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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江上清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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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江上清歌(三)

一旁的女子拽著水桶妄圖上前, 江式微連忙拽住她的袖角,女子怒道:“你這是做什麽,我要去救火。”

江式微平覆心情, 冷靜道:“救火自有潛火隊, 酒樓裏的情況不明, 你這樣莽撞地上前去, 反倒是添了亂。”

話甫一說完, 便見江平樓“轟”地發出炸聲?, 火光愈來愈大。

看這樣子,江平樓是徹底保不住了。

待潛火隊匆匆而來將火撲滅,江平樓已然燒塌,成了廢墟。

潛火兵擡著一個個擔架出來,望火樓一察望到火情, 便頃刻而出, 只是這火勢太大,燃及廚司,碰了油與米粉。

實在是救不得?。

一群人?圍觀著, 七嘴八舌地在說什麽。

齊珩聽不清,只是註意到角落處, 潛火兵剛擡出的擔架上。

女子面?上蒙了一層煙塵,穿著舞衣,腳上還?系著金鐸, 倒並未有燒傷,只是舞衣被火灼爛, 露出了大片外膚, 腰腹間有一紅痣十分明顯。

人?群之中有好事的男子跳起望裏瞧著。

隨後與身旁男子下流地取笑道:“江平樓的舞姬還?真?是名不虛傳,這身段天生便該是伺候人?的...可惜了。”

後面?的話, 越來越不堪入耳。

齊珩朝身後之人?狠狠瞪了一眼。

隨後解下自己的披風,蓋在了女子身上。

逝者不該被好事之徒如此侮辱。

罹難女子亦不該被人?如此褻瀆。

一件披風,擋住的不僅是女子的裸露的外膚,更是她僅剩的尊嚴。

蕭然匆匆趕來,忙低聲?道:“主君,我查過了,火是從廚司燃起來的。”

“廚司失火,滾油被灑在地上,火勢蔓延極快,又因江平樓的廚司堆放了大量的米粉,米粉遇明火,是以爆炸。”

“滾油?”齊珩面?色凝重。

“這麽說,這場火是無意的。”江式微道。

只是近日這火當真?太頻繁了些。

長安國子監失火。

江寧江平樓失火。

當真?是無意為之麽?

“儀仗何時到江寧?”齊珩問道。

“五日後。”

五日,太長了。

原本齊珩只是因獄情卷宗的疏漏和江寧郡決堤之事才來巡幸。

卻不料天子儀仗未到,這禍事便起。

看來這江寧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深。

“這裏的一切都交給你了,讓安插在江寧的人?留意些,有什麽情況,立刻報我。”齊珩道。

“是。”

——

江式微向客舍的掌櫃借了金鬥,往裏塞了幾?塊炭火,將披帛挽在肩上。

江式微道:“把外袍換了,我幫你熨一熨。”

齊珩瞧她這架勢,遲疑片刻,隨後將外袍換了下來,遞給江式微。

江式微將外袍鋪在桌上,道:“今夜的事你怎麽看?”

“條理通順,看著像無意的。”

“但你不覺著,在何處見過麽?”

齊珩沈聲?道。

“國子監。”江式微拿著金鬥的手一頓,擡眼看向齊珩。

“和國子監那場大火太像了。”

這場災禍的背後恐與國子監相同?。

天子儀仗到來之前,將江平樓付之一炬。

將一切真?相隱埋於烈火中。

江式微搖了搖頭,道:“可惜了。”

此次江平樓大火,樓內所?有人?無一幸免,均罹難。

屋外傳來敲門聲?,齊珩一聽敲門的動靜便知是蕭然。

蕭然入門,抱拳道:“主君、娘子,有異常。”

“屬下奉命留心著江平樓罹難者的遺體,方才傳來消息,有賊人?接近停屍之地,意圖將遺體盡數毀之,被我們的人?攔了下來,不過,屬下們辦事不力,教那賊人?趁空隙自盡了。”

齊珩聽後擺了擺手,道:“我知你們已然盡力,賊人?有備而來,怪不得?你們。”

“如此看來,這江平樓是有人?蓄意縱火的。”齊珩篤定道。

然齊珩更奇了,何人?能?有此等本事。

天子巡幸在即,偏還?冒著此等風險縱火毀樓。

看來,江平樓背後的秘密比國子監藏書樓差不了多少。

只可惜,現下只能?等儀仗到了才能?細查此案。

--

天子儀仗一到江寧,江式微與齊珩便在蕭然的保護下悄然回去。

江寧郡亦曾是前朝舊都,自有別宮。

是以天子駐蹕於此,金吾衛相護左右。

平民百姓若想見天子一面?,難於上青天。

此次巡幸,汾陽郡王齊子儀與謝晏作為天子心腹在陪同?之列。

齊子儀年紀輕,又是宗室子,自要歷練一番。

謝晏醫術精湛,出身士族,陪同巡幸實則是給他鍍層金邊兒,日後也?好委以要職。

齊珩的鑾駕先至江邊,視察民情,也是查驗決堤之後的修覆情況。

朝廷雖有派了賑災款重修堤壩,但畢竟是地方,官吏有中飽私囊之況,齊珩自是知曉。

若非是怕驟然撤換官吏影響賑災,齊珩是斷斷忍不得?的。

解決百姓之難為先。

日後再清算這筆賬。

齊珩靜靜地聽著江寧刺史的述職,待他說完後,面?上不露喜怒,只問了一句:“若在有大雨,可還?會有決堤的危險?”

刺史忙跪伏於地,戰戰兢兢,說不出一字。

他若說沒有,日後若是決堤,則是欺君罔上之罪。

他若說有,便是無能?之徒,如何再待在刺史的位置上?

齊珩見他這副不成器的樣子,反而氣笑了。

這幫屍位素餐的東西。

國朝的蠹蟲。

齊珩未再說什麽斥責之語,只留下一句:“你在這裏站一整日,好好想一想朕說的話。”

“再想一想如何能?不負於家國。”

江寧刺史忙不疊地叩首,齊珩未做什麽實際處置已然是天大的恩賞了。

一路上,金吾衛持刀護道,官員跪送,算是平安無事。

然齊珩剛至別宮,與江式微剛飲上一杯熱茶,便聞噩耗。

齊珩問道:“什麽?有人?謀殺了縣尉?”

手上的茶盞差點落地。

白?義?點點頭:“一刀刺中要害。”

“不過人?當場就被衙門的護衛扣下了。”

“是死士?”

“非也?,只是一個普通婦人?。”

“普通婦人?能?在掌刑獄的衙門中刺殺?”

齊珩有些氣笑了。

這江寧,片刻不得?安生,不是大火便是謀殺。

“今夜本該是那縣尉值守衙門,入夜未用飯,便讓人?去酒樓帶些吃食,那婦人?便是送吃食之人?,趁縣尉不註意一刀刺中,人?沒救回來。”

“那婦人?現下被羈押在獄中。”

江式微滅了金鬥中的炭火,將金鬥置於一旁:“巡幸江寧之事,郡內人?盡皆知,官吏們誠惶誠恐,近些日嚴加約束百姓,連巡防都是一隊接一隊換著值守,生怕出什麽差錯。”

“而此時,卻有人?冒著此等風險行此事。”

江式微諷笑:“這事不簡單啊。”

這是故意想讓齊珩知道的。

恐怕此事另有隱情。

“你快讓金吾衛把她帶出來。”齊珩沈聲?吩咐道。

“朕要親自鞫問。”

他若不將江寧查個底朝天,實在是愧為人?君。

江寧刺史剛被齊珩罰完,回到府中便聽說郡內下屬縣的縣尉被殺,他一個哆嗦,沒坐穩,直接摔在了地上。

身邊的小廝忙將他扶起,道:“主君您可得?小心點啊。”

刺史惶恐地搖了搖頭。

老天爺呦!當真?不讓他半分消停。

天子人?還?在江寧郡內的別宮,就出此等大事,只怕他還?未來得?及遮掩,便已讓金吾衛的人?報與天子了。

刺史慌張地咽了一口,忙讓小廝準備筆墨紙硯。

寫下一封密信,蓋了私印,讓人?快馬加鞭送至長安。

事關重大,他不好輕舉妄動,必要長安來信才能?作應對。

“刺史不好了,那賊婦人?被聖人?身邊的金吾衛給帶走了。”

江寧刺史氣急,指著通報的小廝半晌說不出話來。

夏夜蟬鳴不絕,換往日定然是十分熱鬧,只是如今這聲?音有些讓人?心煩意亂。

刺殺縣尉的婦人?年近四?十,被金吾衛押至別宮。

齊珩坐於上位,江式微坐在齊珩身後,與齊珩隔著一層屏風。

那婦人?第?一次見此之狀,身邊金吾衛目光淩厲,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上面?坐著的是天子,生殺予奪悉出此人?。

便是自己有意想見天子,可真?到了這兒,不免心中膽怯。

白?義?冷聲?道:“陛下面?前,安敢無禮?”

婦人?聞言,手腳俱顫,口齒不清道:“妾叩見陛下。”

金吾衛辦事向來動作極快,已然從衙門調來了婦人?的戶籍,齊珩看著手上的官府文書。

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桌案,沈默良久。

然齊珩每一次叩案,那婦人?便抖得?愈甚。

齊子儀於一旁提筆,欲記下所?有言語,整理成卷宗。

江式微見齊珩久久不出聲?,便掩面?低聲?咳了咳。

齊珩聽見江式微的提醒反應過來,看向下面?跪伏的婦人?。

“應白?氏?”

“妾原姓白?,夫家姓應。”

“朕看了你的籍書,家中不算富裕,但算得?清白?,是以朕問你,為何要謀殺溧陽縣尉?”

應白?氏一叩首,隨後顫聲?道:“妾原是溧陽縣人?,嫁到了廣德縣的夫家,因今歲初春廣德縣引了大水,堤壩崩潰,廣德縣之民皆流離失所?,妾的郎君也?在水災中去世,是以妾只得?來溧陽縣娘家寄居。”

“妾膝下有一女,因在溧陽時,與妾不慎分開。”

“妾告至衙門,衙門原應了此事,但後來杳無音信。”

“妾再次上告,然衙門不僅不理,反而警告妾勿要擾亂衙門要務。”

“妾投告無門,想上至郡中狀告這幫無恥之徒,誰料到了郡中,便又被打回,口口聲?聲?稱若妾是誣告,若有下次,必讓妾全家死無全屍。”

“郡內官場如此骯臟汙穢,妾不敢再舉動,原以為希望破滅,但聽陛下巡幸江寧,妾才敢冒死一試,尋常案情驚動不得?天子,妾心中恨極了這幫賊官,是以想用此舉上達天聽。”

應白?氏字字泣血,“刺史府防衛森嚴,妾進不得?。”

“所?以,才刺殺了溧陽縣尉。”

“那溧陽縣尉也?不是好東西,妾冒死刺殺也?算為民除害了。”

“為民除害的自有律法,你這算謀殺官吏,是要坐罪的。”齊珩默然須臾,而後道。

“坐罪不怕,只要能?讓妾找到女兒的下落,知曉她安然無恙,妾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已心滿意足了。”應白?氏飲泣道。

齊子儀將應白?氏的每一句都記錄下來,筆未曾停過片刻。

倒是屏風後的江式微聞應白?氏的話有些觸動心弦。

為了女兒,母親不惜讓自己手染鮮血,也?只想換回她的一線生機。

“你女兒如今多少歲?”

“妾女年十四?。”

“身上可有什麽特征?你的罪固然會論,但你的女兒,朕會讓人?幫著留意。”

“妾女的腰腹間有一顆紅痣。”

齊珩聞言擡頭,看著婦人?久久不語。

若他記得?不錯,那日他披衣的女子腰腹間正有一顆紅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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