簽合同的時候在心裏問自己,脫掉的衣服以後再想穿回來會有多難?我會不會後悔?但我現在能給出答案了,沒什麽好後悔的,甚至有點欣慰在這具身體最漂亮的時候留住了它的影像記錄。想我百年之後,依然會有人看到那部電影,會驚嘆我曾經有過的美麗,會有人為了潘金蓮的一生意難平吧……”

“一定會有的,好的電影是不朽的。當我們都化作黃土一剖的那天,還會有人從影像裏看到曾經的我們。”

謝巾豪不知道是什麽樣的神秘力量能讓這樣兩個八桿子打不著的人聊到一起,感覺他兩再談下去就要成惺惺相惜的知己了,她趕緊打斷道:“……要不你倆先聊?你們好歹也算半個同行,我看你們話挺投機的,待會是不是要拜把子了?能不能讓你手下先給我松綁,我想找個地方瞇會,真是困死我了。”

阮南芳眉毛一挑,笑中帶著幾分無奈,但還是依言命人按她的要求松了綁,並把她送去了臥房休息。謝巾豪腳邁出會客室前她意有所指地叮囑道:“小白,這次不要動歪心思亂跑哦,十五年前我上過一次當了,不會再上第二次的。你別忘了,你小男朋友的命還攥在我手裏呢。”

“是前男友!”謝巾豪的聲調高得像要掀開天花板。

她前腳剛走,阮南芳便好奇地問潘純鈞:“你都幹什麽了?把她惹這麽炸毛?好像你不是她前男友,而是她的案底。挺有出息啊,我還以為這世界上只有我能不費吹灰之力就點著她的怒火呢。”

如果這一秒潘純鈞旁邊坐的是一個正常人,他一定會對自己的行徑羞於啟齒。可如果換成阮南芳這種人類中的敗類的話,那他就沒什麽好遮遮掩掩的了,她對她幹過的臟事比他只多不少。他坦然答道:“因為我變態,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所以在她不知情的前提下在臥室裝了監控,還在未經她允許的前提下刪掉了幾個她的異性朋友。”

阮南芳哽住:“……那你是真變態,在下自愧不如。就你幹的這些事,她沒送你進去已經是留足情分了。”

“別人就算了,你也好意思說我?我知道她對了留了情面,但我幹的這點事頂多進去待個幾年。可您幹的那些事呢?放中國那都不是牢底坐穿的問題,那是槍斃幾回的問題。”

阮南芳踹了他腿一腳:“臭小子!怎麽和我說話呢?我要是倚老賣老的話,按年紀我當你媽都綽綽有餘。”

“別,千萬別,給您做兒子多折壽啊,我還想多活幾年呢。”潘純鈞不知道為什麽會篤定她應該沒孩子,所以說了些存心激怒她的惡毒話:“你要是媽癮這麽大,你自己生幾個孩子出來不就結了?該不會是作孽的事幹多了,不孕不育了吧?”

阮南芳嘴角噙著一抹諷刺的笑:“誰說我沒孩子的?我有三個兒子,雖然沒福氣能有個女兒,但是孩子癮我這輩子已經過夠了。”

潘純鈞一怔:“那你兒子呢?你都這個年紀了,還在親力親為地操持工作……難道也是延遲退休了嗎?”

阮南芳笑笑,雲淡風輕地答道:“因為都死了啊。我們這地界出了名的亂,前兩個死在對抗政府軍的戰役中,最小的那個前幾年想讓我給他騰位子,讓我殺了,和他爸一起。”

潘純鈞倒吸一口冷氣:“……您上輩子指定姓武。那後來呢?又是怎麽來的這裏?以你當時的姿色,如果你想的話,應該有的是前赴後繼的有錢人,應該不至於為了錢走上現在這條不歸路。”

阮南芳冷笑道:“你猜的不錯,半山豪宅裏的那些人中是有人向我拋出過橄欖枝,雖然只是桑榆暮景的枯木無數枝頭上的金絲雀之一罷了。但我無所謂,反正我不要臉,我只要錢。可惜我這個人不安於室,愛上了不該愛的人,東窗事發之後我被業內雪藏了,行業內幾乎默認了無論我自降片酬到多低都不會再用我的基本準則。”

潘純鈞譏誚一笑:“讓我猜猜看,到底是怎麽樣為世不容的愛情才會讓老頭一狠心封殺你。以你當時的年紀,對方該不會是那老頭的兒子吧?”

阮南芳輕蔑地剜了他一眼:“你只讀過這樣俗氣的故事嗎?如果是一只金絲雀愛上了另一只金絲雀呢?如果她們想一起離開囚籠遠走高飛呢?”

潘純鈞幾乎目瞪口呆:“你是說——你愛上了他另一個情人?”

“不,是他夫人。”

“……後來呢?是怎麽東窗事發的?”

“是她兒子揭發的,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大的男人。他說他喜歡我,他可以接受那個人是父親,但絕不能接受是他母親。”

“……或許你看過《雷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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