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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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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二十七)

潘純鈞陪父親去了一趟大理,安葬他的母親。

墓地是母親生前就選好的,在青光山,好山好水,可惜她遲到了十多年才安眠在這裏。旁邊的墓碑下安葬著她的母親,她母親離世比她晚幾年,算是白發人送黑發人,人間至悲莫過於此。

父子二人並立在墓碑前,久久不語。

“爸,你可真自私,如果不是你為了避開傷心地,遠走高飛二十年,媽明明可以早點回來和姥姥母女團聚的。”

“沒錯,我的確自私,你也不遑多讓,咱們父子最是一脈相承。我已經害了一個女人的一生,你呢?還不打算及時止損,是要步我後塵嗎?”

“你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我身上只有你自私基因的一半,多少沾點我媽的優良基因。所以我不會像你,一輩子害人累己。”

“行,那爸就等著飛回來喝你喜酒了。不過說實話,即便爸帶著親人的濾鏡看你,但以你的條件……實在是高攀人家姑娘了。”

“多謝前輩指點,我媽和你不也是雲泥之別?”

潘松寒年近半百,此行回來與其說是告慰亡人,不如說是給自己餘生求個心安理得。他對著墓碑,又當著兒子面,半句話也擠不出來。便澆了一杯酒,狼狽地下了山。

潘純鈞摸著冰涼大理石上的黑白照片,看著小字標註的生卒年份,原來從一串數字到另一串數字的距離就能藏下一個女人短暫又辛苦的一生。

他獨自在墓前靜坐了一會。很奇怪,明明父親已經離開了,但他好像並不知道該和這個賦予自己生命的人說些什麽。

他的耳邊忽然響起謝劍虹鋒利的話語,想起她對自己戀母的指責,可他好像從來不知道具象的母親形象應該是什麽樣的。

他開始在腦中走馬燈一樣播放那些已經出現在他生命中的年長女性形象。

他享受過時間最長的一段女性關懷來自一位慈祥又堅毅的老人,他一直把她視為隔代的祖母來尊愛。

即便他在找到親生父母後已經知道了自己從前的名字,也在父親的強烈要求下更換了姓,但他仍固執地保留了她為自己取的名。

在這之後參與他人生時間跨度第二長的是一位香港女人,她是父親的第二任妻子,算起來她只比謝巾豪年長六歲。

他並不討厭她,她對自己還算不錯,雖然不能說像昔日祖母一般掏心掏肺,但也絕沒有虧待他。可他又無法欣賞她,可能因為他無法理解她的傳統。比如為什麽一個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女人能心甘情願把另一個人的姓氏冠在自己的姓名前?僅僅因為約定俗成就能甘之如飴嗎?

他不自覺地把謝巾豪帶入了她的故事裏。試想一個男人單膝跪地,捧著鉆戒到她面前,問她婚後是否願意以他之姓冠她之名?他想她一定會問一句憑什麽?向來如此,便對嗎?然後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他忽然感到雲開月明,他找到了反駁謝劍虹的底氣——他不是戀母!他只是單純喜歡謝巾豪那個人。

如果按她所說,他只是喜歡容貌姣好的年長女性對他的體貼關懷,所以才會日久生情,那為什麽他沒有在後來漫長的相處中對自己的繼母產生一點不一樣的情愫?是顧慮自己父親嗎?

哦,那倒不是,他自認是為愛癡狂的瘋子。就像謝劍虹說的,公序良俗根本約束不了他,哪怕是父權的威嚴也不足以遏制他對幸福的渴望。

在他低下的道德準則裏,一個人不能喜歡的人應當只限於兩類人:生自己的人、自己生的人。除此之外,無人不可去愛。

所以他堅信,他只是喜歡謝巾豪的與眾不同,不僅是喜歡她出眾的皮相,還喜歡她的桀驁不馴,喜歡她的熱烈堅定。

他正在為他打破了數月前謝劍虹為自己設下的心魔而歡欣鼓舞時,他遙遙地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朝著他的方向走來。

他看清了來人,竟然是謝巾豪?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是父親告訴她他母親的墳遷回來了,所以她來祭拜他母親嗎?

他發現她今天竟然穿了一條白色長裙,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她穿裙子,雖然是長及腳踝的裙子。

她未燙未染的長發披在身後,大概是最近因為停職不用上班,她的精氣神比不久前好了很多,說她是運動會方陣前舉牌子的女大學生也沒人懷疑。

她懷裏抱著一捧花,是捧粉色的康乃馨,他更確信了她是來看他母親的。

可她卻把那捧花放在了母親旁邊的墓碑前。

“你放錯了,這才是我母親的墓碑,旁邊的是她母親——我姥姥的墓碑。”

他心道她精神頭是好了,眼神卻沒以前好使了。明明旁邊的墓碑上是一位眼神堅毅的老人的照片,一看就不可能是自己早逝的母親。

“我知道。因為她不僅是你姥姥,還是檀欽和的姥姥。”

潘純鈞的瞳孔驟然收緊,臉色陡然一變,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明明她只說了輕飄飄的一句話,怎麽如萬鈞之重砸向了他?

他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啞著嗓子問道:“你剛說,她是,誰的……什麽?”

謝巾豪拿出來一張黑白照片遞給他,上面是一個清麗的少女,和潘純鈞面前的墓碑上的女人很像,但是更像學生時代的她。

“純鈞,我知道說穿這一點這對你很殘忍,但你既然喜歡我,就必須直面這一切。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肯定聽懂了我剛剛話裏的意思。那就是安息在這裏的一對母女,不僅是你的母親和姥姥,還是檀欽和的母親和姥姥。所以你和檀欽和,你們是同母異父的……”

在她“兄弟”二字出口前,他神情奔潰地打斷了她:“夠了!別說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謝巾豪卻面不改色:“送你離開那年,我沒有告訴你全部的實情。如果不是你回來了,你本可以這輩子都不知道這些事情的。你記得你那條金葉子吊墜嗎?你十四歲生日那天帶的那條。那是檀欽和送你的,是慶祝你出生的禮物。他當年給我看過你們一家三口的照片,他跟我說他母親再婚後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那時候照片中的你還在繈褓之中。他說他母親命苦,這樣美好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多久,她的小兒子因為和粗心的丈夫外出了一趟就下落不明,幾番尋找無果後他母親選擇了自殺。我看到你那枚金葉子的時候覺得會不會只是偶然,世上哪裏有這樣巧合的事?但保險起見,我還是順著這條線索找到了潘松寒的聯系方式。我拿了你的頭發,也要來了他的……後來的事我們都知道,我養在身邊四年多的弟弟的的確確是我已逝男友同母異父的親弟弟。”

潘純鈞面色慘白:“……謝巾豪,精彩,真是一個精彩的好故事,你是為了拒絕我才編出來的嗎?”

謝巾豪點燃了一根煙,語氣裏沒有一絲波瀾:“如果你不信,大可以去問你父親。還不信,需要我帶你去問問我戶籍科的同事嗎?抱歉,當年瞞著你是希望你能快樂地度過以後的人生,沒想到你還會回來。”

“既然瞞了,為什麽不幹脆瞞我一輩子?你明知道我喜歡你……還是說你只是單純不想讓我好過?”

“不告訴你,對你不公平。你有權利知道你和檀欽和之間的關系,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喜歡我。如果你這時候選擇知難而退,也算是及時止損。”

“不!你告訴我才是對我不公平!為什麽我只是喜歡了一個人,要背負上這麽多?先是姐姐,現在又是,又是我的……”

潘純鈞一時不知道如何稱呼檀欽和,從前他直呼其名,現在他覺得那三個字簡直燙嘴。

他該叫他什麽?哥?

那謝巾豪算什麽?他已經過世的兄長的女友?

潘純鈞覺得胃開始痙攣,早上吃的那點東西開始翻江倒海。

他感到絕望又惡心,或許壓根沒有在天有靈這件事。如果真有,為什麽他一次庇佑也沒得到?此刻他就站在墓碑前,墓中魂能聽到他內心的絕望和哀求嗎?

他跌跌撞撞地推開了謝巾豪的攙扶,一個人捂著心口,頭也不回地逃出了陵園,像多年前的一天一樣。

天光乍洩,雲層中灑下一束光照在謝巾豪身上,肅穆的陵園中她被籠罩在聖潔的光亮中。

她向兩座墓碑分別鞠了一躬:“奶奶,阿姨,對不起。在一切變得不可控前,我必須這麽做。”

潘純鈞回到了民宿,他看著穩如泰山一般端坐在沙發上翻著紙質報紙的潘松寒,覺得面前的男人變得陌生起來。

他不信他這個精明又自私的父親會對一切毫不知情,他有理由懷疑是他要謝巾豪和自己攤牌的,他向來喜歡不動聲色地攪動風雲。

但他仍不死心:“爸,我媽她……在和你結婚前,還有過一段婚姻嗎?”

“嗯,很奇怪嗎?你母親比我大十歲,又是她們老家當年十裏八鄉出了名的美人,英年早婚是什麽稀奇事嗎?要不是她前夫走得早,你以為娶到她這種好事能輪得到我嗎?”

“那她……她和前夫有過一個孩子嗎?”

“嗯,我記得是個男孩。她二十歲的時候就生下那個孩子了,你姥姥怕帶著那孩子耽誤她再找。其實我無所謂的,一個孩子是養,兩個孩子也一樣養。後來你母親跟我回了青島,本來我們想接他們到身邊一起生活,但是你姥姥不願意和我們住一起,也不想離開家鄉。而那孩子也不願意和姥姥分開,我們也就不提這茬了。”

潘純鈞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他感到自己的世界又一次翻天覆地。

如果他的命運有編劇,那一定是最沒有邏輯的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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