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衷情（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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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衷情（二十八）
謝劍虹沒回自己家，她在謝巾豪家，一怒之下洗劫了她的酒櫃，打算醉死夢生。
可惜她酒量好，謝巾豪的酒櫃裏又盡是些中看不中喝的酒，五瓶見了底，她還清醒地要死。就在她借著酒意猶豫是把隔壁房子點了還是把他家玻璃砸了的時候，門鎖響起了轉動的聲音。
門開後，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打算看看是誰半夜找她的不痛快。
還沒看清門口的兩個人是誰，就見一個女鬼似慘白的人朝自己懷裏撲過來，她嚇了一跳，卻沒推開那女鬼。因為她叫了一句“姐姐”，她開始有點不清楚自己到底醉了沒有，不然怎麽大白天的見鬼了，但她的潛意識告訴她這麽叫自己的人不能推開。
女鬼在她懷裏的第二句話是：“你別不要我。”
她又看了看一道進來的那個頗具人形的男的，模樣還不錯，那應該不是鬼，她問他：“你們是誰？來我家，有何貴幹？”
潘純鈞開了半宿的車，已是疲倦到了極點，再瞧瞧這兩個女的，他真是想罵點什麽都不忍心。一個病得有氣無力，路上又發起了燒。另一個醉得不省人事，偏嘴裏還圍繞著他的大名罵罵咧咧的。
可偏偏就是這兩個人，一個在電話裏揚言不認另一個，一個巴巴地讓他半夜開車趕來就為了給對方一個擁抱。
謝巾豪還好，她本身夠輕，他又習慣了她的重量，很輕動就把她送上了樓。
可是謝劍虹呢？這女人站起來沒比自己矮多少，體重從數字上看也沒比他輕多少，當然，這都是次要的，如果她是素不相識的人，他尚且能心如止水地出於人道主義把她運上樓。
但是一想到她頤指氣使的模樣，一想到她的一句話就能讓他最在意的人患得患失，他就恨得牙癢癢。
“謝劍虹，我知道你現在很醉，但你先別醉。你自己能走嗎？我扶你上樓，不然你只能睡樓下了。”
“你誰啊你？離我遠點！別碰我！憑什麽你讓我上樓我就上樓？這我家，我想怎麽著就怎麽著。”
潘純鈞雙手舉起，做投降狀：“天地可鑒，我可沒碰著您一根手指頭昂，可不能冤枉好人。你要想睡樓下當然可以，但是我覺得你明天醒來的時候，會比較想看見你妹，她已經在樓上了。”
“我妹？你別騙我了，那個小白眼狼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她那個小男朋友，那個小白臉在一天，她就一天不會把我這個姐姐放心上。”
完蛋，潘純鈞心道我怎麽什麽都沒幹，平白無故又撈了一個小白臉的辱罵。
罷了，和一個喝醉的人計較什麽，他這樣勸慰自己。
可他卻有心多套她幾句話：“那你妹妹有和你說過她怎麽看待那個小白臉嗎？他在她心裏，重要嗎？”
“看在你生得好看的份上，所以我告訴你，我只跟好看的人才說實話，但你可不許告訴那個小白臉昂。我妹妹她說，她覺得他，他……”
“他怎麽樣？”他心急地追問，對於馬上要聽到的答案，心裏又期待又緊張。
“很可愛。”
“……就這樣？”
“她說她喜歡看他滿心滿眼都是她，喜歡他捧著一顆心到她面前，喜歡他事事以她為重。她那個小白臉年紀小嘛，所以她說看到他總是朝氣滿滿生機盎然的樣子，心情都會變好。她還說她忽然就明白為什麽男人至死喜歡十八歲了，從此以後她的理想型也是清純男大了。”
“清純，男大……”潘純鈞沒來由地嗅出了一絲危機感，見謝劍虹如此配合，他的求知欲更進一步，繼續追問道：“那你知道她以前的男朋友們嗎？”
“以前的男朋友？”醉酒的人忽然喚醒了一絲警覺：“你問這麽多做什麽？你要追我妹啊？不行，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行。你是好看，但最多也只是一個漂亮的草包，你配不上她。”
“……我當然不追她。姐姐你得對，我有自知之明，不會做那種青蛙惦記天鵝的事的，您放心。我只是單純好奇，就好奇以前到底是什麽樣的天鵝，才獲得了您妹妹的芳心？”
“呸！什麽天鵝，一群牛蛙。”女人的警覺來得快去得也快，竟然真的滿足了他的好奇心，回答了起來：“招惹她的那群牛蛙質量都不太行，要麽是見色起意，要麽是見財起意。不過好在不用我出手，基本上在我記住他們的名字前，她就和他們提分手了。”
潘純鈞的心在她的敘述中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憂，他忽然覺得自己將來有一天的宿命也會和前輩們一樣被動。
“那都是因為什麽原因分手的呢？就沒有那麽一兩個其實還不錯的人？”
“這我上哪知道去？左不過是兩個人合不來唄，我妹妹那個性子，都順著她來也未必歡心，更何況時間稍微一久，男人有幾個能百依百順呢？我看都不太行，唯一過得去的大概是她那個初戀吧。雖然仔細算起來到底是高攀我妹妹，但至少是個相當不錯的人。但是他們沒緣分，印了那句話，好人不長命啊……”
潘純鈞陷入了沈默，他自然知道這唯一一個能從眼高於頂的謝劍虹那裏得到唯一一個好評的男人是誰。他知他姓甚名誰，他知他和他身上有著同一個女人的基因。
他幾乎感到絕望，其實在他們正式在一起之前，他從未奢求過他能在她的心中勝過他。他覺得沒必要，檀欽和終究只是一個已經灰飛煙滅的人，他再好再難忘，也都是過去式了。
可是真的能名正言順地擁有她之後的日子，他終於領教了什麽叫欲壑難填，什麽叫貪得無厭，他迫切地希望能更多地占有她，從心到身，他一點都不想和不相幹的人分享，哪怕是個死人。
他不服氣，亦不甘心，卻只能絳尊紆貴低聲下氣地尋找那個他能學習一二的答案：“那個初戀，他是怎樣的人？你妹妹有說過嗎？”
這是多麽令他難堪的問題，是他絕對不會也無法向謝巾豪問出口的問題。可他現在如此真切地盼望有人能對這個問題做出一個回答，好讓他按圖索驥，照貓畫虎。不求形似，但求神似，如果有天她恍惚從他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他的影子，也不知道是他的福還是他的孽。
他也怕，他怕畫虎不成反類犬，他怕在她心裏本就不多的地位岌岌可危。
“我其實只見過那個男孩一面，他具體是個多好的人估計只有葉子自己才知道。當時聽說她在那麽偏遠的地方談戀愛了，真是愁死我了。我眼都沒合連夜趕過去，沒想到他們進度倒快，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個遍，還讓我撞個正著。我其實並不是個多保守的人，但我總覺得她那時候才剛滿二十歲沒幾個月，還太小了，這點上我不夠滿意那個男孩。可是他本人也就是二十出頭的年紀，人家兩個你情我願的事，我也不好太指手畫腳。幸好，我教過她的東西她都記得，她把自己保護得很好，沒發生讓我更擔心的事。”
“葉子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她說過那個男孩是個既勇敢又溫柔的人，膽大心細，模樣更是合她眼緣。葉子她腿上有傷，她很少穿裙子，就是因為總有好事之人愛評頭論足。但是那個男孩不一樣，他註意到了也只是很快地別過眼去，也不會追問她怎麽弄的。她如實相告後，他只是問她是不是很痛？她一開始覺得他的不介意多半是為了不傷害她的自尊心演出來的，可是他即便在最親密的時刻，也會輕輕吻過那些哪怕是她自己都覺得嚇人的傷口……”
潘純鈞打斷了這樣事無巨細的誇讚，他沈著臉道： “夠了，不用再說了，我知道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了。來，我扶你上樓休息。”
“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走。”謝劍虹顫巍巍地走上樓梯，潘純鈞就在旁邊護著。她壓根不許他挨著她一點，為了不讓他一個跟頭栽下樓梯，他只能像蘇培盛一樣貓著腰隨行左右。
他望著終於被他安置在一張床上的姐妹兩，無奈地搖搖頭，感嘆道：“一個嘴硬，一個心硬，倒比親姐妹更像親的。”
他摸了摸謝巾豪的額頭，不錯，燒退了，他終於能上樓瞇一會了。
翌日清晨，謝劍虹一睜眼就看到了那張她愛之深責之切的臉。
自從她剪了短發，倒比原來更顯年輕，她簡直要恍惚她還是那個還在讀書的葉子了。哼，她早不是曾經那個她捧在手心的乖妹妹了，她現在主意大的很，做起事來有一種她都害怕的瘋勁。
她昨日那股氣勁的餘焰猶在，但一想到她連夜趕回來，想到夜深露重的，又不免心疼，甚至不忍心叫醒她來一場當面對峙。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樓，一樓的已經有了淺淺的飯香味，廚房裏系著圍裙的那個男人化成灰她也認識。
她輕蔑一笑，語帶譏諷：“我還以為是什麽天上有地下無的人兒呢，原來不過是個只會洗手作羹湯的凡夫俗子。就為了這幾頓飯，她就能這麽慣著你？”
潘純鈞面不改色，從砂鍋裏舀了一碗稀飯給她，淡淡地道：“嗯，我沒出息，所以只能盡量拴住她的胃。你嘗嘗看，這是她喜歡的那道雞肉爛飯，我找了幾個教程覆刻了一下，感覺好像還行，你看看有哪裏能改進？正好你昨天喝了酒，吃這個胃會舒服一點。”
謝劍虹本以為他會和她像往日一樣舌戰一番才肯罷休，可他眼下對她的嘲笑一點反應沒有，她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煩躁的她端起碗隨便喝了幾口，味蕾上綻放的驚喜讓她的面色也沒剛下樓時那麽難看了，她竟然真的在回味了幾遍後提出了建議：“感覺還得再多放點茴香。”
“好，我下次改改比例。”
一碗稀飯很快被她扒拉了個幹凈，二人靜坐無話，倒不是因為一碗稀飯就化幹戈為玉帛了，而是因為引發本次沖突的那個矛盾核心還沒醒。
潘純鈞先打破沈默：“姐，你昨天在電話裏說的她沒告訴我全部實情……她當時沒告訴我，那我去問她肯定也不會說，不如你講給我聽。為什麽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們仍舊活得這麽提心吊膽的？葉子的父母到底和那些毒販結下了什麽深仇大恨的梁子，以至於會如此窮追不舍地想置她於死地？”
“好，那我就講給你聽，你也聽聽看你的女朋友都經歷過什麽樣的深淵。”謝劍虹抿了口水，開始娓娓道來：“先說她母親吧。白阿姨是九十年代當地警局最出色的緝毒警之一，也不止當地，你聽說過平遠街嗎？她參與過那場行動。她的業務水平有口皆碑，無論毒販想出多別出心裁的□□招數都躲不過她的那雙眼睛。什麽人體□□，屍體□□，甚至□□□□，哦，還有用錦鯉□□的，都折在她那了。她不僅自己琢磨鉆研這些偷運毒品的技巧，破獲了不少大案要案，還到省內各地的同事那裏開講座交流自己的經驗，那幾年的禁毒力度和成效的確堪稱卓著。但這麽一來，她在金三角的幾個大毒梟那裏就算是查有此人了。你能想象嗎？白阿姨和她的那條緝毒犬的命，都在境外毒梟們的高額懸賞名單上。後來一次任務中，她的緝毒犬真的當場犧牲，但她僥幸逃過一劫。可是她自己的安危於她而言都是次要的，那幫畜生的手早就伸向了她的家人。葉叔叔也不必說，但他好歹是個有一定自保能力的成年人了，況且他一向理解且支持白阿姨的工作。但是葉子呢？那時候她還是個上小學的孩子。她被綁架過，以此要挾阿姨一命換一命。好在阿姨的同事們齊心協力，才終於把她救了出來。從那時候起她就有送葉子遠離她的想法，只是沒想到那一天來得那麽快……身首異處啊，真的是字面意義的身首異處，沒有人知道她臨終前經受了什麽樣慘無人道的折磨，當時屍檢，連法醫都覺得慘不忍睹。”
潘純鈞心裏太亂，他必須找點什麽壓壓驚。他手足無措地抽了一條煙給自己，打了幾次火，楞是都沒點著。終於在謝劍虹開始講述葉子父親的故事時，成功吸到了一口聊以慰藉的尼古丁。
“葉叔叔呢，一輩子沒出過象牙塔幾步，博士畢業之後就在學校教書，是個再本分不過的教師而已。可偏偏他教的是化學，又偏偏他有一個做警察還是緝毒警的夫人，這樣的一對夫妻幾乎是毒梟們夢寐以求的合作對象。他們現實曲線救國，知道直接攻克白阿姨大概率行不通，所以就先想辦法打通葉叔叔那邊。當年一位赫赫有名的毒梟許諾了葉叔叔豐厚的報酬，希望他能配合他們，改進一些舊產品，研發一些新產品。葉家當然不窮，但當年靠著兩份死工資和家裏留下來的經營不善的茶園，要說大富大貴當然算不上。可即便報酬再誘人，葉叔叔還是拒絕了，並且把這件事告訴了白阿姨。從這時候開始，他們和他們的孩子就成了那幫畜生的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夫人慘死一年後，一向謹慎操作的葉老師的實驗室竟然爆炸了？事後的調查報告表明，當時和葉叔叔一起身亡的那名研究生在生前受到了威脅，如果他當天安全地走出實驗室，那他的家人就會不安全。葉子當時離爆炸現場只有一步之遙，她如果早幾分鐘上樓……”
潘純鈞拿煙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謝劍虹的述說仿佛是在他面前展開了一副血色的畫卷，他一言不發，繼續聽她講下去。
“其實在我們去接葉子之前的那段時間，一直是白阿姨的同事們輪流幫忙照顧她的。可是葉子總要上學，他們也有自己的工作和孩子要忙，葉子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在他們的眼皮下底下受保護。所以有天她險些被人明目張膽地從學校附近綁上車，要不是當時不遠處她的班主任正好下班晚了點，大聲呼救，旁邊的群眾也熱心，她可能早就和她父母在下面團聚了。一次為能成功，他們竟不氣餒，甚至愈挫愈勇，想盡各種辦法想報覆一個已經是孤兒的孩子。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即便後來我們設法宣布了葉子的死亡，他們也將信將疑，不然不會那麽多年都不把葉子的名字從懸賞名單上拿下來。”
“所以你們才把葉子徹底接走，偽造了一場車禍，讓她遠離家鄉，讓她換一個穩妥的新身份，繼續生活下去。”
“沒錯，我們家是葉子最好也是最後的選擇，雖然再好也不可能勝過她原本美滿的家，但至少可以遠離原本讓她時刻命懸一線的命運。我們想過徹底把葉子送出國，異國他鄉，雖然孤獨，但是應該足夠安全。不過葉子不願意，她那時候畢竟還小，我們就先把她養在身邊，想著日後再做打算。可是從她鐵了心報考警校走她母親的老路開始，一切其實已經不由我們說了算了。再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先是上大學遇到了情感不順就要武力報覆的人渣，好不容易畢業了，好死不死又遇上了你這個來討債的小鬼……我說真的，她這些遭遇換我身上說不定早就報覆社會了，也就是她人好又足夠堅強，不然很難不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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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劍虹沒回自己家，她在謝巾豪家，一怒之下洗劫了她的酒櫃，打算醉死夢生。
可惜她酒量好，謝巾豪的酒櫃裏又盡是些中看不中喝的酒，五瓶見了底，她還清醒地要死。就在她借著酒意猶豫是把隔壁房子點了還是把他家玻璃砸了的時候，門鎖響起了轉動的聲音。
門開後，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打算看看是誰半夜找她的不痛快。
還沒看清門口的兩個人是誰，就見一個女鬼似慘白的人朝自己懷裏撲過來，她嚇了一跳，卻沒推開那女鬼。因為她叫了一句“姐姐”，她開始有點不清楚自己到底醉了沒有，不然怎麽大白天的見鬼了，但她的潛意識告訴她這麽叫自己的人不能推開。
女鬼在她懷裏的第二句話是：“你別不要我。”
她又看了看一道進來的那個頗具人形的男的，模樣還不錯，那應該不是鬼，她問他：“你們是誰？來我家，有何貴幹？”
潘純鈞開了半宿的車，已是疲倦到了極點，再瞧瞧這兩個女的，他真是想罵點什麽都不忍心。一個病得有氣無力，路上又發起了燒。另一個醉得不省人事，偏嘴裏還圍繞著他的大名罵罵咧咧的。
可偏偏就是這兩個人，一個在電話裏揚言不認另一個，一個巴巴地讓他半夜開車趕來就為了給對方一個擁抱。
謝巾豪還好，她本身夠輕，他又習慣了她的重量，很輕動就把她送上了樓。
可是謝劍虹呢？這女人站起來沒比自己矮多少，體重從數字上看也沒比他輕多少，當然，這都是次要的，如果她是素不相識的人，他尚且能心如止水地出於人道主義把她運上樓。
但是一想到她頤指氣使的模樣，一想到她的一句話就能讓他最在意的人患得患失，他就恨得牙癢癢。
“謝劍虹，我知道你現在很醉，但你先別醉。你自己能走嗎？我扶你上樓，不然你只能睡樓下了。”
“你誰啊你？離我遠點！別碰我！憑什麽你讓我上樓我就上樓？這我家，我想怎麽著就怎麽著。”
潘純鈞雙手舉起，做投降狀：“天地可鑒，我可沒碰著您一根手指頭昂，可不能冤枉好人。你要想睡樓下當然可以，但是我覺得你明天醒來的時候，會比較想看見你妹，她已經在樓上了。”
“我妹？你別騙我了，那個小白眼狼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她那個小男朋友，那個小白臉在一天，她就一天不會把我這個姐姐放心上。”
完蛋，潘純鈞心道我怎麽什麽都沒幹，平白無故又撈了一個小白臉的辱罵。
罷了，和一個喝醉的人計較什麽，他這樣勸慰自己。
可他卻有心多套她幾句話：“那你妹妹有和你說過她怎麽看待那個小白臉嗎？他在她心裏，重要嗎？”
“看在你生得好看的份上，所以我告訴你，我只跟好看的人才說實話，但你可不許告訴那個小白臉昂。我妹妹她說，她覺得他，他……”
“他怎麽樣？”他心急地追問，對於馬上要聽到的答案，心裏又期待又緊張。
“很可愛。”
“……就這樣？”
“她說她喜歡看他滿心滿眼都是她，喜歡他捧著一顆心到她面前，喜歡他事事以她為重。她那個小白臉年紀小嘛，所以她說看到他總是朝氣滿滿生機盎然的樣子，心情都會變好。她還說她忽然就明白為什麽男人至死喜歡十八歲了，從此以後她的理想型也是清純男大了。”
“清純，男大……”潘純鈞沒來由地嗅出了一絲危機感，見謝劍虹如此配合，他的求知欲更進一步，繼續追問道：“那你知道她以前的男朋友們嗎？”
“以前的男朋友？”醉酒的人忽然喚醒了一絲警覺：“你問這麽多做什麽？你要追我妹啊？不行，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行。你是好看，但最多也只是一個漂亮的草包，你配不上她。”
“……我當然不追她。姐姐你得對，我有自知之明，不會做那種青蛙惦記天鵝的事的，您放心。我只是單純好奇，就好奇以前到底是什麽樣的天鵝，才獲得了您妹妹的芳心？”
“呸！什麽天鵝，一群牛蛙。”女人的警覺來得快去得也快，竟然真的滿足了他的好奇心，回答了起來：“招惹她的那群牛蛙質量都不太行，要麽是見色起意，要麽是見財起意。不過好在不用我出手，基本上在我記住他們的名字前，她就和他們提分手了。”
潘純鈞的心在她的敘述中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憂，他忽然覺得自己將來有一天的宿命也會和前輩們一樣被動。
“那都是因為什麽原因分手的呢？就沒有那麽一兩個其實還不錯的人？”
“這我上哪知道去？左不過是兩個人合不來唄，我妹妹那個性子，都順著她來也未必歡心，更何況時間稍微一久，男人有幾個能百依百順呢？我看都不太行，唯一過得去的大概是她那個初戀吧。雖然仔細算起來到底是高攀我妹妹，但至少是個相當不錯的人。但是他們沒緣分，印了那句話，好人不長命啊……”
潘純鈞陷入了沈默，他自然知道這唯一一個能從眼高於頂的謝劍虹那裏得到唯一一個好評的男人是誰。他知他姓甚名誰，他知他和他身上有著同一個女人的基因。
他幾乎感到絕望，其實在他們正式在一起之前，他從未奢求過他能在她的心中勝過他。他覺得沒必要，檀欽和終究只是一個已經灰飛煙滅的人，他再好再難忘，也都是過去式了。
可是真的能名正言順地擁有她之後的日子，他終於領教了什麽叫欲壑難填，什麽叫貪得無厭，他迫切地希望能更多地占有她，從心到身，他一點都不想和不相幹的人分享，哪怕是個死人。
他不服氣，亦不甘心，卻只能絳尊紆貴低聲下氣地尋找那個他能學習一二的答案：“那個初戀，他是怎樣的人？你妹妹有說過嗎？”
這是多麽令他難堪的問題，是他絕對不會也無法向謝巾豪問出口的問題。可他現在如此真切地盼望有人能對這個問題做出一個回答，好讓他按圖索驥，照貓畫虎。不求形似，但求神似，如果有天她恍惚從他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他的影子，也不知道是他的福還是他的孽。
他也怕，他怕畫虎不成反類犬，他怕在她心裏本就不多的地位岌岌可危。
“我其實只見過那個男孩一面，他具體是個多好的人估計只有葉子自己才知道。當時聽說她在那麽偏遠的地方談戀愛了，真是愁死我了。我眼都沒合連夜趕過去，沒想到他們進度倒快，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個遍，還讓我撞個正著。我其實並不是個多保守的人，但我總覺得她那時候才剛滿二十歲沒幾個月，還太小了，這點上我不夠滿意那個男孩。可是他本人也就是二十出頭的年紀，人家兩個你情我願的事，我也不好太指手畫腳。幸好，我教過她的東西她都記得，她把自己保護得很好，沒發生讓我更擔心的事。”
“葉子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她說過那個男孩是個既勇敢又溫柔的人，膽大心細，模樣更是合她眼緣。葉子她腿上有傷，她很少穿裙子，就是因為總有好事之人愛評頭論足。但是那個男孩不一樣，他註意到了也只是很快地別過眼去，也不會追問她怎麽弄的。她如實相告後，他只是問她是不是很痛？她一開始覺得他的不介意多半是為了不傷害她的自尊心演出來的，可是他即便在最親密的時刻，也會輕輕吻過那些哪怕是她自己都覺得嚇人的傷口……”
潘純鈞打斷了這樣事無巨細的誇讚，他沈著臉道： “夠了，不用再說了，我知道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了。來，我扶你上樓休息。”
“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走。”謝劍虹顫巍巍地走上樓梯，潘純鈞就在旁邊護著。她壓根不許他挨著她一點，為了不讓他一個跟頭栽下樓梯，他只能像蘇培盛一樣貓著腰隨行左右。
他望著終於被他安置在一張床上的姐妹兩，無奈地搖搖頭，感嘆道：“一個嘴硬，一個心硬，倒比親姐妹更像親的。”
他摸了摸謝巾豪的額頭，不錯，燒退了，他終於能上樓瞇一會了。
翌日清晨，謝劍虹一睜眼就看到了那張她愛之深責之切的臉。
自從她剪了短發，倒比原來更顯年輕，她簡直要恍惚她還是那個還在讀書的葉子了。哼，她早不是曾經那個她捧在手心的乖妹妹了，她現在主意大的很，做起事來有一種她都害怕的瘋勁。
她昨日那股氣勁的餘焰猶在，但一想到她連夜趕回來，想到夜深露重的，又不免心疼，甚至不忍心叫醒她來一場當面對峙。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樓，一樓的已經有了淺淺的飯香味，廚房裏系著圍裙的那個男人化成灰她也認識。
她輕蔑一笑，語帶譏諷：“我還以為是什麽天上有地下無的人兒呢，原來不過是個只會洗手作羹湯的凡夫俗子。就為了這幾頓飯，她就能這麽慣著你？”
潘純鈞面不改色，從砂鍋裏舀了一碗稀飯給她，淡淡地道：“嗯，我沒出息，所以只能盡量拴住她的胃。你嘗嘗看，這是她喜歡的那道雞肉爛飯，我找了幾個教程覆刻了一下，感覺好像還行，你看看有哪裏能改進？正好你昨天喝了酒，吃這個胃會舒服一點。”
謝劍虹本以為他會和她像往日一樣舌戰一番才肯罷休，可他眼下對她的嘲笑一點反應沒有，她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煩躁的她端起碗隨便喝了幾口，味蕾上綻放的驚喜讓她的面色也沒剛下樓時那麽難看了，她竟然真的在回味了幾遍後提出了建議：“感覺還得再多放點茴香。”
“好，我下次改改比例。”
一碗稀飯很快被她扒拉了個幹凈，二人靜坐無話，倒不是因為一碗稀飯就化幹戈為玉帛了，而是因為引發本次沖突的那個矛盾核心還沒醒。
潘純鈞先打破沈默：“姐，你昨天在電話裏說的她沒告訴我全部實情……她當時沒告訴我，那我去問她肯定也不會說，不如你講給我聽。為什麽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們仍舊活得這麽提心吊膽的？葉子的父母到底和那些毒販結下了什麽深仇大恨的梁子，以至於會如此窮追不舍地想置她於死地？”
“好，那我就講給你聽，你也聽聽看你的女朋友都經歷過什麽樣的深淵。”謝劍虹抿了口水，開始娓娓道來：“先說她母親吧。白阿姨是九十年代當地警局最出色的緝毒警之一，也不止當地，你聽說過平遠街嗎？她參與過那場行動。她的業務水平有口皆碑，無論毒販想出多別出心裁的□□招數都躲不過她的那雙眼睛。什麽人體□□，屍體□□，甚至□□□□，哦，還有用錦鯉□□的，都折在她那了。她不僅自己琢磨鉆研這些偷運毒品的技巧，破獲了不少大案要案，還到省內各地的同事那裏開講座交流自己的經驗，那幾年的禁毒力度和成效的確堪稱卓著。但這麽一來，她在金三角的幾個大毒梟那裏就算是查有此人了。你能想象嗎？白阿姨和她的那條緝毒犬的命，都在境外毒梟們的高額懸賞名單上。後來一次任務中，她的緝毒犬真的當場犧牲，但她僥幸逃過一劫。可是她自己的安危於她而言都是次要的，那幫畜生的手早就伸向了她的家人。葉叔叔也不必說，但他好歹是個有一定自保能力的成年人了，況且他一向理解且支持白阿姨的工作。但是葉子呢？那時候她還是個上小學的孩子。她被綁架過，以此要挾阿姨一命換一命。好在阿姨的同事們齊心協力，才終於把她救了出來。從那時候起她就有送葉子遠離她的想法，只是沒想到那一天來得那麽快……身首異處啊，真的是字面意義的身首異處，沒有人知道她臨終前經受了什麽樣慘無人道的折磨，當時屍檢，連法醫都覺得慘不忍睹。”
潘純鈞心裏太亂，他必須找點什麽壓壓驚。他手足無措地抽了一條煙給自己，打了幾次火，楞是都沒點著。終於在謝劍虹開始講述葉子父親的故事時，成功吸到了一口聊以慰藉的尼古丁。
“葉叔叔呢，一輩子沒出過象牙塔幾步，博士畢業之後就在學校教書，是個再本分不過的教師而已。可偏偏他教的是化學，又偏偏他有一個做警察還是緝毒警的夫人，這樣的一對夫妻幾乎是毒梟們夢寐以求的合作對象。他們現實曲線救國，知道直接攻克白阿姨大概率行不通，所以就先想辦法打通葉叔叔那邊。當年一位赫赫有名的毒梟許諾了葉叔叔豐厚的報酬，希望他能配合他們，改進一些舊產品，研發一些新產品。葉家當然不窮，但當年靠著兩份死工資和家裏留下來的經營不善的茶園，要說大富大貴當然算不上。可即便報酬再誘人，葉叔叔還是拒絕了，並且把這件事告訴了白阿姨。從這時候開始，他們和他們的孩子就成了那幫畜生的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夫人慘死一年後，一向謹慎操作的葉老師的實驗室竟然爆炸了？事後的調查報告表明，當時和葉叔叔一起身亡的那名研究生在生前受到了威脅，如果他當天安全地走出實驗室，那他的家人就會不安全。葉子當時離爆炸現場只有一步之遙，她如果早幾分鐘上樓……”
潘純鈞拿煙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謝劍虹的述說仿佛是在他面前展開了一副血色的畫卷，他一言不發，繼續聽她講下去。
“其實在我們去接葉子之前的那段時間，一直是白阿姨的同事們輪流幫忙照顧她的。可是葉子總要上學，他們也有自己的工作和孩子要忙，葉子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在他們的眼皮下底下受保護。所以有天她險些被人明目張膽地從學校附近綁上車，要不是當時不遠處她的班主任正好下班晚了點，大聲呼救，旁邊的群眾也熱心，她可能早就和她父母在下面團聚了。一次為能成功，他們竟不氣餒，甚至愈挫愈勇，想盡各種辦法想報覆一個已經是孤兒的孩子。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即便後來我們設法宣布了葉子的死亡，他們也將信將疑，不然不會那麽多年都不把葉子的名字從懸賞名單上拿下來。”
“所以你們才把葉子徹底接走，偽造了一場車禍，讓她遠離家鄉，讓她換一個穩妥的新身份，繼續生活下去。”
“沒錯，我們家是葉子最好也是最後的選擇，雖然再好也不可能勝過她原本美滿的家，但至少可以遠離原本讓她時刻命懸一線的命運。我們想過徹底把葉子送出國，異國他鄉，雖然孤獨，但是應該足夠安全。不過葉子不願意，她那時候畢竟還小，我們就先把她養在身邊，想著日後再做打算。可是從她鐵了心報考警校走她母親的老路開始，一切其實已經不由我們說了算了。再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先是上大學遇到了情感不順就要武力報覆的人渣，好不容易畢業了，好死不死又遇上了你這個來討債的小鬼……我說真的，她這些遭遇換我身上說不定早就報覆社會了，也就是她人好又足夠堅強，不然很難不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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