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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衷情(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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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衷情(四十二)

謝劍虹自從上次隔離結束後就回了家裏住,想著雖然家裏還有司機和阿姨,但總是自己陪在父親身邊更放心。因著這病毒,硬是在太平年月給她過出了兵荒馬亂的感覺。

她有陣子沒見謝巾豪了,算算大概有半個多月了。那個小沒良心的上周之前還知道堅持每天打個視頻電話給自己和父親,這周不知道怎麽了,只打語音,絕不視頻,甚至有時候她視頻打過去都會被掛掉,問她怎麽了只推說一切都好。

她的腦海裏冒出了各種各樣不好的想法,比如她是不是被那個傻大個家暴了,如果不是鼻青臉腫的,為什麽會不敢視頻?雖然覺得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保險起見,她必須去看一趟妹妹。

眼瞅著快覆工,各大小區管的也沒那麽嚴了,她終於決定來個突然襲擊。她特意沒提前打招呼,直接過去的,她倒要看看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推門進去後面對著客廳沙發上兩個身著情侶睡衣打情罵俏的人,她楞了幾秒,在原地反應了好一會。她在腦海裏把這兩個奇怪發型的人和自己認識的人對號入座了好一遍,才終於確認這就是自己的妹妹和她那個上不得臺面的男朋友。

“你們兩個……是被鬼剃頭了嗎?要我請個大師做法驅驅不幹凈的東西嗎?”她猶疑地問道。

雖然知道她什麽樣姐姐沒見過,但這個發型還是太羞恥了,雖然已經長了快半月,還是一言難盡。謝巾豪積攢了許久的憤懣終於有了發洩的地方:“對!姐,這房子裏確實有不幹凈的東西。好大一個呢,足足一米八五,你幹凈找個靠譜的師傅給他弄走。煩死了,你看我的發型都毀成什麽樣了?我都多久不敢大大方方地出門了?”

潘純鈞的頭發倒是長得快,至少看起來沒那麽和尚了,但還是層次不齊地令人發笑。他同樣控訴道:“就你一個人不敢正經出門嗎?我出去買菜都帶多久帽子了?上周好死不死還被鐘錚碰到,他非給我把帽子摘掉,問我在哪個廟裏高就?說等閑了要給我去添兩柱香火增加業績。”

“鐘錚也沒說錯啊?你以為我這兩周看你這顆獼猴桃一樣的頭很順眼嗎?你知道有多紮手嗎?比你那沒刮的胡子還硌手!這就算了,沒事還喜歡往人懷裏蹭,你看看我最近新起的疹子……我都不想說你。”

謝劍虹瞧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個來回,來時的擔心一點沒有了,感覺看他們吵嘴和看貓之間互相扇對方巴掌沒什麽區別。

她覺得好笑:“所以你們兩個就因為發型焦慮,快三周沒好好出門了?從前倒是不知道,您二位偶像包袱這麽重。”

潘純鈞指指自己的新發型,問道:“你管這叫偶像包袱?你知道嗎,理這個發型的人一般只有兩種可能,要麽是去踩縫紉機了,要麽是去當兵了。那你知道這個發型誰給我剃的嗎——你妹!”

謝巾豪冷哼一聲,不屑地道:“不就寸頭嗎?我都手下留情了,沒給你剃成最寸的那種呢。還不是因為你臉不夠帥才駕馭不了,沒聽說過寸頭才是檢驗帥哥的標準嗎?吳彥祖留寸頭影響人家是吳彥祖嗎?”

潘純鈞陰陽怪氣地:“那是,我多平平無奇,哪能跟吳彥祖攀比呢?那你怎麽不找個吳彥祖的平替去啊?是不想嗎?那你對我還挺一往情深的。”

謝巾豪嬌俏一笑道:“想啊,怎麽不想呢?做夢都想。你等我下半年出國,就立馬找找看有沒有類似的亞裔或者混血小帥哥,到時候有的人可別哭鼻子。”

“你!”潘純鈞竟然被她清晰的規劃噎的一時語塞,謝巾豪去年年底其實就拿到了幾所學校的offer,她放棄了英國的幾所學校,最終選擇了多倫多大學,潘純鈞問是不是因為他才想去加拿大?謝巾豪說他想多了,她只是單純想找個遙遠又無聊的苦寒之地磨練意志力。

謝劍虹被吵得心煩,難得地出來打圓場:“行了,真是見不得又離不開的一對。反正你們誰也沒放過對方頭上那一畝三分地,這次各退一步,就當扯平了。二位見好就收吧,差不多得了。要我說你們還是閑的,餓你們兩天就老實了。”

瞧兩個氣鼓鼓的人終於安靜了,她又問道:“月底就正式覆工了,你們兩,什麽打算?”

潘純鈞怒著嘴道:“我下個月去臺灣,先在劇組劇本圍讀一段時間,之後應該就要正式開工了。”

謝巾豪朝另一個方向昂著頭道:“我這個大閑人我能幹嘛啊?當然不能和人家明日之星相提並論。我就在家再練練口語,別真出了國門就成了沒有他就張不開嘴的啞巴。”

謝劍虹滿意地點點頭:“還行,聽起來都還不錯。那您二位就好自為之吧,我先撤了。對了,反正也沒幾天能吵的日子了,加油,繼續吵。”

大約是姐姐的激將法起了作用,謝巾豪忽然意識到有的人確實沒多久就就能隔著手機罵了,覺得沒那個必要生這種氣。她其實也沒這麽委屈的,大概是姐姐來了,她才一股腦地把最近的小矛盾全都倒了出去。

她伸出手指戳戳潘純鈞的臉蛋,細聲細氣地囁喏道:“我餓了,我想吃宜良烤鴨,我們出去買好不好?”

潘純鈞無視她遞過來的臺階,沒好氣地說:“你看我像不像烤鴨?”

她踮起腳捏捏他的臉頰,夾著嗓子嬌聲說道:“這麽可愛的小朋友怎麽能是烤鴨呢?怎麽也得是只三年起步的珍稀保護動物。”

他還是沒個笑臉:“我哪裏可愛啊?我配嗎?出國啊,去找吳彥祖啊,雖然君生你未生,但是萬一真讓你找到平替了呢?”

“哎呀,我那是氣你的,你知道我最喜歡看你吃醋了。你最可愛!你渾身上下哪裏都可愛!我最喜歡你了,你知道的。我怎麽會隨便變心呢?遇到更帥的就見一個愛一個,我謝巾豪是那種人嗎?”

潘純鈞終於肯低頭用正眼看她了:“你難道不是嗎?”

她被盯地心虛,擺爛道:“好吧,這都被你發現了。那你看我現在多喜歡你,我變了,我已經收心了!我給了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的忠誠……”謝巾豪給自己說的都快犯惡心了。

潘純鈞聽到最後一句的表情也很詭異,最後沒憋住笑了,轉而趕緊收起笑容嗔怒道:“我現在就去書房把你姐的博爾赫斯給你沒收了,我看你下次還能吐出什麽酸話來。”

她跟在他身後追上樓去,拽著他的睡衣後擺,埋怨道:“你走慢一點,我跟不上。”

“小短腿,活該!”

謝巾豪一聽不樂意了:“你罵誰腿短呢?就你腿長啊?”

潘純鈞來過這間書房多回,他知道這裏對謝巾豪來說只是一個擺設,搞不好這裏幾面墻的書她讀的都不如他多,估計她在這裏翻閱次數最多的是那本見不得人的日記本。

他們打打鬧鬧的進了書房,潘純鈞隨便抽了一本博爾赫斯的集子舉過頭頂,謝巾豪倒也配合他,蹦跳了幾回試圖從他手裏奪過那本她其實從未翻開過的書。她壓根不知道博爾赫斯是誰,一聽就是讓人犯困的外國名字。她用上的那句只是那天刷微博的時候看到了,感覺是某人會喜歡的句子,就順便記了一下。

潘純鈞趁她不備特意把書挑了最高那層放,因為那個高度她不借助外力根本夠不到。他得意地壞笑著,謝巾豪氣呼呼地:“你真的很幼稚誒,你這和把班裏最嬌小女生的紅領巾找最高那棵樹掛上去的小學生有什麽區別?”

潘純鈞兩手一攤,厚顏無恥地點點頭:“我是幼稚,可你就吃這一套啊。”

“幼稚鬼,不陪你玩了。”

潘純鈞知道她在裝,也不哄她,反而拿起書架上的一張帶著相框的照片問道:“葉子,這個女生是誰啊?”潘純鈞記得這張照片,它放在這個位置很多年了,從他小時候第一次進書房它就在了。照片裏看起來很年輕的女生,兩頰嬰兒肥很重,年歲約莫二十上下,看起來像顆馬上能掐破的水蜜桃。唯獨眉眼有幾分英氣和剛烈,這點倒是和謝巾豪很像。別的照片時而有更換,唯獨它一直紋絲不動地擺在這裏,她對謝巾豪相當重要。

謝巾豪瞥了一眼他手裏的照片,淡淡地答道:“從前在老家關系最好的一個發小。”

“你們的眼睛很像誒,她也很好看,很甜妹,不過和你比差遠了。”

“無聊,我應該為你拉踩我的同性誇讚我感到高興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你們長得很有姐妹相,怪不得能玩到一起去。那後來呢?為什麽只放她一個人的照片?怎麽不拍張合影?”

謝巾豪的目光變得悠遠:“因為我和那座城市裏的所有故人都沒有聯系了。她以為我死了,這張照片還是我托母親多方輾轉才要到的,我想看看她長大的樣子。我總想著如果我留在那裏,或許能見到她一點點長成照片裏的樣子……”

潘純鈞把照片放了回去,擁住謝巾豪柔聲道:“葉子,她一定也很遺憾沒能和你一起長大。但是如果她知道你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好好生活的話,她一定會祝福你的。等我們老了,等當年的風頭過去了,等我們都不怕死了,我一定陪你回去看看她。”

瞧她不吱聲,他又開玩笑地問道:“你這書架上的照片裏有你自己和你家人也就算了,連多年未見的發小都有,怎麽就不放張我的?說吧,什麽時候洗張我的照片擺上去?”

“多大臉啊?我每天睜眼就是你,閉眼前還是你,每天在我眼前晃還不夠,現在連我的書架都要占為己有了?”

“我不管,你放不放?你不放我明天自己找張最帥的放你和你姐中間。”

“……”

正在兩人依偎之際,謝巾豪的電話響了。來電之人是凈塵法師,他問謝巾豪有沒有時間能幫忙上一次盤龍寺收拾一下幾個大殿。過幾天寺院就要恢覆開放了,可是寺裏人手不夠,要麽是還被困在外地,要麽是還在居家隔離……

謝巾豪答應地很痛快,甚至說還能再幫忙抓一個壯丁上山。

潘純鈞一聽是去寺廟搞衛生,頭搖地和撥浪鼓一樣:“我才不去,誰愛去誰去。我是惡人,做不了這麽善的事。你不能前腳把我差點剃成和尚,後腳真把我送去當和尚。”

謝巾豪百般勸說他都不依,直到她說:“盤龍寺求姻緣很神的,有兩顆百年姻緣樹,出了名的靈驗。”他才勉強地微微頷首以示應允。

盤龍寺位於滇池東岸的盤龍山上,青山綠水的掩映著這座百年古剎。謝巾豪是春城各個寺廟的常客,她說起這座古剎來講得頭頭是道,對寺中的花木更是如數家珍。據她介紹,寺中有元代茶花、明代朱砂玉蘭、明代紅梅、清代銀桂。寺內還有一座“茶花殿”,院落雖小,但是院內有名貴山茶兩棵,相傳為六百年前的蓮峰和尚所栽。其中一棵屬於九心十八瓣的“獅子頭”,花朵比碗口還大。

“葉子,我從來沒問過,你為什麽會喜歡往寺廟跑?是有信仰嗎?還是單純想行善積德?不然為什麽又是做義工,又是來幫忙免費灑掃的。而且我印象裏,小時候你也有過幾次忽然就不見了,後來才知道你是去廟裏了。”

謝巾豪不置可否,反而自問道:“算信仰嗎?我自己也不確定,因為我並不是一個對宗教的教義能做到虔誠信奉的人。我大概只是想找地方安靜段時間,好讓自己心安理得吧。如果非說我信什麽的話,純鈞,我信因果報應。天理昭昭,報應不爽,我要看看經過這樣顛沛流離的半生後,等著我的那個結局到底是什麽。”

潘純鈞的手搭上她的肩頭,安慰道:“那一定會是人世間最美滿的結局,所求皆得,如願以償。”

謝巾豪牽起他的手:“好了,別煽情了。走,在進寺幹活之前我們先去搞點好吃的。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超好吃的麻辣鴨,配上酸角汁嘎嘎香了。”

“……我想我可能知道你為什麽不能信教了。”

兩人合力讓一只鴨的生命終結在腹中後,方才悠哉悠哉地叩響了寺門,寺中僅在的兩位僧人已經在灑掃了,前面的幾座殿閣都已經打掃過了。他們像是故意為之,只給兩人留了最後的藥師殿和姻緣殿,潘純鈞忽然覺得出家人真會來事,起碼比謝巾豪解人間風情。

姻緣殿前除了有那兩顆著名的姻緣樹外,還有一株已經落花滿地的梅花樹。謝巾豪說這是一棵六百多歲的紅梅,而且是很罕見的紅懷抱子梅,意思是在花朵中還包裹著一朵小花。

謝巾豪特意和他分開打掃,因為他那個人不知輕重,隨時隨地都喜歡貼過來,好像她身上有吸鐵石一樣。但這裏可不是別的地方,可不能讓他隨意放肆。

她之所以把殿前的落花留給他掃,大約是覺得這多少算件沾點風雅的事,他應該會很受用。果不其然,有的人掃著掃著就開始念上詩了,她一聽果然是和梅花有關的。

“……只要一想起人生中後悔的事,梅花就落滿了南山。”這是他誦念的那首詩的最後一句。殿內的她聽了去,望著一地的落花,不由得心中一沈,怪不得有這樣多的落花。

她這一生中,實在有過太多後悔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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