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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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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二十五)

風水輪流轉,潘純鈞沒想到自己也能有被槍抵住腰間的時候。

他按照何辭勇的要求,孤身一人來到了這處位於郊外的廢棄游樂場。這個游樂場他並不陌生,小時候每年寒暑假期和兒童節奶奶都會帶他來這裏。

這裏有要排很長的隊才能坐到的摩天輪,還有他把奶奶撞暈車的碰碰車。他記得那邊的激流勇進,也記得對面塗石膏像的地方,還有十分無聊的旋轉木馬。

可惜這處承載著他童年回憶的樂園終究是被廢棄了,昔日的繁華擁擠被今日的荒涼和無人問津取代。他像是因為切爾諾貝利事故背井離鄉的人,再歸來時發現故土已經滿目瘡痍。

何辭勇發來的定位在一處桌椅淩亂的地方,地上還有破碎的碗碟和玻璃杯,他認得這裏,這是原來樂園中心那家價格很貴的餐廳。

他尚未確認他的具體方位時,腰間就被頂上了一把冰涼的金屬物。

潘純鈞很惜命地把雙手舉過頭頂,因為他知道那是什麽。不會是別的,只能是因為它的消失能讓謝巾豪六神無主的那把槍。

他想了想,應該不是別的時間,正是謝巾豪和他搶著出去結賬的那個空隙,何辭勇才有機會在脫離二人視線的情況下順走槍。

但他想不通的是這個在他心裏被捧上英雄神壇的人,為什麽要對無冤無仇的他刀槍相向?

大難臨頭,他卻用開玩笑的口吻問道:“何叔叔,我這個人腦子不靈光,又在國外呆得時間久了,很多規矩都忘了。不知道我做錯什麽了?是我去接您那天車開地太顛了?還是我做的菜不合您口味?還是我昨天敬酒的時候杯子舉比您的高了?有事您直接揍我就是,別這麽嚇我。我這人不禁收拾,一打就暈,犯不著為我浪費子彈。”

身後的男人解釋道:“小潘,對不起。叔叔是個已經沒有回頭路的癮君子,但叔叔就一個女兒,不能再辜負她了。實在是……實在是你和小謝,惹了不該惹的人。”

男人的語氣遠沒有他威脅自己的那把槍冰涼,潘純鈞從他的話裏聽出了歉意,聽出了後悔,還聽出來不應該出現在他這種人身上的恐懼。

“何叔叔,你的意思是……不是你要拿這把槍?那是誰?是誰拿小風威脅你了嗎?我和謝巾豪到底得罪了什麽人?”

他感到自己身後的金屬物開始晃動,那是持槍之人的手在抖。

何辭勇的聲音和手一樣不穩定:“大李總,你讓我做的事我都一一照做了。現在能放了我女兒嗎?”

一群又高又壯的男人從殘破的屏風後面走了出來。為首的男的穿著西裝,那根皮帶快要兜不住他呼之欲出的肚子。後面的幾人則穿著色彩斑斕的東南亞風格的花襯衫,脖子上戴著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粗金鏈子。

這幾個花臂紋身的男的湊在一起,有種整條街都得乖乖交保護費的感覺。

為首的西裝男聲音渾厚:“何辭勇,不愧是前警察,吩咐給你的事都是手到擒來。我沒看錯人,想要動這兩個人,只能是你。”

他看著何辭勇顫抖的手,厲聲道:“想要知道你女兒的下落,手可得端穩了。我讓你開槍你才能開槍,我不讓你開你就給我老實站好。要是未經我命令有個擦槍走火的,我可不能保證你女兒的安全。”

何辭勇的手聞言立時穩了下來,他的頭低垂,佝僂著背,有氣無力地應了句:“好”。

“你是誰?我們認識嗎?我們之間有過什麽過節嗎?”潘純鈞望著男人那副足以嚇哭孩子的尊容,他忽然覺得無比熟悉。

不能,他記憶裏的那個人早死了,而且也不姓李,他認為自己一定是因為緊張而看恍惚了,大約惡人總是相似的兇相。

“潘記者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啊。你做了一期暗訪,把我的公司掀了個底掉,你拍拍屁股走人了。現在在這跟我裝無辜?我可不是網上那些女的,看到你這張臉就發癲。”

“你的公司?匯星公司?如果你是公司的法人,那你現在……不應該被采取強制措施了嗎?”

“潘記者,我以為你只是姓和原來不一樣了,怎麽這個腦子也沒有小時候好用了呢?是國外水土不養人嗎?你以前那股機靈勁哪去了?你用腳想想,如果我是法律能約束的人,我此刻怎麽還能有機會站在你面前?”

“你到底是誰?”明明是七月的盛夏,沒有空調的廢墟上,潘純鈞卻打了個冷顫。

“你說呢?你仔細看看我這張臉,真不記得了?沒關系,等你待會見了你奶奶,讓她幫你回憶回憶。哦不,還有你奶奶她那個如花似玉的漂亮女兒,讓她也幫你回憶回憶,她是怎麽在我和我兄弟們的□□被蹂躪至死的。你小時候不是挺有出息的嘛,怎麽現在長大了,反而慫包了?你當年不是很有種嘛?連我妹妹你都敢招惹。當年如果不是你那兩個姐姐還沒有失心瘋,恐怕我身上現在得多幾個槍眼呢。”

潘純鈞的聲音中浮動著難以名狀的疑懼,問出了那個他覺得匪夷所思的名字:“你是……孫大林?”

“不錯,終於想起來了,我還以為我得上什麽大記憶恢覆術幫你回憶回憶呢。我這人心善,見不得別人一片孝心落空,所以我打算送你去見你奶奶,就用你姐的那把槍。這樣你沒了命,她丟了工作,說不定還得和我一樣進去坐幾年牢。怎麽樣,我這招一石二鳥,還行吧?”

“如果我沒記錯,當年你一審和二審的判決均是死刑,不是死緩。您心善,既然我今天都是將死之人了,能不能跟我講講,這世界上真有人能從死刑判決裏全身而退嗎?怎麽做到的?”

“沒錯,托你們姐弟的福,我差點保不住這條命。沒錯,我上訴了,但二審還是判我死刑。但是你別忘了,還有死刑覆核這一步的操作空間。多虧我母親給我找了個好繼父,他上上下下地給我打點,從高院的院長到下面的庭長,一環扣一環,先是把我的死刑判決改成了死緩。又在我服刑期間,幫忙啟動了再審,這一下直接又把死緩改成了有期徒刑二十年。你猜怎麽著?就連這二十年我也沒坐夠,亂七八糟的減刑下來,我前後也就在裏面待了六年。而且不怕告訴你,即便是我服刑的日子,我父親也沒讓監獄長少關照我。我那監房,要電視有電視,要冰箱有冰箱。還是我一個人住一間,比國內很多大學生住宿條件都好……”

潘純鈞聽得雙唇緊抿,怒極反笑:“這麽大的減刑力度,怎麽操作的?就算你服刑期間各項表現全部□□錯成滿分,也很難減這麽多。”

“聽說過重大立功的減刑力度嗎?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爸托人給監獄裏的我帶進去一張發明圖紙,幫我申請了專利。誒,那個專利叫什麽來著?忘了,反正是個井蓋。”

潘純鈞的沈默震耳欲聾。

“哦,對了,我不僅在服刑期間有了發明,我還順便結了個婚。人是我爸媽在外面幫忙物色的,挺漂亮的,可惜了,到底沒有你奶奶她女兒的味道好……”

“畜生!”潘純鈞開始歇斯底裏地咒罵,絲毫不顧及還有一把槍頂在自己身後。“小潘,別罵了,忍一忍。我女兒還在他手裏。”何辭勇低聲在身後勸他。

“我早說過了,法律是給你們這些普通人定的。你瞧瞧他,為了警隊出生入死地賣命,最後換來了什麽?該判刑判刑,法不容情,絲毫沒有網開一面。他犯的那點事拿來和我比,我都嫌你看不起我。可是我呢?死刑都不能把我怎麽樣,幾年後改個新名字,重出江湖又是一條好漢。照樣自由來去,照樣錢財色一樣不缺。就連今天你的死,我純粹是為了給自己出口氣,反正我最後也不用負一丁點責任。我會借他的手,了結你,而他為了他女兒,不可能把我說出去。對了,還得告訴你一聲,這地方荒廢很多年了,沒監控。”

潘純鈞感覺今日兇多吉少,但是想到何辭勇那個剛上大學的女兒,就算要死,他也必須確保自己的死得其所。

他側頭問身後的人:“何叔叔,你怎麽確定小風在他手上?小風不是放假就沒回來嗎?是她給你打電話了嗎?你確定是小風本人向你求助的嗎?”

“小潘,對不起,叔叔真的是沒有辦法……不是電話,是小風露臉的視頻,千真萬確,小風真的在他手裏,我冒不起險。”何辭勇的聲音顫微微的。

潘純鈞心裏的石頭落了地,如此,他對自己沒有先報警再來就沒那麽後悔了。萬一被發現他不遵守承諾找來了警察,孫大林那種目無法紀的真變態,完全有可能幹出撕票的事。

但是他真的不怕死嗎?還是怕的,他在謝巾豪心裏還沒有一席之地,他不甘心就這麽死了。

罷了,來都來了,怕有什麽用?先想辦法拖延一會時間再說,萬一他命大呢?

他氣定神閑地從口袋裏拿出來一條紅薯幹,毫無懼色地說道:“等會,先等我吃完,至少讓我做個飽死鬼。”

孫大林不耐煩地道:“都要死的人了,屁事還不少。少廢話,去你奶那邊吃去。何辭勇,開槍!”

何辭勇扣扳機的手遲遲沒有按到底,孫大林吼道:“我說話你聽不見嗎?我說,開槍!你不想看到你女兒了?”

潘純鈞凜然道:“何叔叔,開槍吧。等你之後見到謝巾豪,她會告訴你,我這條命早該還給閻王了。欠好幾次了,沒我奶奶,我應該是摔死了。沒謝巾豪,我應該死在火車站了。所以不差您這一槍,您不用有心理負擔。”

何辭勇這麽多年什麽場面沒見過,當年見黑子的時候他眉頭都沒皺一下,給自己腿上劃出一個血淋淋的十字的時候他眼都沒眨一下。但面對這個想犧牲自己成全他的年輕人,他一向的“堅持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原則被打破了。

孫大林怒目圓睜,他一邊咒罵著“滾開!我自己開!”,一邊奪過了何辭勇手裏的槍,將瘦削佝僂的他踢翻在地。

“去死吧!”他把槍頂上了潘純鈞的腦門,扣下了扳機。

“砰!”

槍響了,還是連續又迅捷的四聲。

緊閉雙眼的潘純鈞感到很奇怪,因為他並沒有失去知覺,更沒有感到疼痛。他猛然睜開眼,才發現緩緩倒下去的不是他,而是剛剛囂張無比的孫大林。

他的兩只手臂和兩條大腿分別中了一槍,四肢各挨一槍,可謂又準又狠,他手裏的槍早已經滑落掉地。

看起來狙擊手似乎不是想要他的命,而是有意把他制成一個標本。

他順著槍聲的方向看去,拿槍的人正是他幾秒前還以為就此永別了的謝巾豪。

她憂心地望著他,向他點點頭,釋然地微笑著。

很快,這件破敗的餐廳被警察層層包圍起來。剛剛還不可一世的男人們見自己大哥被警察狙倒在地,或抱頭鼠竄,或舉手投降了。

潘純鈞穿過眾人,向著謝巾豪的方向奔去。待感到切切實實地將她擁入懷中,他覺得他那顆從今早開始懸著的心終於平穩落地。

謝巾豪並沒有回抱他,而是輕拍著他的背,柔聲道:“別害怕,沒事了。你先松開我,周圍好多人呢……”

他把她摟得愈發緊:“不松!我差點以為今天就交代在這了,我以為我再見不到你了……”

柳青雲臉色烏黑,他陰沈著臉說:“差不多得了,要抱回家抱去。難舍難分的,也不看看這什麽地方?整得跟大學宿舍樓下一樣。”

潘純鈞這才松開了懷裏的人,問道:“你們怎麽知道我和何隊在這裏?”

謝巾豪望著他的眼睛道:“是書嶼,她報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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