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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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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三)

門鈴響了,謝劍虹膝上伏著的人幾乎是鯉魚打挺般地坐起,慌張地望著門的方向。

“呦,這瘋子來得倒快。”她看了眼妹妹,輕拍她的背,溫聲道:“怕什麽?我在呢。”然後從容地去開門。

外門的人毫無預料的是她們預期中的那個男人。

他見來開門的並不是謝巾豪,微微驚愕了一瞬,然後臉上又重新浮現起那種無所畏懼的表情。

謝劍虹有意惡心他,陰陽怪氣地問候道:“呦,這不是新鄰居嗎?酒醒了?多大的風啊,把您從加拿大吹到我們這個三線小城來了?”

門外的青年男人今天上身是件某活動的白色文化衫,下裝是黑色休閑西裝褲,脖子上還掛著活動的采訪牌,左右手各提著一個袋子。

他頭發上的發膠還沒完全失效,頭發倒下去一半,立著一半,像風吹過麥田,結果只吹到一半風突然轉彎了。嘴唇上也還殘留著薄薄一層沒脫落幹凈的唇彩,倒是顯得人更白了。

如果不認識他,謝劍虹現在一定會給他個笑臉。因為她很喜歡他今天這身清澈愚蠢的大學生打扮,青春的朝氣蓬勃沖淡了她身上一天的班味。

但他是潘純鈞,她不能滿意。所以她說出口的是:“你穿得這什麽玩意?來我家拍青年大學習?”

男人兩手一攤,擺爛道:“反正我今天就是全身阿瑪尼西裝站在這,你也只會問我是不是來買保險的。所以謝家大小姐,我能進去了嗎?還是需要我再過個安檢?要不要再來個政審?”

謝巾豪聽到二人的對話進行到這裏,她以為應該會以姐姐強制性關上門收場。

可是謝劍虹居然只是罵了句“有病”就讓他進來了。

潘純鈞對這棟房子並不陌生,可以說輕車熟路。以前在春城時雖然長居的是奶奶那間小小的教師公寓,但是周末還是會常陪謝巾豪回來這邊住。

屋內的布局陳設沒怎麽變,餐桌還是在一樓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她從大理移來的山茶花樹。

他終於解脫了雙手,小心翼翼取出的那個是一塊六寸蛋糕,大手大腳直接扔桌上的是一只已經片好的烤鴨,“買了點東西,慶賀我的喬遷之喜。家裏還有酒嗎?沒有我現在叫外賣。”

謝劍虹看著烤鴨,嘴角勾起一抹嘲笑,說道:“你把它換成火雞就要素齊全了。還喬遷之喜?你在這拍《傲骨賢妻》還是《絕望主婦》呢?”

潘純鈞看了看桌上的剩菜,是半塊牛排和幾根煎蘆筍,當然了,還有他望而生畏的水煮菜,他搖搖頭,感嘆道:“我說真的,你們兩真的是天生的留子體質,白人見了你們都自愧不如。”

“白人飯怎麽你了?白人飯,多健康!”謝劍虹口是心非。她去年年底查出脂肪肝,這幾個月吃得跟修行一樣,牛排都是她可憐自己才給自己煎的。

她太久沒放縱了,她太渴望甜食和含油量的東西了。更何況她認出來了,那是她最愛的那家宜良烤鴨,是經常她下班去買結果連一只也不剩的烤鴨……

不行,她一定能忍住,為了妹妹,她必須忍住。

可沒想到謝巾豪用筷子夾過一塊烤鴨,遞到她嘴邊,說道:“姐,咱可以和他不對付,但是沒必要和烤鴨過不去。來,姐,你幫我嘗嘗,他下毒沒有?”

謝劍虹喜歡妹妹遞過來的這個臺階,她下得很順暢,因為她的中國胃很誠實。

但她的嘴比死去的鴨子可硬多了:“你怎麽搬到隔壁的?我記得原來住的是個獨居且性子很孤僻的爺爺,他老伴走的早,兒孫都在國外,勸了他那麽多年他不肯出國定居。說死也要死在春城,落葉還知道歸根呢……他居然肯把房子賣給你,你怎麽做到的?”

“加錢就行。沒有買不下的東西,只有不合適的價位。這不還是你教過我的?”

謝劍虹想起自己確實曾經想加價買下他奶奶家對門的那戶陪妹妹住,便不再追問。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潘純鈞的嘴也一樣硬,因為他是用市價買下的房子。至於他怎麽勸服執拗老人的?略施小計。

他聯系了老人的兒子,詢問了一些他母親生前的事情,然後找了個道士假裝無意經過老人家。

跟老爺子說你這房子有問題,問他是不是老伴走的早?然後把之前問好的細節添油加醋,說的有鼻子有眼的,再進一步說他夫人的三魂七魄裏三魂已經漂洋過海去了美利堅,她為了留下陪先生,剩下七魄一直在房子裏,這可不利於她轉世投胎。

老爺子年紀大了,聽到會耽誤早逝的夫人,竟不疑有他,連夜把房子掛中介了。

但這來龍去脈潘純鈞怎麽會講給她們聽呢?他有意讓她們形成錯覺,認為他追求愛情的決心已經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雖然事實也是如此。

謝劍虹吃飽喝足了,可惜奶油的香甜並沒有把她嘴變甜,她單刀直入地問道:“聽說你想追我妹妹?”

“噗!”謝巾豪一口茶全噴了出來,她幽怨地望著姐姐,覺得這樣是不是太直接了。

潘純鈞倒沒一點不自在,宣示一樣莊重地答道:“是。”

然後望了眼正擦嘴角的謝巾豪,輕笑出聲:“她告訴你的?你們姐妹兩還真是無話不說。我以為以她的性子,至少會自己先消化兩天呢。”

“齷齪!”謝劍虹只淡淡吐出兩個字。

明明是五月,屋內的氣氛卻跌到了冰點。

中年女人和青年男人相對而坐,各自的表情都冷峻又堅定,餐桌變得不像餐桌,倒像是決定戰爭開始還是結束的談判桌。

謝劍虹先開口了:“葉子,你上樓。我有話和他說。”

她從沒用過這樣不容置疑的口氣和妹妹說話,即便是數年前才二十多歲的她跟自己說想未婚收養一個孩子時,她都只是盡量平靜地說“不行,姐來想辦法。”

她現在極嚴肅,這是她通常坐在法庭上才有的那面。平時她從不把這樣的情緒帶到家人身邊,但今天是個例外。

因為她現在面對的是一位前家庭成員,她必須極可能避免他對自己最珍視的人的生活造成的破壞。

謝巾豪打算遵命,乖乖地上樓去。一個淡漠的男聲表示了抗議:“不行,她必須留下。她是個成年人了,你沒資格替她來和我談判。要談,她自己來。”

上樓的人的腳步停在了第一級臺階上,她淡定地轉身說道:“姐,讓我來。他今天酒醒了,應該能聽得懂人話了。”

“好,不急,你先上樓。這麽多年沒見了,我得和我的弟弟,好好敘敘舊。”

罷了,先上樓,謝巾豪想。甚至寄希望於如果他失心瘋不嚴重的話,跟姐姐談完就麻利地買票回加拿大了。

聽著上樓的腳步聲逐漸變小,潘純鈞方才開口說道:“我不是你弟弟。也不是她弟弟,我早和你們沒有關系了,至少,從七年前就沒有了。”

謝劍虹聽出了他急於擺脫和謝家的關系,急於否認過去的存在。

她當然知道他的意圖,他們之間斬不斷理還亂的關系是他實現欲望道路上最大的障礙物,是只要還留存理智就無法視而不見的存在。

她投去尖銳的目光,說道:“哦,是麽?那你倒是和我說說,你心裏那些齷齪的心思是有什麽時候開始的?存在多久了?一開始你自己是怎麽定義這種想法的?你對你們之間關系的展望是什麽?如果你成功了你有沒有想過外界對這種關系的評價?”

潘純鈞在審視的目光中沒有一點局促,他反問對方:“謝檢,這裏不是庭審現場,我也不是犯罪嫌疑人,你沒權力審問我。”

謝劍虹雙臂交叉在胸前,搖搖頭否認了他的觀點:“這不是審問。在我還打算遵循疑罪從無的原則前,你必須回答我的提問。否則我有理由相信你不是一個認真的追求者,那作為謝巾豪的家人,我就責任替她清理身邊低質量的追求者。”

“你只是她姐姐,不是她母親。更何況,還不是親姐姐。”

潘純鈞在回答問題和進行身份攻擊間選擇了後者,他以為他會看到對方的氣急敗壞,可他又一次失望了,就像昨晚一樣失望,這姐妹兩的反應沒有一個落在他的預期裏。

謝劍虹的聲音裏沒有一點波動:“哦。不管你信不信,我們謝家對她的愛,絕對比你這個半路撿來的弟弟多得多。”

潘純鈞像用盡全力打在了一團棉花上,他的聲量開始控制不住的變高:“齷齪?你憑什麽這麽定義我對她的感情。多得多?你就這麽自信我的愛一定比你們謝家少?”

謝劍虹露出了一個鄙夷的微笑,她問道:“不是嗎?正常人如果對自己朝夕相處的姐姐產生一點不一樣的感情,都會感到無地自容。可你看現在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樣子,你有一點羞恥感嗎?你口口聲聲說愛她,你給她什麽了?你能給她什麽?有什麽是你能給我謝家不能的?”

潘純鈞感到自己的身體突然從頭到腳流過一陣巖漿般的滾燙,他感到自己胸部被勒緊一般難受,用有些顫抖的聲音強撐著回答道:“愛!我能給她我的愛。”

謝劍虹瞇起眼睛凝視著他,她沒立即接話,而是挽起一邊的袖口,活動了一下手指,潘純鈞感到那指節清脆的響聲和他的心跳同頻了一拍。

她再開口時,依舊是他熟悉的不屑:“愛?你的愛是什麽珍貴的東西?人珍視自己是好事,但是過高估量自己對於他人的價值,就只是不自量力。”

潘純鈞的視線開始飄忽不定,他開始不自覺地用手撥弄頭發:“即便你這樣貶低我,貶低我的愛,也不能改變我的心意。想說服我放棄?你放棄吧。我漂洋過海七年,為什麽又千裏迢迢地回來?就是因為我雖然不想承認但我不得不承認,那就是沒有她在身邊的每一個日日夜夜,都讓我感到無比煎熬,都讓我感到人生漫長的讓我窒息。所以我必須回來,我必須和她朝夕相對,我必須讓她的喜怒哀樂填滿我以後的人生,只有這樣,我才能……活下去。”

他多希望他最真心的剖白能打動面前的人,他多希望他放下自尊的陳述能讓她放棄對自己的偏見,可謝劍虹依舊表現的不動聲色,她好像無法共情他的痛苦。

她只是面無表情地說道:“哦,那你最愛的不是我妹妹,是你自己。你寧願給她造成巨大的困擾也要繼續你的愛,以愛的名義傷害她,只因為你所謂的‘想活下去‘。別逗了,一個成熟的成年人,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了?你只是一個在感情上自私的、情緒不穩定的——巨嬰。”

潘純鈞的面目開始變得猙獰:“謝劍虹!”他開始直呼其名,這是過去的那些年他不敢的,因為眼前的女人一向讓她畏懼。

他喃喃道:“你只在乎你妹妹……你根本不顧別人的死活……”

謝劍虹只是冷笑一聲,問他:“那不然呢?你哪位?我有在意你的義務嗎?你還是我弟?我記得你好像剛跟我撇清關系。”

她手指輕輕扣著桌面,發出“咚”的輕微響聲,像法官的法槌敲在審判席上,她冷靜的聲音做出了最終判決:“恕我直言,你根本配不上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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