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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夕死可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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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夕死可矣(五)

齊珩推開門, 兩?名女史緩緩施禮,齊珩擺擺手,女史會意, 將門緊闔上。

齊珩放輕了腳步, 徐徐上前, 見江錦書指腹沾著茶水, 在小案上一筆一劃地寫著, 齊珩湊近, 瞧清了江錦書所書之字。

是“珩”。

齊珩微微一笑,道:“想我了?”

江錦書被齊珩的聲音驚了一下,待緩過神來,她笑道:“我確是想你了。”

齊珩將她攬入懷中,他在她耳畔輕道:“讓我抱一會兒。”

江錦書輕應了一聲。

她知道, 齊珩今日心情?不佳。

她也知道齊珩因為她耽誤了早朝。

他不言, 她亦不語。

良久,他方笑道:“又快至除夕了。”

江錦書靠在他的肩上,她笑了笑:“是啊, 過幾日該安排下新歲的節禮了。”

“明?之要看看嗎?”江錦書舉起卷冊,要給?予齊珩。

齊珩點了點頭, 打?開卷冊,待瞧見外命婦鎮國東昌公主與?華陽公主兩?行?時,齊珩點了點, 道:

“將華陽公主的節禮劃為和姑母一樣的罷。”

江錦書緩緩道:“姑祖輩分最尊,合該是相同的, 只是阿娘是先帝加封的鎮國公主, 我亦已然是你的妻子,怎麽論, 阿娘的節禮,都?該是最高的。”

“錦書,今日廷議,他們想讓我納妃。”齊珩輕聲道。

他不願瞞她,卻也不想讓她得知今日在朝上臣工對她的攻訐之語。

“那明?之,也是有意於此嗎?”江錦書勉強笑道。

不及齊珩張口說話,江錦書又道:

“你若納妃,我不反對,但我只想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我生下嫡長子之前,任何?人都?不可以生下你的孩子。”

這是她最後的底線了。

起碼,要保住她自己的體面與?尊嚴。

齊珩一楞,隨後緊緊握住她的手,忙道:“我說這個,不是要納妃,我心有你,斷再容不下另外的人,我只是想讓你再給?我些日子,我定會處理好一切。”

“讓華陽公主與?姑母的節禮相同,是為了讓他們安心。”

只有擡高了華陽公主,臣工們才會以為天子有意於王氏,這樣便不會那般攻訐江錦書了。

齊珩如此說,江錦書便已知曉他的想法。

她雙臂輕攬上齊珩的脖頸,慍怒道:“我還以為...你見異思遷,不要我了。”

齊珩揉了揉她的發髻,他淺笑道:“我永遠都?不會不要你的。”

江錦書輕聲道:“永遠,這兩?個字太過沈重?。”

世間之事?,瞬息萬變,難以琢磨。

誰敢信誓旦旦地稱永遠?

她雖想與?齊珩長長久久,卻也不敢輕易將“永遠”二字宣之於口。

“可我只想你一直在我身邊。”齊珩抱緊了她。

江錦書笑了笑:“我一直就在你身邊啊。”

只要他不背棄她,她便一直在他的身側。

二人相擁良久,江錦書終是提及勸農之事?,她道:“勸農的事?如何?了?進展可順?”

齊珩搖頭,道:“伯瑾一至劍南道,還未及清查剩田,便已遭五場刺殺,幸而他有些功夫在身,我又給?他安排了幾個好手,這方性?命無?虞。”

江錦書點點頭,並不再說話。

其中緣故,齊珩已明?。

先帝有旨,鎮國公主,其州公主自簡,【1】為食封,東昌公主擇地時選中了劍南道的數州。

那裏,實乃膏膚物產之地,是以最不希望謝伯瑾順利清查剩田之人該是東昌公主。

須臾,江錦書試探地輕聲道:“明?之,若是那人真是阿娘,你,會懲處她嗎?”

江錦書暗暗攥緊了手掌,她真的害怕,害怕齊珩說出“是”那個字。

“我不敢說是或否。”

“我真的沒有辦法給?你一句準話。”

事?關朝政,事?關百姓,道義與?私情?,他當真分辨不清。

江錦書默然,幾近落淚,淚盈眶而未墜,她強顏歡笑道:“若有那日,你先告訴我,好不好?”

可就算先告訴她,她又能如何??

為私情?,便是勸齊珩徇私,可齊珩拿定主意之事?,她當真勸得下來麽?

為公義,便是眼睜睜看著阿娘阿耶被問罪,那時,她當真能視若無?睹麽?

唯一可解之處,便是現在勸阿娘放手。

她不是沒有勸過,阿娘的態度她已瞧得明?白,不撞南墻不回頭。【2】

齊珩沒有應聲。

他沒有回答,也無法給出回答。

“不回答也罷,我們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謝伯瑾的祖父是謝玄淩,也曾是東昌公主的恩師,或許,東昌公主顧念著謝玄淩不會對謝晏出手呢?

起碼,目前謝晏未回京,沒有實證可以證明是東昌公主。

“嗯。”齊珩稍稍低頭,吻上江錦書的額心。

*

見江錦書睡熟,齊珩才起身踏出內室。

餘雲雁俯身垂首道:“陛下是有何?要吩咐妾的嗎?”

齊珩看著她的衣衫發髻,才後知後覺,他緩緩道:“你是...那個女史?”

餘雲雁手顫了一下,鎮定心神而後道:“陛下恕罪,妾當真無?意冒犯,誤了陛下的早朝,是妾該死。”

齊珩淡笑:“我不是要怪你。”

“皇後殿下待你如何??”

“皇後殿下於妾恩重?如山。”

齊珩點了點頭:“既如此,你便留心些,近些時日的邸報,別?讓她見著。”

“今日早朝的事?,也莫要讓她知曉。”

餘雲雁聞言擡首看向齊珩,而後她便明?白了,天子這是在保護皇後。

小心翼翼地保護他愛重?的妻子。

他舍不得她受半分傷害。

餘雲雁點了點頭,齊珩含笑道:“天冷註意身體,宮中做事?不易,如有為難之處,可告與?皇後或是朕。”

餘雲雁叩首道謝。

見天子重?新踏入內室,那抹身影被棕紅色的大門和淡黃色的窗紙隔開,餘雲雁移開目光,她望向窗外。

那裏風雪依舊,然而,在那片她以為再淒清不過的土地上,有一朵紅梅悄然掉落。

便是一絲生機,已是她所過分奢望的。

陛下與?皇後都?是很?好的人。

她知道的。

——

江錦書按著齊珩的囑咐重?新劃定了節禮,待元日大宴的前一夜便命內臣女史將節禮給?各家送去,為防疏漏,江錦書讓內臣送去前,又再次核對了一遍。

那姓雲的女史將一象牙盒打?開,瞧了裏面的香丸,褐色的,雲內人用指尖輕輕一推,鼻尖湧入一股濃厚的香氣,雲內人喃喃道:“這是什麽呀?”

餘雲雁輕嗅其香,笑了笑,道:“這是龍涎香,極珍貴的。”

江錦書原是在瞧賬冊,聞言擡首,唇邊淡笑,道:“雲雁說的對,那是龍涎香,華陽公主最是愛這香的。”

餘雲雁一個不留神,手上的書本掉落於地。

她慌忙拾起,便聽江錦書輕笑道:“是不是凍著了?快快放下書,來烤烤火。”

餘雲雁搖了搖頭,在原地尷尬地笑笑。

“呀,漱陽是不是去長主那兒了?”江錦書緩過神,對雲內人問道。

雲內人點了點頭,瞧這時辰,怕是來不及。

江錦書溫言道:“雲雁,你去送華陽公主的節禮罷。”

餘雲雁聞之擡首,面上訝然,華陽公主、東昌公主、忠勇王妃是外命婦中地位最高者,歷年給?這三位送節禮的使者不是甘棠便是漱陽。

如今皇後殿下卻說要她去送,其中擡舉之意不言而喻。

餘雲雁攥著裙角,垂首領命。

——

牛車緩緩而至,厚厚的積雪上留下一條又一條的車轍印,深深淺淺。

華陽公主宅第,中開正門,有一女史在門口靜候。

餘雲雁推開車門,那女史瞧見從?牛車下來的女子,微微蹙眉。

見餘雲雁帶領著內臣捧節禮款款而來,那女史笑道:“公主已然在等?你了。”

餘雲雁點了點頭,沒等?女史引路,便領著內臣繼續入內。

——

新歲元日,含元殿大宴。

江錦書身上穿著袆衣,頭上的鳳冠略沈重?,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她註目於面前的酒盞,舉起飲盡。

齊珩側首註意到她的動作,他拿走酒盞,輕聲道:“少喝些。”

桌案之下,衣袖之中,他悄無?聲息地捉住她的手。

他在她的掌心輕撓幾下,她不禁以袖掩面,遮住那張笑靨。

齊珩面帶笑意,正身望著前處。

他如玉般的面容上蒙了一層緋紅色,稍帶醉意。

有眼尖的人兒已然瞧清高臺之上帝後二人的小動作,不禁暗暗感?慨少年結發,如此濃情?蜜意。

江錦書如賭氣般抽走他的酒盞,低聲輕道:“我不喝,你也不許喝。”

齊珩無?奈地笑笑,並不掩飾眼中對她的偏愛與?寵溺:“好。”

“我想去外面透透氣。”江錦書眼前不禁打?轉兒。

她想,或許是這殿中太悶,她又剛飲了酒的緣故。

“外面積雪未化,我陪你去吧。”齊珩道。

江錦書搖了搖頭,“宴席之上,沒有主事?者可不成,你留在殿中吧。”

江式微之語有理,齊珩點了點頭:“那你小心些。”

江錦書頷首,離開含元殿。

齊珩手指隨意地在桌案上點著,有宗室舉杯向他祝頌,他笑笑,重?新拿起被江錦書抽走的酒盞,舉盞回應,一盞飲盡。

宴席之上有人悄然離開。

齊珩冷瞥一眼那人的衣衫,再飲一盞,只作未見。

外面月亮高懸,樹椏交錯,月光斑駁地灑落,疏如殘雪。

漱陽扶住江錦書,江錦書撫上自己的胸口處,她只覺著那裏發悶。

漱陽道:“殿下不舒服,要不讓陳奉禦來瞧瞧?”

江錦書道:“不必,我大抵就是酒飲得多了些,有些醉。”

“皇後殿下留步。”

江錦書身後傳來一淡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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