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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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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七)

最高端的獵人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出現。

謝巾豪和匯星公司約了周五下午的面診,她有意姍姍來遲,這樣才能表現出她的猶豫和掙紮。

潘純鈞在前些天已經推翻了公司負責人發給他的一份又一份“卵妹”名單,無論多完美的履歷他都能雞蛋裏挑出刺來,他一再表示價格不是問題,然後整理了一份條件極度苛刻的pdf發給了負責人。

如果不是他已經給的和打算給的實在太多了,負責人幾乎打算不接他這單活了,甚至直言:“潘總,您開的這個條件的妹子要靠碰,光靠找一時半會我們還真沒有。您和您先生要是不急要孩子的話,我們再給你碰一碰。”

然後這位負責人沒多久就發現有時候人運氣好了擋都擋不住,真的想什麽來什麽。

那天有個讓他幾乎走不動道的大美女來公司咨詢醫美項目,結束後他跟面診師要了她的基本信息,發現幾乎完美吻合自己那位潘姓客戶的要求,無論是身高體重長相。

甚至就連雙眼皮的寬度和鞋碼大小都正正好。

如果不是知道那位潘總是個對女人沒有興趣的gay,單看兩人的外形,他幾乎要磕起來這對素未謀面的天作之合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女孩已經二十八歲了,在捐卵“志願者”中年紀還是太大了,他不知道那個年輕男人會不會因此再次剔除這個好不容易碰到的選項。

但是沒關系,在這個公司沒什麽不能造假。年齡太大了?小事一樁,就咬死了說她今年二十四歲又怎麽了?他想看身份證就開份假的給他。

但是他起先並沒有把這一切如實告知那女孩,只是讓醫美那邊的負責人不斷在她想做的項目上加碼,數量越多越好,難度越大越好,說得越天花亂墜越好。

什麽?那女孩還有減肥的需要?那更棒了,跟她說我們現在有個套餐,可以美體和美容一條龍服務,只是價格……

他看出那女孩滿心歡喜也滿臉愁容,她很高興自己的美麗又可以再次達到一個旁人難以企及的高度,又憂心高昂的費用阻擋了她更加美麗的可能。

他立馬給她遞上了瞌睡時候的那只枕頭。

他貼心地表示:“現在您什麽都不必擔心,費用問題完全可以拋之腦後。因為我們現在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給您……”

他把取卵的危害說得微乎其微,好像那只是扔掉了不可循環但可再生的幾顆垃圾。

然後又安撫說最終不同意也沒關系,先來公司親自見見那對夫夫客戶,說不定會回心轉意呢。

所以這就是這天下午這棟謝巾豪、潘純鈞、鐘錚三人會齊聚於某寫字樓十七層的原因。

潘純鈞為了演出更體面,顯得他是多上心的一名準父親,特意換了一身不常穿的西裝,甚至說服鐘錚也換了一套。

臨出門前又覺得演都演了,索性豁出去了,做戲做全套。他根據自己領帶的顏色給鐘錚挑了一枚同色系的領結,以使他們看上去像一對有儀式感的愛侶。

“……潘少爺,記得演出結束之後給我結一下加班費和精神損失費。”鐘錚起初百般不願,但是一想到他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了。

兩個西裝革履的青年男人款款而來,已經在這個裝修雅致的辦公室的木質沙發裏等候了半個小時。

“潘總,您放心。那個女孩一定來,她在路上了。”負責人嘴上雖然這樣說,但是心裏卻沒底,謝巾豪明明開著機就是不接他電話。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時候,走廊傳來了高跟鞋踩過的聲音。

潘純鈞擡頭看到來人的那一霎呆住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謝巾豪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的一字肩針織半袖,下身是修身的淺色牛仔褲,在兩種服帖的面料包裹中她女性化的曲線更加凸明顯了。

她的肩頸很漂亮,鎖骨因為消瘦而突出,整個人顯得挺拔修長。頭發沒燙沒染,自然披垂在鎖骨下方五公分的位置。在明艷的妝容加持下,她面容的疲憊感也一掃而空。

負責人看到他滿眼的驚艷,仿佛聽到了金幣掉進自己口袋的聲音,他知道這單生意算是穩了。

他是男人,他最清楚男人的反應。他感嘆大美女就是大美女,哪怕是彎了的男的也能看到看到出神。

鐘錚也楞住了,他上一次見謝巾豪還是在法院門前。他一向知道自己這個朋友有個漂亮姐姐。但是不知道是因為職業原因還是個人偏好,從來沒見過她化妝。今天這還真是人活久了什麽都能見到。

但鐘錚回過神來的速度很快,他給自己今天的定位是gay,一直盯著美女看算怎麽回事?可他一偏頭,幾乎無語。

潘純鈞的眼睛裏的驚艷全是真情流露,沒一點演技的成分。

他高聲清了清嗓子,提醒潘純鈞收回視線,回歸角色本身。

幾句介紹和客套問候之後,雙方直奔主題。

潘純鈞一邊裝作在翻手裏的那幾頁他早就熟記於心的紙,一遍漫不經心地問道:“謝小姐,今年……二十四歲?”

配合他演出的謝巾豪心裏開始叫苦,因為她自己給自己編的年齡是二十八歲,連□□都做好配套了。她覺得用化妝來徘徊五歲左右的年齡差是一個合理區間。

但是沒想到那個負責人玩得更大,非要自己咬死今年二十四,一下子給自己減掉十歲,是她都覺得過了的程度。

但她還是面不改色地道:“嗯,二十四歲。”

鐘錚在旁邊開始挽尊:“不重要,以謝小姐的資質,哪怕是三十四我們也滿意。”

負責人松了一口氣,有這句話,即便日後他們發現年齡作假應該也不會反悔了。

“不知道謝小姐同意和我們見面,是哪方面經濟上存在困難?或許我在原定的交易額之外,還能另外幫的上忙。”

潘純鈞的問題也在負責人事先的準備中,按著他的要求,謝巾豪自然不能說她是要整容美體這種用途,而是把自己的境遇說得無比淒慘。

什麽上有七十高齡的老母老父,什麽獨子夭折後中年得女,什麽飛來橫禍導致家道中落……一套套的說辭早就是準備好的。負責人說這樣才能加價,有錢人心軟,一心疼說不定給得更多。

她一番聲情並茂、聲淚俱下的哭訴過後,潘純鈞心中甚至產生了“警校有表演課嗎?”的疑問,他替中國表演界失去了一個演技派感到惋惜。

然後繼續說道:“既然謝小姐有急用錢的地方,那我們就盡快簽了合同,早日手術。也不耽誤我們雙方的時間。”然後看向負責人:“徐先生,你說對吧?”

“對對對!潘總說的對!窮人是花時間省錢,可像潘總這樣的人是花錢省時間。我們一切從速,爭取早日讓世界上多一個快樂的小生命,也是一樁功德。”

然後他低頭發了條微信。

之後推門進來了一個護士打扮的人,她當著所有人的面,面不改色地問謝巾豪:“女士,您上一次月經是什麽時候?每次周期多長時間?”

她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好像她問的不是一件該被歸類為隱私的事,而是代理人在幫買家詢問一個商品的某項性能是否健全。

謝巾豪楞了一下,她噎住了,詢問能不能過後私下說。

但是護士沒同意也沒拒絕,而是用一種質疑的目光望著她,那目光裏只有一句話:“你怎麽又當又立的?既然出來賣了,就徹底一點。”

謝巾豪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這客體感太強了,她感到不適。

潘純鈞打斷了僵持,他用事不關己的口吻說道:“這些小事你們之後再談吧。現在我還需要確保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孩子出生後如何擁有一個合法公民的合法身份?我怎麽確保他不會是一個黑戶?”

“這您放心,我們的套餐服務裏敢連性別都幫您打包票了,怎麽會搞不到一張身份證明呢?”負責人拍著胸口說道。

可男人仍是一副不輕信的態度:“性別反而是我最不擔心的一環,明令禁止篩查胎兒性別這麽多年了,但用腳想也知道咱們中國人做的肯定不少。但是我要怎麽相信出生證明你們也能順利拿到呢?你們的渠道是什麽呢?”

“那當然有專門的渠道,有專門的對接人。但恕我們無法告知,畢竟這也是我們的商業機密,不是嗎?”

沈默了好一陣的鐘錚問道:“那到時候的待產醫院呢?主刀醫生呢?醫生是什麽資質?有安全保障嗎?我怎麽知道你們不是從哪個村裏隨便找了接生婆還是赤腳醫生來接生我孩子?我有權知道孩子的待產醫院和主刀醫生,並出示相應的行醫資質。”

“這一點您更可以放心!我們的代母到時候會入住正規的三甲醫院,接生您孩子的也會是最正經的主任醫生。孩子出生之後我們還會去專門的月子中心。”

三甲醫院?主任醫生?這不是在大醫院的眼皮子底下送代孕的產婦進去待產嗎?這沒有醫療系統的人脈說出來鬼信。

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三人面上都浮現起輕微的喜悅之色。

潘純鈞依舊不依不饒,沈下臉道:“你們說得再好聽我也得親眼見到人才放心。這樣吧,你把開出生證明的,還有幫我們辦住院手續的人都叫出來,到時候我請大家吃個飯。我們聚一聚,坐下來好好談。錢不是問題,主要是我得眼見為實。”

但負責人婉拒了他的提議,並且打開微信給他展示了很多張抱著新生兒的夫婦和夫夫的照片。

他試圖以此說服兩個年輕男人已經有過很多成功案例了,他們完全不必顧慮任何問題。

可二人還是不同意,只是說“我們怎麽知道這些人不是你們找的托?”

終於,在二人以退錢相要挾的攻勢下,負責人終於讓步說那就一起吃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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