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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衷情(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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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衷情(十一)

“葉子,我到家了,你那個柔弱不能自理的男朋友怎麽樣了?還健在嗎?”

“嗯,活蹦亂跳的。各項指標都正常,醫生同意他出院了。”

“天都黑了,你們還在外面?”

“嗯,在四方街。他非要拉著我來逛古城,好熱鬧,九點多了街上還都是人。”

“行吧,你們註意安全。不對,等一下,你們今晚住哪?雖然這是他的隱私,雖然這有點難以置信,但我還是得提醒你,你旁邊的是一個沒有經驗的處男,你小心他事後不要臉地賴上你讓你負責。”

謝巾豪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旁邊生龍活虎的男人,低聲道:“他不早都賴上了嗎?”

潘純鈞走在古城的街道上,美景悅目,佳人在側,他陶醉得忘乎所以,早不記得自己昨天還是個性命垂危的人。

“葉子,你往前走,我叫你你再回頭。”

“為什麽?”

“你就向前走嘛,待會你就知道了。”

謝巾豪雖然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配合地向前走去。她一步步踏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等待著他的聲音響起。

“葉子!回頭!”清涼的少年音如約響起。

她緩緩地回頭,他正在朝她做鬼臉,她沒繃住笑了起來,不遠處的人眼疾手快地抓拍下了這一秒。然後興致勃勃地朝她奔來:“葉子,你看,這張拍的是不是有在燈火闌珊處暮然回首的那個意思了?”

“搞這麽覆雜,原來是怕我不配合你拍照?”

“是,也不是。因為這樣不經意抓拍到的你才是最自然的你,比擺拍自然多了。”

謝巾豪不得不承認,正如他所說,照片裏的她整個人都很松弛。雖然只是簡單的白T和寬松的牛仔褲,確實有種眾裏尋他千百度的故事感。

“葉子,你真的美得毫不費力。唯一的美中不足,你發逢好明顯。”

謝巾豪看著照片裏她頭頂那道發白的發逢,捏了他胳膊一轉:“發逢明顯是因為上面頂光,反光,懂不懂?”

“確實反光,但你頭發也不多。”

“那是因為我頭油了!要不是因為你的突發情況,我至於三天沒洗頭嗎?”

“今天是油了,可是不油的時候發量也不多。”

“明明是你沒選好角度,你下次提前說一聲,我仰點頭不就行了?”

“角度是沒選好,但你頭發確實不多。”

“……潘純鈞,你最近漲行情了呀。”謝巾豪不再繼續找理由反駁他,摩拳擦掌地問道:“你是不是太平日子過久了,想找點刺激?早說嘛,最近確實很久沒練習擒拿格鬥了,手有點癢了。”

她活動了一下手掌,指關節發出清脆的扣響聲。潘純鈞感覺大事不妙,扭著腳先走一步,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反正是不打算回去找鐘錚和同事。

他就這麽漫無目的的向前走,等待著身後人的挽留。

身後的女聲清越,不過不是挽留,而是恐嚇:“別走啊!你剛笑我的時候不是很有種嗎?那行吧,我先讓你十分鐘,可千萬別讓我追上。”

謝巾豪才懶得立馬追他,他腳傷著,能走多遠?不如讓他自己先玩會,正好她也隨便逛逛。她上一次來麗江,還是十多年前。

沒了潘純鈞她反而更自在,她最喜歡一個人探店,因為不用在乎同游者的喜好和時間。

沿著四方街發散出去的幾條街道商業化越來越嚴重,謝巾豪大約逛了有個十來分鐘,便覺無趣,因為賣的東西都大差不差。

算了,還是去追人吧,逛這些回去也能逛的店還不如逗潘純鈞有意思。等一下,她現在是在古城的哪個位置?

她向左看看,誒,這家鮮花餅店她剛剛不是經過了嗎?誒,對面那家賣明信片的文創店她不是也進去蓋章了嗎,怎麽又繞回來了?

算了,剛剛他們分開的地方有家酒吧,找到那家酒吧應該就有方向感了。

於是她沿著記憶中來的方向又走了幾百米,可惜沿街有好多酒吧,她根本不記得之前那家是哪家。

她無奈地撥通了潘純鈞的電話:“先說好,說出來你不許笑……我好像有點迷路,你現在在哪?”

“放心,我笑不了一點,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就跟鬼打墻一樣,感覺自己怎麽走都在一個地方。”

“那你直接回客棧吧,鐘錚不是發定位給你了嘛,你的同事們給你留了房間。正好,省得過兩天他們拍攝開始了再滿麗江去找你。”

潘純鈞抗議道:“不要!你站在原地不要動,分享一個實時位置給我,我用導航很快就到。”

“你還沒玩夠?天色不早了,早點休息,我在附近隨便找個客棧住一晚就行。”

“你是不是傻?現在是麗江的旅游旺季,這個點古城好一點的客棧早定光了。”

潘純鈞忽然靈光一閃,琢磨出了她話裏的隱藏含義:“我好像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了……你可以放一萬個心,我只是覺得這麽晚了你一個人不安全。我雖然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但我發誓我真的沒有任何想對你做什麽的意思。至少,今晚沒有。”

電話這頭的人忍著笑意:“有沒有種可能,你應該怕我對你做什麽?你不是正人君子,我也不是。不過醫生可交代過,你雖然出院了,但是暫時還不能劇烈運動哦。”

“葉子……你有時候說話可以委婉一點的。總之你就站在原地,千萬別走遠,等我過來找你。”

謝巾豪往前走了幾步,來到一座石橋邊才發了定位給他,她覺得這樣更顯眼點。

這樣的石橋古城裏有很多,小橋流水人家,大抵是這樣的畫面。石橋邊有一個在賣納西族藥包的奶奶,閑著也是閑著,她決定支援一下老人的手工藝品。

藥包是尋常的香囊形狀,聞起來很清爽,想來是加了薄荷葉在裏面。一問之下她才知道奶奶今年已經九十二歲了,做這些藥包既是增加一份收入,也是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謝巾豪買了大大小小五十塊錢的藥包,以為等的人應該快到了,沒想到先來的是通電話:“葉子,你再等一下。我這個破高德,它把我導到一個死胡同裏,然後跟我說穿墻過去。”

奶奶雖然年紀大了,但是耳朵倒不背,她聽到了潘純鈞電話那頭對高德的埋怨,和藹一笑道:“姑娘,和男朋友走散了?古城的路是不好走,很容易走岔。我教你兩個口訣,你記著,下回再找不到路興許用得上。第一個是‘順水進,逆水出‘。意思是不管別的,先就近找到河道,逆著水走,肯定能走回大水車那裏。第二個是‘豎向行,橫向停。‘這個橫豎是指古城的石板鋪設方向,如果石板路是豎著鋪設的,那說明這條街可以通往其他街道。反之如果是橫著鋪的,那往往會走到死胡同。這兩個法子不敢說百試百靈,但八九不離十。”

謝巾豪無意間像得到了掃地僧的秘籍,興奮地感謝道:“謝謝奶奶,我這就試試。”

她和老人道了再見,然後把剛剛學到的認路法子傳授給了還在依靠高德的迷路人,同時提議說:“純鈞,我們誰也別原地站著等誰,那多無聊。不如試試看我們兩個有沒有那種走散了還能再聚首的緣分?先彼此各走各的,走一步看一步。若是一個鐘頭都沒碰面,那說明我們沒那種千裏來相會的緣分。那就罰你……罰你明天請我去酒館喝酒。”

“那若是有呢?”

“那我請你喝酒咯。”

“好。你就等著請我喝酒吧,因為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你的自信要是能兌換成雨水,明天整個古城都得淹了。”

謝巾豪走進了一條嘆為觀止的巷子,街道兩側還是大同小異的那些店子,但是頭頂卻大有不同,整條街道的上方全是倒掛的油紙傘。

雖然天黑了,但是因為紙傘上方還有燈光,所以傘面的圖案清晰可見。每把傘的圖案都不一樣,一些是常見的荷花錦鯉之類的吉祥紋樣,還有一些大概是依據納西族民間故事所繪制而成的圖案。

謝巾豪進了沿街的一家普洱茶店,雖然知道景點一定會被宰客,但還是買了塊茶餅。

再出來時她有點累了,她想結束游戲,左不過輸一頓酒錢而已。

她擡頭看了看此刻頭頂油紙傘的圖案,是一只鹿,有點像敦煌壁畫裏的那只九色鹿。於是她發語音給潘純鈞:我在一條全是紙傘的街,一家普洱茶店門口,頭頂傘上有只鹿。

綠色對話框顯示還在發送中,她忽然陷入了身後一個溫暖的懷抱。

“我說什麽來著?我就說我一定能找到你!喏,你現在欠我一頓酒了,可不許賴賬。”

她被突如其來的背後抱嚇了一跳,嗔怪道:“你也不看看正面就抱,萬一抱錯人了怎麽辦?只要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是吧?”

“不可能,你化成灰我都認得。”

“不是,這話怎麽聽著這麽奇怪?”

“你還挺會逛的,這條巷子本來叫現文巷,因為掛滿了油紙傘也叫紙傘巷。”他忽然眨巴著眼睛看著她:“明天我給你也買一把油紙傘,現在正好是雨季,用得上。怎麽樣,這位丁香姑娘?”

“什麽丁香姑娘?”

“你一定不喜歡你中學的語文老師吧。這是戴望舒的《雨巷》裏寫的——‘撐著油紙傘,獨自仿徨在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結著愁怨的姑娘……她在雨中哀怨又仿徨。‘我應該沒背錯,怎麽樣,想起來了嗎?”

“嗯,好詩,但無趣。這些文人就喜歡這麽寫,來來去去都是拿花比喻女人,一點意思沒有,然後過個多少年還要讓我背誦全文。”

“好像是這麽個理,就算幾百年過去,還有填詞人寫《女人花》。不過總歸花也不是什麽不好的東西,拿來寫女性也不算貶低你們。”

“小朋友,你跟我裝傻是吧?花無百日紅,即便不是曇花,終歸也長久不了。文人那麽喜歡花,拿花自喻就行了唄,怎麽一到自己,就知道把自己比喻成千錘萬鑿的石灰,比喻成歲寒後雕的松柏了?我雖然文盲,記不住幾首詩,但又不是傻子。”

“那你希望用什麽比喻你?我學一下,以後誇你的時候免得踩雷。”

“嗯,我想想……豺狼虎豹吧,至少聽起來相當有生命力。”

“哈?你這品味,還真是獨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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