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衷情（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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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衷情（十八）
說是去爬玉龍雪山，但考慮到時值八月，冬日裏銀裝素裹的雪山定然卸了妝，所以一行人便退而求其次去雪山東麓的雲杉坪。
雖然雲杉坪海拔相對較低，只有3240米，但是為了防止攝制組的同事們有人出現高反，鐘錚還是提前采購了瓶裝氧氣。
“你提前買這個幹什麽？等真的用得上了，游客服務中心肯定有賣的。”潘純鈞不理解這種負重上山的行為。
鐘錚解釋道：“動動你的腳趾頭好好想想，景區的氧氣瓶肯定貴啊。一小瓶氧氣而已，能有多重？又不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姐姐一個大活人你都不覺得超重，小小一個瓶子你倒嫌麻煩了。”
“閉嘴！不然今天節目錄完趁人不備把你埋這片原始森林裏。”
“那挺好，正好現在墓地和房子我都買不起，勞您大駕給我選了這麽個風水寶地。”
謝巾豪瞧著這發小兩個鬥嘴鬥得有來有回，心裏便納悶誰說只有三個女人才能一臺戲，她瞧著這兩個男人倒是隨時隨地都能戲癮大發。
“還是鐘錚勤儉持家，帶了好，省得到時候快嘎了再到處找著買氧吸了。”她給二人的爭執做了總結，以求接下裏的車程耳根子能清凈點。
到達雲杉坪後，一行人從彜族牧民那裏租了幾匹馬，本來潘純鈞想著今日肯定就有了和心上人同乘一馬的機會，武俠故事裏大俠懷抱著美人策馬走天涯的畫面躍然腦中。
“要我抱你上馬嗎？”他獻著殷勤。
謝巾豪斜睨了他一眼，根本沒搭理他的提議，自己就利落地翻身上了馬。
“啊？你會騎馬啊？你什麽時候學的，我怎麽不知道？”
“那你又是什麽時候學的？”
“我？我當然是在國外的時候，我爸名下的馬場裏。”
“哦，那你是不是忘了我家的經濟實力也還可以，至少不會學完馬術就破產了。”
潘純鈞諂媚一笑：“我們葉子真是全才。那葉子需要我幫忙牽繩嗎？萬一今天馬發現自己載得是個大美女，一高興發起顛，摔著你怎麽辦？”
“謝謝潘師傅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相信馬不會發顛，但你會。你還是給我讓讓路，我自己騎幾圈轉轉，你專心上你的班去。”說完便揚鞭而去。
鐘錚瞧著目送佳人遠去的那抹落寞背影，咯咯地笑著，主動伸出了他的橄欖枝：“潘師傅，我家境貧寒，不會騎馬，你也幫我牽牽繩唄。萬一給我弄個跌打損傷的，你還得背我下山。”
“滾！”
“潘師傅，我這是在給你機會，畢竟給人牽馬可是一件大有前途的差事。你知道上一個牽韁繩然後平步青雲的人是誰嗎？”
“誰？”
“八戒。”
“滾。”
雲杉坪是一方位於原始雲杉林中的巨大草甸，一望無際的草甸盡頭是茂密的古樹，古樹背後則是高聳入雲的玉龍雪山。謝巾豪漫無目的地騎行著，像是穿行於童話裏的秘境。
天然大草坪上有很多來拍婚紗照的新人們，潔白的婚紗配上藍天白雲和背後的雪峰，頗有種歌裏寫的“壯觀得猶如懸崖上的婚禮”的即視感。
等周圍的人漸漸變得稀稀落落起來，她才開始有點擔心自己再往前會不會迷失在這片原始森林裏，她溫柔地撫摸著馬兒的鬃毛，問道：“都說老馬識途，你還敢往前嗎？”
馬低聲嘶鳴了幾聲，像在回答她的問題。雖然她聽不懂馬語，但是她大概懂了它的意思，因為它掉頭往回走了。
她回程的路上剛好遇到錄制進行中的潘純鈞，她想閑著也是閑著，不如聽聽解說，反正來都來了。
在潘某一本正經的解說中，她才知曉雲杉坪在納西語裏叫“游午閣”，意為“情死之地”，百餘年來不計其數的納西族人前仆後繼地來此殉情。
這是她未曾料想到的，這樣美麗的地方，怎麽會和殉情這樣壯烈的行為聯系在一起？安徒生要是在這，還能再寫幾百萬字的童話。
幾乎是猛然間，她想起了七八年前曾經在下飯的時候看過一部叫《木府風雲》的電視劇，劇中的男主角木增一生中三次殉情，前兩次均未如願，一直到夫人病逝後他才一個人走向雪山深處。
原來竟是這裏？原來世上真的有殉情谷？
她繼續聽了下去。
塵世中的男女若是愛戀受阻，便可以來此相約一起殞命，以求達到《東巴經》中所記載的“玉龍第三國”。
傳說中那是一個白雲繚繞的山國，一片不被染指的凈土，那裏有穿不完的綾羅綢緞、吃不完的鮮果珍品、喝不完的美酒甜奶、用不完的金沙銀團……在那桃花源一般的理想國度中，有情人可以生生世世長廂廝守，再也不用因為任何外力分開。
納西族人尊重殉情，民間有諺“情死一世，勝過做三世皇帝”。殉情前的男女會穿上幹凈美麗的衣裳，帶上見證二人愛情的信物，來此含笑而去。
納西族人殉情的高發期是在清朝實施“改土歸流”的政策之後。改土歸流之前，納西族人可以自由戀愛的。實行改土歸流之後，收到漢族傳統婚姻觀念的影響，婚姻自由程度大打折扣。“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的包辦婚姻模式更是讓自由戀愛的情侶絕望，於是有了規模化的相約殉情事件出現。
聽至此處，她忽然覺得她今日策馬在這山谷中，未免驚擾了百年來沈睡在此的相愛的靈魂們。
在轉場到下一個場景前，潘純鈞得以短暫地從鏡頭前脫身。
“怎麽樣？我今天的故事，還算感人嗎？”他一向關心她的評價。
“嗯，是挺動人的，‘曾以為殉情只是古老的傳言’，你們節目播的時候不問林俊傑買一下《江南》的版權做這一期的片尾曲嗎？”
“行，到時候我跟臺裏領導建議一下。不過我還以為以你的性子，你肯定不會喜歡這種為了愛情生生死死的故事呢。”他似乎意有所指。
“看什麽時代背景吧，如果是古代走投無路的情人們我能理解，反正那時候大多數人活著也是生不如死。但是放在今天我肯定不讚同這種行為，愛不到人又不是吃不到飯，沒必要找個風景如畫的地方跳一跳，除了增加辦案民警的工作量沒什麽意思。”
他忽然換了副莊重的口吻說道：“葉子，你這輩子一定不能有事，不然我肯定會成為你瞧不起的那種人。”
“你的深情用咒我表現是吧？我人還在這四平八穩地站著呢，怎麽就生生死死的了？”謝巾豪翻了個白眼。
他把她沖鋒衣的領口拉鏈替她向上拉嚴實，又無奈又寵溺地解釋道：“哪有，我巴不得你一輩子沒病沒災。不過葉子，如果換我將來有天有事呢？你肯定不會殉情這我知道，我也不希望你這麽做。你會傷心多久呢？別太久，那樣我肯定會難過。但是如果一點都不傷心，我肯定更難過。”
謝巾豪長嘆一口氣：“你們戀愛腦能不能有點正常的問題問女朋友？這都是什麽假設？就不能都好好活著嗎，非得送走一個？再說了，你能有什麽事。你是韓劇男主啊，絕癥還是車禍？”
“那我家這麽有錢，萬一我有天被綁架了呢？萬一有被撕票的風險呢？”
“這好辦，讓你爸準備好錢，我拿錢去贖你。”
“那我長得這麽好看，萬一哪天被富婆看上了呢？她得不到就毀掉呢？”
“……我就是富婆，我證明我們有錢女人沒這種變態的癖好。”
拍攝快結束的時候又出了一段小插曲，潘純鈞大概深受世間動物們的喜愛，又或者他上輩子其實是個獵戶。不然沒法解釋為什麽大家都好好的，偏就他一個人被螞蝗咬了。
還是咬在臉頰上，獻血像用之不竭一樣往外流。半個臉頰都是血，又嚇人又妖冶，看起來像恐怖片裏來索命的可憐人。
“葉子，我這次不會真的破相吧？觀音菩薩，您大慈大悲，我不是真的想吃軟飯啊，我真的很需要這張臉。沒了這張臉，我不僅會沒工作，肯定連女朋友也沒了。”
謝巾豪這次一點都不慌，雖然血流如註，但她知道問題不大。
她一邊偷笑，一邊安慰著捂著半邊臉的可憐蟲：“你別擔心，螞蝗咬完人雖然血流得嚇人，但是死不了。因為螞蝗這種蟲子就是以吸血為生的，血流不止是因為它體內有抗凝血素。待會找個診所給你把傷口清理幹凈，醫生要覺得有必要的話，打針破傷風就行。“
“葉子，我現在是不是很醜很嚇人？”
“嗯，像漢尼拔剛吃完人準備去找下一餐。”
從診所出來已經七點，填飽肚子已經八點了，謝巾豪這次鐵了心不接受這個“傷患”來和她住。因為她的打算是明天他們拍他們的，她睡醒之後買機票偷偷溜她的。
在寬展的大床上度過了一夜沒人擠她的好眠後，她開始收拾行李箱，她東西不多，也沒買什麽紀念品，所以很快就收拾好了。
定好了三個小時後的機票，她決定下樓吃點東西就往機場趕。
就在她要出門的時候，傳來了房卡刷門的聲音，推門進來的當然是潘純鈞。
看到推著箱子的她，他明顯感到詫異，詫異中還夾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惱火：“你這是要去哪？回家？你怎麽都沒告訴我？我要是不回來，你是不是打算到家了再通知我？”
她也有點詫異他怎麽這個點回來，但承認地倒是坦蕩：“嗯，不然你肯定纏著不讓我走。我還有我自己的事要做，你也還有你的工作要繼續。你們接下來不是還要去大理嗎？我總不能當隨軍家屬，你去哪我去哪吧？”
他知道她說得沒錯，千方百計纏著她陪自己確實是他會幹的事，他只能吃啞巴虧。待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後方溫聲問道：“機票訂好了？哪一趟航班？我也定一張。”說著就打開了某航的app。
“不是，瘋了？班不上了？你們不是還要去大理嗎？你怎麽能這麽任性呢？”
“大理的拍攝計劃推遲到國慶後了，因為我九月底要去北京做七十周年閱兵的特別報道，在這之前還有點別的工作安排。”
這倒是在謝巾豪的預料之外，她好像還有點沒反應過來：“你真要跟我一起回？那你東西呢，來得及收拾嗎？”
“沒事，我人跟你走就行了，我的東西讓鐘錚給我捎回去。”
“你怎麽跟沒斷奶的孩子一樣，我走哪你跟哪？”她捏捏他最近明顯圓了點的臉蛋：“你在這把你的工作收收尾，晚兩天回去見我不行嗎？難道我會插上翅膀飛了不成？短暫的分開有助於促進感情，沒聽說過小別勝新婚嗎？”
“那也不能一新婚就小別啊。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你的狗皮膏藥，你別想扯掉我。”
謝巾豪雖然嘴上嘟囔著他的肆意任性，但心底竟然生出了一絲她也不能否認的歡喜。
在機場謝巾豪的小行李箱過安檢機的時候疑似有不明物體，被要求開箱查看，安檢員是個看起來相當年輕的女孩，對著那個裝了鋰電池的不明物體詢問謝巾豪：“女士，這是什麽？”
謝巾豪面不改色地道：“我的小玩具。”
潘純鈞看清東西後臉上霎時一個大寫的囧字，他替人尷尬的毛病又犯了。
女孩不明所以，繼續追問：“什麽玩具？”
謝巾豪依舊面無波瀾：“就是震動棒。”
女孩的臉刷地就紅了，旁邊一個男工作人員問她遇到了什麽為難之處嗎？她剛上崗有問題隨時問，沒關系的。
女孩比謝巾豪這個當事人慌張得多，好像她手裏那個外形奇怪的東西是她的所有物一樣令她窘迫，語無倫次地替謝巾豪遮掩道：“卷發棒，卷發棒，是這位女士的卷發棒。”
男工作人員沒有再追問，女孩顯然松了口氣。
“葉子，在你身邊總能大開眼界……可你出來散心，帶那個東西做什麽？”
謝巾豪聽出了他語氣裏的微妙，反問道：“當然是因為我有需要它的時候啊，不然還能做什麽？難道真的用它卷發嗎？”
潘純鈞噎住，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以後用不著它了，你現在有我了。”說完還拍拍自己胸口。
“我的強來了，所以不用要強了，是這意思嗎？”她微瞇起眼睛，打量著神情局促的男人，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聲問道：“小氣鬼，你不會連一個震動棒的醋都吃吧？還是留著吧，萬一你哪天體力不支叫個外援呢？”
潘純鈞緊張地掃視了一眼登機口附近的人，打心底希望他們剛剛最好暫時性耳聾了，一個字也沒聽見。
誰料耳邊意味不明的低語還在繼續：“還是你沒有自信，你心虛，你覺得你的技術不一定能贏過現代科技？”
潘純鈞緩緩閉上了眼睛，一言不發，他多希望自己也聾了。
謝巾豪就喜歡看平時伶牙俐齒的人啞口無言吃癟的模樣，別有一番生動和意趣。
等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謝巾豪提前告訴了姐姐她要回來，所以謝劍虹一早等在家給她準備了吃的。
“你怎麽也跟來了？被電視臺開了嗎？”她看到一道進門的潘純鈞顯然又意外又嫌棄。
“大小姐，可能要讓您失望了，鄙人不才，下個月月底要去北京采訪閱兵儀式了。哦對了，我還順便接了一個網劇的男二來演，下月初開機。”
“啊？電視臺記者還能額外接活嗎？我以為你們只能做好本職工作呢。”謝巾豪奇道。
“我又不是央視的記者，我又沒有鐵飯碗的編制，當然沒有那麽多限制了。再說了，一個小成本網劇，開的片酬也就你一餅茶葉的價格，我就是覺得新奇，想去玩玩。”
謝劍虹附和道：“我看這事靠譜。演員比記者適合你，畢竟像你這樣表演型人格的人，天生適合表演。至於新聞這麽專業的工作，你還是留給鐘錚他們那種正經人去做吧，我以後還想看點真實客觀的新聞呢。”
潘純鈞開始告狀：“葉子，你看你姐！她瞧不起人，我好歹也是一個傳媒本科畢業的人，學信網都不懷疑我，她質疑我！我怎麽就不正經了，我怎麽就不客觀了？”
然後他報覆似地從謝巾豪的行李箱裏拿出了那個帆布包，扔給謝劍虹，換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道：“送你的，虧我還給你帶了禮物。”
謝劍虹一看帆布包上的“高知悍婦”四個字，臉上浮現起了意味深長的笑容，頻頻點頭，稱讚道：“你小子唯一的優點就是看人真準。禮物不錯，以後買菜當菜籃子。”
謝巾豪松了口氣，還好，兩人沒打起來就行。
夜深了，除了這個房子的主人，另外兩個人好像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場面變得異常尷尬。
“你怎麽還不回你自己家？被蛇咬瘸了嗎？連這兩步都走不動了？”謝劍虹率先打破沈默。
“你不也沒回你家？你都能留下，憑什麽我不行？反正樓上房間多的是。”
“這裏是我家！你不看看這房子的主人姓什麽，我又姓什麽，你個外人怎麽這麽理直氣壯的？”
“行，明天我就去派出所改姓謝，你滿意了嗎？”
謝巾豪趕緊出來打圓場：“姐，純鈞說得對，反正樓上房間多的是，沒必要非得誰留誰走。都是一家人，怎麽這麽見外呢？”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反駁：“誰和她/他一家人？”
謝劍虹拎起帆布包就上樓而去，站在樓梯上下達了最後一項指示：“葉子，你上來和我睡一屋。我明天回，今晚我可不想聽到不想聽到的動靜。”
“好。”謝巾豪答應地爽利。
一回頭就對上了某人那張快哭了的臉，他忿忿不平地控訴著：“她憑什麽霸占你啊？她都和你一起睡著長大了，我才和你同床共枕幾天，她怎麽就不能讓讓我呢？”
就在謝巾豪趕緊捂他嘴的時候，樓梯上傳來了對他控訴的回答：“就憑你和她不在一個戶口本。”
樓下的男人不甘示弱，反唇相譏道：“又不是沒一個戶口本過！而且遲早還得一個戶口本！”
謝巾豪累了，往沙發上一癱，精疲力盡地道：“幹脆你倆住一屋得了，我看看誰能打過誰。”
“你這是謀殺親夫。”
“切，別給自己擡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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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去爬玉龍雪山，但考慮到時值八月，冬日裏銀裝素裹的雪山定然卸了妝，所以一行人便退而求其次去雪山東麓的雲杉坪。
雖然雲杉坪海拔相對較低，只有3240米，但是為了防止攝制組的同事們有人出現高反，鐘錚還是提前采購了瓶裝氧氣。
“你提前買這個幹什麽？等真的用得上了，游客服務中心肯定有賣的。”潘純鈞不理解這種負重上山的行為。
鐘錚解釋道：“動動你的腳趾頭好好想想，景區的氧氣瓶肯定貴啊。一小瓶氧氣而已，能有多重？又不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姐姐一個大活人你都不覺得超重，小小一個瓶子你倒嫌麻煩了。”
“閉嘴！不然今天節目錄完趁人不備把你埋這片原始森林裏。”
“那挺好，正好現在墓地和房子我都買不起，勞您大駕給我選了這麽個風水寶地。”
謝巾豪瞧著這發小兩個鬥嘴鬥得有來有回，心裏便納悶誰說只有三個女人才能一臺戲，她瞧著這兩個男人倒是隨時隨地都能戲癮大發。
“還是鐘錚勤儉持家，帶了好，省得到時候快嘎了再到處找著買氧吸了。”她給二人的爭執做了總結，以求接下裏的車程耳根子能清凈點。
到達雲杉坪後，一行人從彜族牧民那裏租了幾匹馬，本來潘純鈞想著今日肯定就有了和心上人同乘一馬的機會，武俠故事裏大俠懷抱著美人策馬走天涯的畫面躍然腦中。
“要我抱你上馬嗎？”他獻著殷勤。
謝巾豪斜睨了他一眼，根本沒搭理他的提議，自己就利落地翻身上了馬。
“啊？你會騎馬啊？你什麽時候學的，我怎麽不知道？”
“那你又是什麽時候學的？”
“我？我當然是在國外的時候，我爸名下的馬場裏。”
“哦，那你是不是忘了我家的經濟實力也還可以，至少不會學完馬術就破產了。”
潘純鈞諂媚一笑：“我們葉子真是全才。那葉子需要我幫忙牽繩嗎？萬一今天馬發現自己載得是個大美女，一高興發起顛，摔著你怎麽辦？”
“謝謝潘師傅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相信馬不會發顛，但你會。你還是給我讓讓路，我自己騎幾圈轉轉，你專心上你的班去。”說完便揚鞭而去。
鐘錚瞧著目送佳人遠去的那抹落寞背影，咯咯地笑著，主動伸出了他的橄欖枝：“潘師傅，我家境貧寒，不會騎馬，你也幫我牽牽繩唄。萬一給我弄個跌打損傷的，你還得背我下山。”
“滾！”
“潘師傅，我這是在給你機會，畢竟給人牽馬可是一件大有前途的差事。你知道上一個牽韁繩然後平步青雲的人是誰嗎？”
“誰？”
“八戒。”
“滾。”
雲杉坪是一方位於原始雲杉林中的巨大草甸，一望無際的草甸盡頭是茂密的古樹，古樹背後則是高聳入雲的玉龍雪山。謝巾豪漫無目的地騎行著，像是穿行於童話裏的秘境。
天然大草坪上有很多來拍婚紗照的新人們，潔白的婚紗配上藍天白雲和背後的雪峰，頗有種歌裏寫的“壯觀得猶如懸崖上的婚禮”的即視感。
等周圍的人漸漸變得稀稀落落起來，她才開始有點擔心自己再往前會不會迷失在這片原始森林裏，她溫柔地撫摸著馬兒的鬃毛，問道：“都說老馬識途，你還敢往前嗎？”
馬低聲嘶鳴了幾聲，像在回答她的問題。雖然她聽不懂馬語，但是她大概懂了它的意思，因為它掉頭往回走了。
她回程的路上剛好遇到錄制進行中的潘純鈞，她想閑著也是閑著，不如聽聽解說，反正來都來了。
在潘某一本正經的解說中，她才知曉雲杉坪在納西語裏叫“游午閣”，意為“情死之地”，百餘年來不計其數的納西族人前仆後繼地來此殉情。
這是她未曾料想到的，這樣美麗的地方，怎麽會和殉情這樣壯烈的行為聯系在一起？安徒生要是在這，還能再寫幾百萬字的童話。
幾乎是猛然間，她想起了七八年前曾經在下飯的時候看過一部叫《木府風雲》的電視劇，劇中的男主角木增一生中三次殉情，前兩次均未如願，一直到夫人病逝後他才一個人走向雪山深處。
原來竟是這裏？原來世上真的有殉情谷？
她繼續聽了下去。
塵世中的男女若是愛戀受阻，便可以來此相約一起殞命，以求達到《東巴經》中所記載的“玉龍第三國”。
傳說中那是一個白雲繚繞的山國，一片不被染指的凈土，那裏有穿不完的綾羅綢緞、吃不完的鮮果珍品、喝不完的美酒甜奶、用不完的金沙銀團……在那桃花源一般的理想國度中，有情人可以生生世世長廂廝守，再也不用因為任何外力分開。
納西族人尊重殉情，民間有諺“情死一世，勝過做三世皇帝”。殉情前的男女會穿上幹凈美麗的衣裳，帶上見證二人愛情的信物，來此含笑而去。
納西族人殉情的高發期是在清朝實施“改土歸流”的政策之後。改土歸流之前，納西族人可以自由戀愛的。實行改土歸流之後，收到漢族傳統婚姻觀念的影響，婚姻自由程度大打折扣。“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的包辦婚姻模式更是讓自由戀愛的情侶絕望，於是有了規模化的相約殉情事件出現。
聽至此處，她忽然覺得她今日策馬在這山谷中，未免驚擾了百年來沈睡在此的相愛的靈魂們。
在轉場到下一個場景前，潘純鈞得以短暫地從鏡頭前脫身。
“怎麽樣？我今天的故事，還算感人嗎？”他一向關心她的評價。
“嗯，是挺動人的，‘曾以為殉情只是古老的傳言’，你們節目播的時候不問林俊傑買一下《江南》的版權做這一期的片尾曲嗎？”
“行，到時候我跟臺裏領導建議一下。不過我還以為以你的性子，你肯定不會喜歡這種為了愛情生生死死的故事呢。”他似乎意有所指。
“看什麽時代背景吧，如果是古代走投無路的情人們我能理解，反正那時候大多數人活著也是生不如死。但是放在今天我肯定不讚同這種行為，愛不到人又不是吃不到飯，沒必要找個風景如畫的地方跳一跳，除了增加辦案民警的工作量沒什麽意思。”
他忽然換了副莊重的口吻說道：“葉子，你這輩子一定不能有事，不然我肯定會成為你瞧不起的那種人。”
“你的深情用咒我表現是吧？我人還在這四平八穩地站著呢，怎麽就生生死死的了？”謝巾豪翻了個白眼。
他把她沖鋒衣的領口拉鏈替她向上拉嚴實，又無奈又寵溺地解釋道：“哪有，我巴不得你一輩子沒病沒災。不過葉子，如果換我將來有天有事呢？你肯定不會殉情這我知道，我也不希望你這麽做。你會傷心多久呢？別太久，那樣我肯定會難過。但是如果一點都不傷心，我肯定更難過。”
謝巾豪長嘆一口氣：“你們戀愛腦能不能有點正常的問題問女朋友？這都是什麽假設？就不能都好好活著嗎，非得送走一個？再說了，你能有什麽事。你是韓劇男主啊，絕癥還是車禍？”
“那我家這麽有錢，萬一我有天被綁架了呢？萬一有被撕票的風險呢？”
“這好辦，讓你爸準備好錢，我拿錢去贖你。”
“那我長得這麽好看，萬一哪天被富婆看上了呢？她得不到就毀掉呢？”
“……我就是富婆，我證明我們有錢女人沒這種變態的癖好。”
拍攝快結束的時候又出了一段小插曲，潘純鈞大概深受世間動物們的喜愛，又或者他上輩子其實是個獵戶。不然沒法解釋為什麽大家都好好的，偏就他一個人被螞蝗咬了。
還是咬在臉頰上，獻血像用之不竭一樣往外流。半個臉頰都是血，又嚇人又妖冶，看起來像恐怖片裏來索命的可憐人。
“葉子，我這次不會真的破相吧？觀音菩薩，您大慈大悲，我不是真的想吃軟飯啊，我真的很需要這張臉。沒了這張臉，我不僅會沒工作，肯定連女朋友也沒了。”
謝巾豪這次一點都不慌，雖然血流如註，但她知道問題不大。
她一邊偷笑，一邊安慰著捂著半邊臉的可憐蟲：“你別擔心，螞蝗咬完人雖然血流得嚇人，但是死不了。因為螞蝗這種蟲子就是以吸血為生的，血流不止是因為它體內有抗凝血素。待會找個診所給你把傷口清理幹凈，醫生要覺得有必要的話，打針破傷風就行。“
“葉子，我現在是不是很醜很嚇人？”
“嗯，像漢尼拔剛吃完人準備去找下一餐。”
從診所出來已經七點，填飽肚子已經八點了，謝巾豪這次鐵了心不接受這個“傷患”來和她住。因為她的打算是明天他們拍他們的，她睡醒之後買機票偷偷溜她的。
在寬展的大床上度過了一夜沒人擠她的好眠後，她開始收拾行李箱，她東西不多，也沒買什麽紀念品，所以很快就收拾好了。
定好了三個小時後的機票，她決定下樓吃點東西就往機場趕。
就在她要出門的時候，傳來了房卡刷門的聲音，推門進來的當然是潘純鈞。
看到推著箱子的她，他明顯感到詫異，詫異中還夾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惱火：“你這是要去哪？回家？你怎麽都沒告訴我？我要是不回來，你是不是打算到家了再通知我？”
她也有點詫異他怎麽這個點回來，但承認地倒是坦蕩：“嗯，不然你肯定纏著不讓我走。我還有我自己的事要做，你也還有你的工作要繼續。你們接下來不是還要去大理嗎？我總不能當隨軍家屬，你去哪我去哪吧？”
他知道她說得沒錯，千方百計纏著她陪自己確實是他會幹的事，他只能吃啞巴虧。待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後方溫聲問道：“機票訂好了？哪一趟航班？我也定一張。”說著就打開了某航的app。
“不是，瘋了？班不上了？你們不是還要去大理嗎？你怎麽能這麽任性呢？”
“大理的拍攝計劃推遲到國慶後了，因為我九月底要去北京做七十周年閱兵的特別報道，在這之前還有點別的工作安排。”
這倒是在謝巾豪的預料之外，她好像還有點沒反應過來：“你真要跟我一起回？那你東西呢，來得及收拾嗎？”
“沒事，我人跟你走就行了，我的東西讓鐘錚給我捎回去。”
“你怎麽跟沒斷奶的孩子一樣，我走哪你跟哪？”她捏捏他最近明顯圓了點的臉蛋：“你在這把你的工作收收尾，晚兩天回去見我不行嗎？難道我會插上翅膀飛了不成？短暫的分開有助於促進感情，沒聽說過小別勝新婚嗎？”
“那也不能一新婚就小別啊。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你的狗皮膏藥，你別想扯掉我。”
謝巾豪雖然嘴上嘟囔著他的肆意任性，但心底竟然生出了一絲她也不能否認的歡喜。
在機場謝巾豪的小行李箱過安檢機的時候疑似有不明物體，被要求開箱查看，安檢員是個看起來相當年輕的女孩，對著那個裝了鋰電池的不明物體詢問謝巾豪：“女士，這是什麽？”
謝巾豪面不改色地道：“我的小玩具。”
潘純鈞看清東西後臉上霎時一個大寫的囧字，他替人尷尬的毛病又犯了。
女孩不明所以，繼續追問：“什麽玩具？”
謝巾豪依舊面無波瀾：“就是震動棒。”
女孩的臉刷地就紅了，旁邊一個男工作人員問她遇到了什麽為難之處嗎？她剛上崗有問題隨時問，沒關系的。
女孩比謝巾豪這個當事人慌張得多，好像她手裏那個外形奇怪的東西是她的所有物一樣令她窘迫，語無倫次地替謝巾豪遮掩道：“卷發棒，卷發棒，是這位女士的卷發棒。”
男工作人員沒有再追問，女孩顯然松了口氣。
“葉子，在你身邊總能大開眼界……可你出來散心，帶那個東西做什麽？”
謝巾豪聽出了他語氣裏的微妙，反問道：“當然是因為我有需要它的時候啊，不然還能做什麽？難道真的用它卷發嗎？”
潘純鈞噎住，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以後用不著它了，你現在有我了。”說完還拍拍自己胸口。
“我的強來了，所以不用要強了，是這意思嗎？”她微瞇起眼睛，打量著神情局促的男人，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聲問道：“小氣鬼，你不會連一個震動棒的醋都吃吧？還是留著吧，萬一你哪天體力不支叫個外援呢？”
潘純鈞緊張地掃視了一眼登機口附近的人，打心底希望他們剛剛最好暫時性耳聾了，一個字也沒聽見。
誰料耳邊意味不明的低語還在繼續：“還是你沒有自信，你心虛，你覺得你的技術不一定能贏過現代科技？”
潘純鈞緩緩閉上了眼睛，一言不發，他多希望自己也聾了。
謝巾豪就喜歡看平時伶牙俐齒的人啞口無言吃癟的模樣，別有一番生動和意趣。
等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謝巾豪提前告訴了姐姐她要回來，所以謝劍虹一早等在家給她準備了吃的。
“你怎麽也跟來了？被電視臺開了嗎？”她看到一道進門的潘純鈞顯然又意外又嫌棄。
“大小姐，可能要讓您失望了，鄙人不才，下個月月底要去北京采訪閱兵儀式了。哦對了，我還順便接了一個網劇的男二來演，下月初開機。”
“啊？電視臺記者還能額外接活嗎？我以為你們只能做好本職工作呢。”謝巾豪奇道。
“我又不是央視的記者，我又沒有鐵飯碗的編制，當然沒有那麽多限制了。再說了，一個小成本網劇，開的片酬也就你一餅茶葉的價格，我就是覺得新奇，想去玩玩。”
謝劍虹附和道：“我看這事靠譜。演員比記者適合你，畢竟像你這樣表演型人格的人，天生適合表演。至於新聞這麽專業的工作，你還是留給鐘錚他們那種正經人去做吧，我以後還想看點真實客觀的新聞呢。”
潘純鈞開始告狀：“葉子，你看你姐！她瞧不起人，我好歹也是一個傳媒本科畢業的人，學信網都不懷疑我，她質疑我！我怎麽就不正經了，我怎麽就不客觀了？”
然後他報覆似地從謝巾豪的行李箱裏拿出了那個帆布包，扔給謝劍虹，換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道：“送你的，虧我還給你帶了禮物。”
謝劍虹一看帆布包上的“高知悍婦”四個字，臉上浮現起了意味深長的笑容，頻頻點頭，稱讚道：“你小子唯一的優點就是看人真準。禮物不錯，以後買菜當菜籃子。”
謝巾豪松了口氣，還好，兩人沒打起來就行。
夜深了，除了這個房子的主人，另外兩個人好像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場面變得異常尷尬。
“你怎麽還不回你自己家？被蛇咬瘸了嗎？連這兩步都走不動了？”謝劍虹率先打破沈默。
“你不也沒回你家？你都能留下，憑什麽我不行？反正樓上房間多的是。”
“這裏是我家！你不看看這房子的主人姓什麽，我又姓什麽，你個外人怎麽這麽理直氣壯的？”
“行，明天我就去派出所改姓謝，你滿意了嗎？”
謝巾豪趕緊出來打圓場：“姐，純鈞說得對，反正樓上房間多的是，沒必要非得誰留誰走。都是一家人，怎麽這麽見外呢？”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反駁：“誰和她/他一家人？”
謝劍虹拎起帆布包就上樓而去，站在樓梯上下達了最後一項指示：“葉子，你上來和我睡一屋。我明天回，今晚我可不想聽到不想聽到的動靜。”
“好。”謝巾豪答應地爽利。
一回頭就對上了某人那張快哭了的臉，他忿忿不平地控訴著：“她憑什麽霸占你啊？她都和你一起睡著長大了，我才和你同床共枕幾天，她怎麽就不能讓讓我呢？”
就在謝巾豪趕緊捂他嘴的時候，樓梯上傳來了對他控訴的回答：“就憑你和她不在一個戶口本。”
樓下的男人不甘示弱，反唇相譏道：“又不是沒一個戶口本過！而且遲早還得一個戶口本！”
謝巾豪累了，往沙發上一癱，精疲力盡地道：“幹脆你倆住一屋得了，我看看誰能打過誰。”
“你這是謀殺親夫。”
“切，別給自己擡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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