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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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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十九)

發布會結束的時候謝巾豪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媒體的問題她幾乎對答如流,原本準備照著念的稿件也沒用上幾句,她回應了外界關於她在樓頂時和一一交談了什麽,關於一一那個電話打給誰,都說了什麽。

她只將簡單將潘純鈞描述成了自己一個從事新聞行業的朋友,簡單概括了那天他給一一繪制的美好藍圖,也敘述了一一縱身一躍時如何的決絕和不留餘地。

但是網絡上早已經扒出了潘純鈞的電視臺記者身份,所有人都知道那天趴她懷裏痛哭的男人一定就是她口中的所謂朋友,大家都對此心照不宣。

但是在一場社會新聞的發布會現場,這樣上升私人關系的問題當然不會出現,畢竟在坐的各位記者不是熱衷於家長裏短的專業娛記。

也正如潘純鈞信誓旦旦擔保的那樣,他確實沒有出席這場會議,更沒有成為非難她或提問她的那一方。

來的是鐘錚,他只提了一個偏細節的問題。是問一一當時是如何面對樓下那些讓她快跳的聲音的?謝巾豪回答說一一當時很平靜,大約相似的待遇她已經在學校就品嘗過了。

她其實有些意外鐘錚為什麽會來,按理說他是校招進的電視臺,沒比潘純鈞早幾個月,怎麽他便能來?

散會後她突然發覺心底既有種如願以償的安穩,也有種應當被叫做失落的情緒。

鐘錚就留在後臺,像是知道她有問題想問一樣默契地沒有走。

他張口便答她:“本來按照臺裏領導的安排,應該夏夏來的,但是他死活不肯來。領導想要他和你同場的熱度,搞一波流量大的新聞,還許諾了他獎金和加薪,但是他都拒絕了。”

“……為什麽?”

“因為他說,他不想在臺下讓你難堪,他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鐘錚交代完要交代的,便道了再見要走。謝巾豪又叫住了他:“鐘錚,為什麽你還是像從前一樣叫他夏夏?你現在這樣叫他,他都不惱你嗎?”

鐘錚回頭,眼神裏有著詫異:“是他讓我還像從前一樣叫他的。他說那個夏字,他已經無法留在名字裏了,不如還有個人這樣叫著他。他還說,現在也大概只有我還肯這樣叫他了。”

“……他回來之後,都沒有聯系從前的同學嗎?”

鐘錚搖搖頭:“一個都沒有。他從前本就不是多交際廣泛的人,就連書嶼如果不是上次偶然碰見,他也沒有見面的想法。”

鐘錚回臺裏了,留下她一個人站在原地發楞。

一個溫熱的手掌搭上她的右肩,她錯愕地轉身,站在身後的卻不是那個擾亂她思緒的人。

“姐,你怎麽來了?”

謝劍虹瞧出了她眼底的失落,她打趣道:“怎麽,見到來的人是我而不是旁的什麽人,失望了?”

“姐!”她用一種撒嬌的語氣抗議謝劍虹的玩笑。

“我真是好心沒地方使,來看你這頭小白眼狼。我還擔心你不習慣應付今天這種場面,巴巴地跑來看你。今天表現得不錯,說吧,想要什麽表揚?差不多該吃午飯了,想吃什麽?姐請你。”

二人在謝劍虹的帶路下找到了一家裝潢還不錯的傣味館子坐了下來,點了幾樣家常菜。無外有幾道她們愛吃的菠蘿飯、臭菜炒蛋、傣味雞腳、檸檬蒸魚,還要了份稀豆粉米線。

菠蘿飯是謝巾豪最喜歡的,菠蘿掏空成碗狀,把糯米和紫米連通之前掏出來的菠蘿丁一起再放回菠蘿裏,然後上鍋蒸十分鐘就好。

她覺得今天的菠蘿飯特別合她口味,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自從母親退休後刀姨辭職回了老家後,再沒吃到過這麽酸甜適口的菠蘿飯了。

“怎麽樣,小葉子,刀姨的手藝還是從前那個味吧?”一個熟悉的聲音和那道檸檬蒸魚一起到來。

“刀姨!我就說今天的這個味道怎麽特別熟悉?你什麽時候從老家回來的?你身體還好嗎?膝蓋疼的老毛病這幾年怎麽樣了?”謝巾豪又驚又喜。

“回來幾個月了,我覺得老家的教育條件有限,想帶著小孫女來這邊上學。和家裏人一合計,就回來開館子了。刀姨雖然不在你家幹了,但是和你媽媽一直都有聯系。我和她一說,她就說靠我的手藝絕對能獨當一面的。現在這個選址,還是她幫忙定的。怎麽樣?口味還行吧?”

謝巾豪一邊忙著吃,一邊豎了一個大拇指:“一個字——絕!”

鎖屏上彈出來一條消息,是鐘錚發來的。

她只看到了開頭的那行字裏有夏夏兩個字,她本來不覺得會有什麽急事,但那兩個字仿佛開鎖密碼,讓她鬼使神差地打開了微信。

“姐姐,夏夏拒絕領導任務的代價是他接下了另外一個活。他要幫忙布置後天一個重要的綜藝活動現場,那個綜藝邀請了最近很火的一對電視劇演員。領導不知道抽哪門子瘋,要他去采購後天從接機到後續綜藝要用的鮮花,他點名要的那幾種花還都不便宜,按數量和單價算下來哪怕去批發市場買也得上千了,可是他批給夏夏的經費只有五百……他知道夏夏家境好,上班純粹是體驗生活,他這次擺明了是要他自己貼錢。我就給你說一聲,反正夏夏也不在意那點錢,不過如果能幫到他的話,還是麻煩你看你那邊有沒有做鮮花生意的朋友?”

她問了具體的量,然後沈默了好一會,又問鐘錚:“你們領導是打算給那兩男的落地後直接辦婚禮嗎?”

謝巾豪不自覺笑出了聲,新時代打工人真是倒貼錢也得上班的冤種。

她順手又給潘純鈞發了條微信:“就算你的錢是大風刮來的,也不許花給傻缺領導!等我下班,我幫你想辦法。”

她感謝他今天說什麽也要推掉采訪機會。她當然知道他的想法,如果今天他出現在了發布會現場,那有些事情真的會亂套。

且不說他們兩個一旦出現在發布會現場,群眾吃瓜的興趣一定會壓過關註一一事件的興趣。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他們推向磕cp的風口浪尖上可不是什麽好事。

潘純鈞很快就回覆了一個“好”字。

她望著屏幕會心一笑,刀姨打趣著問她:“我們葉子談戀愛了嗎?笑這麽開心?”

她立時收起了笑容,嗔怒道:“哪有的事?就一個普通朋友。”

聽著她緊張的搪塞,謝劍虹翻了個心知肚明的白眼。

她下班回家的時候,他正在他家院子裏打理那棵桂花樹。

她遠遠地瞧著,不是一“個”人,而是好瘦好長的一“條”人。除了最高處的枝葉他夠不到,需要踩梯子外,大部分地方的枝葉他站在地上就足夠得心應手。

她推門,才發現院門是開的,不知道是不是為她留的。

“你要不要養只兔子?”她沒來由地問他。

“是打算養肥了做麻辣兔頭吃嗎?”他很殘忍地反問她。

“……不是,是看你這裏和月亮上配置差不多。你現在懷裏再抱只兔子,再把手裏剪子換成斧子,就能cos吳剛了。”

他順著她的話道:“可惜月宮只有桂花。所以呢,人美心善的嫦娥姐姐,你有什麽好辦法幫吳剛變出花來嗎?”

她做了個嘔吐的動作:“咦,真受不了你。你別拉著我碰瓷人家嫦娥,我這次純粹是見不得打工人受苦才幫忙的,可不是為了聽你美言幾句的。”

她朝院外走去,催他道:“你手腳麻利點!完了就撿不到花了!”

他跟在身後:“撿花?什麽撿花?還有地方能撿花?不是,鐘錚是不是沒跟你說清楚,我需要的可不是一束兩束。光靠運氣撿的可不夠。”

可開車到了她說的地方他便傻眼了。

他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問身邊的人:“所以你的方案……就是不惜開兩個小時車,大晚上帶我來垃圾場撿花?”

謝巾豪望著堆滿了鮮花的垃圾場,不以為然地道:“這是普通的垃圾場嗎?”

潘純鈞的目光劃過垃圾堆,不屑一顧:“就是王維詩裏的垃圾場,它也就是個垃圾場啊。早知道直接從網上下單了,哎,我還是太相信你了。”

謝巾豪鄙夷地道:“拒絕倒貼打工!你仔細看看,這可是鬥南花市的垃圾場,亞洲最大的鮮切花市場。不信你上去撥拉一下這些被丟掉的花,說不定比有些地方花店裏的還新鮮呢。”

潘純鈞有輕微潔癖,他有些不相信,但還是走個流程一樣去翻了一下被丟掉的花。

他不敢置信地找到了一大把還帶著花套的、含苞欲放的玫瑰。他取下了花套,玫瑰即刻綻放了一半,他又呼了幾口氣,一朵熱烈的玫瑰就全然舒展開了。

他繼續翻下去,發現還有一大捧橘色的多頭玫瑰和茶色桔梗花,他發現這些花很多還正是花期中,只有少數是品相不好需要被丟掉的。

大約鬥南等待花位的鮮花太多了,以至於沒有它們的容身之處了。

謝巾豪有備而來,她帶了幾雙一次性手套和鞋套,還帶了鮮花保鮮劑。甚至還特意開了姐姐的車,因為敞篷的設計更適合放花。

於是這個夜晚,他們像極了來洗劫垃圾場的劫匪。兩個人在花堆裏埋頭苦選,入了眼的全都放進車裏。

一號垃圾場品相差不多的花被他們洗劫一空,沒關系,還有二號、三號、四號……漫漫長夜,萬千花種,足夠他們撿一夜了。

在三號垃圾場裏有很多向日葵和淺色系的玫瑰,謝巾豪拾起了一束白玫瑰,她問潘純鈞:“你這次回來被我誤抓的那天,婚禮上的捧花是不是就是這種?”

潘純鈞看了一眼她手裏的花:“嗯。你知道白玫瑰的話語是什麽嗎?”

“純潔?”

潘純鈞手裏拿著幾束向日葵,眼神堅定地像在教堂發願:“是我足以與你相配。”

謝巾豪避開了他熱烈的視線,側過臉去,平淡地道:“人類真無趣,自己有想說的話不直接說。非要拐著彎的給花編什麽花語,花知道自己的存在是這個意思嗎?”

潘純鈞埋頭繼續撿花:“人類裏少幾個像你這樣不解風情的,還能更有趣。”

她又問他:“來都來了,不打算給你的好領導一起帶束花?有沒有那種花語是‘給我親愛的領導,您辛苦了’的花?”

潘純鈞聞言,快走了幾步,拿起了不遠處一束白菊。

他神情悲痛地道:“謝謝我親愛的領導,您為了讓我當牛做馬,真是不辭辛苦。您一路走好!這一生,這一程,我就送您到這裏了。”

謝巾豪在花堆裏笑得前仰後合,她感到自己那顆不安分的心又在蠢蠢欲動了。這樣一個送上門的好看男人,她真的能忍心不要嗎?

謝劍虹那輛明黃色的車幾個小時過去後儼然成了一輛花車,兩個人撥開了重重鮮花,方才給自己清理出了一片能勉強將就著坐下的地方。

各種各樣的花香匯集在一起,各類顏色的花擠簇擁著他們,淩晨的風從耳邊吹過。

潘純鈞難得主動放了一首歌,是首粵語歌,謝巾豪不確定具體的歌詞,但聽得入神。歌聲纏綿,足以她在副駕上,在花深處,沈沈睡去。

“親愛的人/你仿似花樽/裝滿我的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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