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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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除夕這天祁落和媽媽在家裏，即使只有兩個人還是做了六個菜，“一定要做雙數的。”沈清荷這樣說，可是電話那頭李阿姨又說，“哪有這麽多講究，想吃什麽就做什麽啦。”
李阿姨是媽媽在療養院認識的朋友，最近總是過來做客，有她在身邊，媽媽也沒有那麽孤單。
祁落在房間裏和紀書宇打電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快掛斷的時候紀書宇說，“晚上我去找你吧。”
“今天？”祁落楞了楞，“除夕你不陪著叔叔阿姨他們嗎？”
“我們家今天來了快十個人呢，少了我一個又不會被發現。”
“……”
祁落沈默了一會兒，有些無奈地說，“那你過來吧。”
晚上的時候祁落下樓接他，兩個人都穿著鼓鼓的棉衣，像是兩個粽子抱在一起。
“快上樓吧，冷不冷啊？”祁落問。
紀書宇拉住他，“等會兒再上去。”
祁落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麽，絢爛的煙花突然在身後的天空炸開。
烈焰直沖雲霄，像是明亮盛大的花朵在漆黑的天幕肆意綻放，皎潔的月亮被熏得睜不開眼。
祁落的記憶瞬間被小時候的那場爆炸占據，他害怕這樣壯觀輝煌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的畫面。
他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後背緊緊貼著寒冷的墻壁，用力抓著褲子的整個手臂都繃起一條條縱向延伸的青色血管，他一張臉慘白得像紙一樣，冷汗也順著額角滑下來。
“好不好看？”紀書宇深邃的五官被煙花映得明亮起來，他低下頭說，“新年……”
這時他才註意到祁落臉上駭人的神情，一雙黑沈沈的眼睛空洞無光，好像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紀書宇連忙握住祁落的肩膀，連聲喊他的名字，“你不喜歡看嗎？我們不看了。”
紀書宇擡起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溫熱厚重的手掌擋住了轟天震地的聲音，四周突然安靜了一些。
祁落這才回過神，他下意識抱緊了紀書宇，像是躲進防空洞一樣往他的懷裏鉆。
“我害怕，”他一邊牙齒打顫，一邊懊悔自己這麽掃興這麽煞風景，“對不起，我害怕這個。”
“沒事，沒事。”紀書宇的手還緊緊捂住祁落的耳朵，後退著帶他回到了樓道裏。
上樓的時候祁落還在發抖，冷汗從握緊手心傳遞，終於回到家裏他的狀態才好了一些。媽媽還在客廳聽著春晚的相聲，時不時笑出聲音，紀書宇和她打了聲招呼就帶祁落進了房間。
“你別走。”祁落的心還在咚咚亂跳，連忙扯住了他的衣服。
“我不走啊，”紀書宇摸了摸他的臉，“我去拿毛巾沾點水給你擦一擦好不好？”
“不要，”祁落固執地說，“你在這裏。”
他急切地需要一些事情來驅散身體裏的恐懼，擡起身動作生澀地用嘴唇討好紀書宇。
“好了，我不走了。”熟悉的氣息壓下來，熾熱的吻覆蓋在他泛著水光的眼睛。
兩個人窩在小床，厚厚的窗簾都擋不住窗外斷斷續續炸開的光，祁落在他的懷裏呼吸慢慢變得綿長。正當紀書宇以為他快睡著了的時候，他突然小聲問了一句：“你永遠都不會離開我嗎？”
“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零點的鐘聲就在這句莊重的承諾裏沸天震地一般地敲響了。
……
“你也不用每天都急著回來啊，我聽說新學校離家裏很遠，坐校車都要一個小時，”快開學了，沈清荷整理東西的時候絮絮叨叨地說，“李阿姨送給我的掃地機器人很好用呢，我現在還會用微波爐了，而且我們偶爾也互相串門，互相照顧，所以你真的不用擔心。”
祁落站在門邊，他看著媽媽在只屬於她自己的那份黑暗裏摸索的時候，心裏總是會難過……可是此刻，他沒辦法控制另一種感覺，像是密密麻麻的螞蟻往上爬，找到血管之間的縫隙鉆進來。
他覺得捆綁在身上的繩子終於松開了一點。
他覺得掐住脖子的手終於沒那麽用力了一些。
巨大的道德感在譴責他，這種像是解脫的感覺快要讓他恨死自己了。可是祁落沒辦法說自己不想要這樣，那種世界終於心生憐憫給他讓了一條路的感覺——就是會突然耀武揚威地在身體裏浮現。
差不多整個寒假祁落和紀書宇都朝夕相見，可開學的時候，穿上了校服兩個人才發現彼此和從前都變得有些不一樣。
只是過了個年而已，紀書宇卻像是從青澀的少年邁向了成熟的邊界。他以為變聲期之後自己就不會再有這樣明顯的變化了，可他又長高了一點，身上結實的肌肉線條也更清晰好看。下巴青黑色的胡茬長出來的速度越來越快，幾乎每天早上都要磨磨蹭蹭地剃好須才能出門。
而祁落——紀書宇覺得用漂亮來說一個男孩子會不會不太合適，但他又找不到別的形容詞了。
新學期報道這天，紀書宇側過臉看向身邊，祁落的頭發軟趴趴地垂著，和他一樣還是看起來很好欺負的樣子。
他很少出門，過了個假期還是很白，卻和夏天時有些不一樣。紀書宇想起剛和祁落認識的時候，他的臉色蒼白得像是全身的血都被抽幹了，在福爾馬林裏泡了一個月似的，晦澀的有些嚇人，可是現在祁落白白凈凈好似初冬的新雪。
紀書宇目光向下看到他的嘴唇，每天都被自己像是捏橡皮泥一樣親來親去，飽滿的如同花瓣一樣。
“幹嘛一直看我，”祁落奇怪地摸了摸臉，“弄臟了嗎？”
紀書宇搖搖頭，突然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好想和你同居，我們在學校旁邊租個房子算了，都別回家了，每天晚上還能一起睡覺。”他故意開這種玩笑，以為能看到祁落白皙的臉頰著火一樣紅起來，露出一些害羞或者有點生氣的神情。
可祁落聽完之後靜靜地看著他，清澈的眼睛像是積雪融化，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好啊。”
他這麽說。
紀書宇一楞，在祁落臉上用力掐了一把，“真的假的啊，”他覺得自己想要逗這個人卻被反過來逗弄了，“你以前不是每次都急著回去給媽媽做飯嗎，乖寶寶。”
祁落轉過頭沒有說話。
“不高興了？哎呀你又不高興，”紀書宇又去哄他，“我不是說你是媽寶啊……”
高二下學期，實際上整個高中的課程都要趕在這半年學完了。快一點的話，甚至可以在學期末就進入第一輪高考總覆習。
三月份飛快地過去。
紀書宇在新學校很快交到了朋友。他長得帥氣，富有卻不奢侈，打球和打架都厲害——天生就是萬眾矚目一樣的存在，就像浩瀚的銀河系裏有強大引力的太陽，讓行星都圍轉在身邊。
每天早上到學校都會有人和他說“早啊”，下課會有同學叫他一起打水放風，到食堂時好幾個人和他吵吵鬧鬧地圍在一張桌子，他想單獨陪祁落吃飯的時候那些男生又會湊過來，他就只好把時間不平均地分給他們，午休時還會有別的班級的同學在教室門口扯著嗓子喊“紀書宇，下樓去操場，一起打籃球”。
他的生活很快又被填滿，留給祁落的仍然是放學後的一小段時間，再多一點也只是躲在學校裏沒人的地方，兩個人像臥底行動一樣親一親抱一抱。
小時候他背著父母在陽臺養了一只小兔子，也是這樣小心翼翼怕被發現，又根本壓不住心裏的欣喜，每天要偷偷看十幾遍。
就像現在他和祁落這樣。
紀書宇對現狀非常滿意，“歲月靜好”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他願意天長地久持續這樣。
到了四月，校園裏漸漸有了春意。
初春總是有些鋒利，像是想要大刀闊斧劈開什麽一樣，花壇裏長出了新的姹紫嫣紅的花苞，樹上也迅速抽出嫩綠色的葉子。
祁落習慣低著頭走路，一向都註意不到這些。
新的班級對祁落來說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他在哪裏都孤單慣了。
他自己上課下課，去食堂還是超市都是一個人，有時紀書宇忘了來找他，他可以從早到晚不說一句話。
一些時候祁落趴在桌子上，看到紀書宇被眾星捧月地圍在人群中間，他也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心情。
祁落像是故意這樣走在和紀書宇完全相反的人生軌跡。
這對一向孤僻不合群的他來說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他從來不會主動和同學說話，偶爾有人對他展露出一絲好意，又會被他沈悶陰郁的表情嚇得退縮回去。
有的時候，祁落心裏會有這樣的聲音，“為什麽這個世界上不能只有我們兩個人呢”，一些自私的陰暗的想法，會突如其來地震驚到他。
可只是發生在幻想裏好像也沒什麽關系，所以就放任自己沈浸進去。
“如果其他人全都消失就好了。”
“如果存在的空間裏只有我和你。”
“或者，從認識我們的人身邊逃出去，像是私奔一樣，拋棄一切地，義無反顧地。”
“到與世隔絕的地方。”
“如果可以……”
五月的時候天氣已經開始有些熱了。
每一年夏天都來得早走得晚，無比漫長的季節。
這學期的體育課要學羽毛球，都需要課上組隊。起先老師還會按照學號安排兩個同學一個小組，後來大家都有各自的同伴了，老師也沒再要求過必須誰和誰一起。
紀書宇和一群男生從操場回到體育館的時候，看到祁落正一個人對著墻打羽毛球。
“怎麽連羽毛球都要對著墻打，”旁邊的男生脫口而出一句嘲笑，“是不是技術太爛了啊。”
紀書宇皺著眉瞪過去，“閉嘴吧你。”
他丟下這些人跑到祁落身邊，撿起扔在地上的球拍，“我和你一起打。”
“不用了——”祁落下意識要拒絕，側過臉才看到來的人是紀書宇，又飛快改口，“好啊，”他眼睛亮亮的，紅潤的臉頰微微滲著細密的汗水，“但是我打得不好。”
兩個人找了個空地，各自站到網的一邊。每次發球和接球時紀書宇都會故意讓著他一些，又盡量不表現得太明顯。
祁落跑動起來像只小鳥一樣，烏黑的頭發微微揚起，用力向上蹦接球的時候露出一截白色的襪子，紀書宇心裏有蠢蠢欲動的感覺，想到了夏天他穿短褲時候露出來的纖細的小腿。
過了二十分鐘兩個人才停下來，祁落扶著膝蓋喘氣，擺擺手說：“不打了，快下課了。”
“因為快下課了還是沒力氣啦。”紀書宇拿著球拍在他腰上輕輕推了一下，祁落累得直咳嗽，坐在長椅上躲都懶得躲。
紀書宇誇他，“打得挺好的啊，”他頓了頓，有意無意地問，“怎麽不和別的同學一起玩？”
祁落撈了一把汗水打濕後濕漉漉的頭發，慢慢平覆呼吸，“不想和他們一起。”
“喜歡對著墻，”紀書宇笑了一聲，慢慢地說，“不會覺得沒意思嗎？”
祁落莫名其妙地看向他，被他接二連三的提問搞得有些奇怪，“墻怎麽了，墻也很好啊，”語氣好像墻是他第二個好朋友一樣，他又補充了一句，“和你打有意思。”
紀書宇很受用地笑了兩聲，卻沒忘記自己真正想說什麽，“可是，”他話鋒一轉，“你不覺得自己應該交一些朋友嗎？”
祁落擦汗的動作僵硬在那裏。
紀書宇沒有察覺，仍舊像是開導似的循循善誘，“生物課講的，人類是群居動物，要有，”他費勁巴拉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那三個字，“社會性。”
紀書宇認真提起書本的樣子有些好笑，可祁落神色不變，臉上一絲笑意也無。他已經沒那麽劇烈地喘氣了，球館突然變得安寧下來，他靜靜聽著紀書宇說著這些。
過了一會兒祁落才聲音有些幹澀地開口：“你以前不是，不讓我和別人，說話，什麽的嗎。”他的嗓子裏殘餘著運動過後一點幹燥和灼熱的感覺，像是剛剛用力哭過。
紀書宇腦海裏浮現出姜揚那張臉，“那樣的人當然不行了！一看對你就是心懷鬼胎！”他氣憤地捏了捏拳頭，在祁落微微波動的眼神裏又說，“可是普通朋友這種的就沒關系。”
祁落的眼睛黑得像是熄滅了。
“你要交一些朋友，不能每天都除了我找你，一句話都不和別人講，”紀書宇終於把想了這麽久的話說出來了，整個人如釋重負的樣子，他說，“這個世界又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啊。”
陽光浮動在周圍，仿佛金黃色的河水緩緩流淌，流水的音調像是小提琴，含著一點低沈的哀傷。
過了很久才聽到祁落的聲音，在空曠的體育館響起，像是籃球反覆砸在地面一樣，字與字間都微微停頓了的聲音。
“你是這樣想的啊。”
每個字之間的停頓都像是一聲短促又無力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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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姨是媽媽在療養院認識的朋友，最近總是過來做客，有她在身邊，媽媽也沒有那麽孤單。
祁落在房間裏和紀書宇打電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快掛斷的時候紀書宇說，“晚上我去找你吧。”
“今天？”祁落楞了楞，“除夕你不陪著叔叔阿姨他們嗎？”
“我們家今天來了快十個人呢，少了我一個又不會被發現。”
“……”
祁落沈默了一會兒，有些無奈地說，“那你過來吧。”
晚上的時候祁落下樓接他，兩個人都穿著鼓鼓的棉衣，像是兩個粽子抱在一起。
“快上樓吧，冷不冷啊？”祁落問。
紀書宇拉住他，“等會兒再上去。”
祁落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麽，絢爛的煙花突然在身後的天空炸開。
烈焰直沖雲霄，像是明亮盛大的花朵在漆黑的天幕肆意綻放，皎潔的月亮被熏得睜不開眼。
祁落的記憶瞬間被小時候的那場爆炸占據，他害怕這樣壯觀輝煌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的畫面。
他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後背緊緊貼著寒冷的墻壁，用力抓著褲子的整個手臂都繃起一條條縱向延伸的青色血管，他一張臉慘白得像紙一樣，冷汗也順著額角滑下來。
“好不好看？”紀書宇深邃的五官被煙花映得明亮起來，他低下頭說，“新年……”
這時他才註意到祁落臉上駭人的神情，一雙黑沈沈的眼睛空洞無光，好像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紀書宇連忙握住祁落的肩膀，連聲喊他的名字，“你不喜歡看嗎？我們不看了。”
紀書宇擡起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溫熱厚重的手掌擋住了轟天震地的聲音，四周突然安靜了一些。
祁落這才回過神，他下意識抱緊了紀書宇，像是躲進防空洞一樣往他的懷裏鉆。
“我害怕，”他一邊牙齒打顫，一邊懊悔自己這麽掃興這麽煞風景，“對不起，我害怕這個。”
“沒事，沒事。”紀書宇的手還緊緊捂住祁落的耳朵，後退著帶他回到了樓道裏。
上樓的時候祁落還在發抖，冷汗從握緊手心傳遞，終於回到家裏他的狀態才好了一些。媽媽還在客廳聽著春晚的相聲，時不時笑出聲音，紀書宇和她打了聲招呼就帶祁落進了房間。
“你別走。”祁落的心還在咚咚亂跳，連忙扯住了他的衣服。
“我不走啊，”紀書宇摸了摸他的臉，“我去拿毛巾沾點水給你擦一擦好不好？”
“不要，”祁落固執地說，“你在這裏。”
他急切地需要一些事情來驅散身體裏的恐懼，擡起身動作生澀地用嘴唇討好紀書宇。
“好了，我不走了。”熟悉的氣息壓下來，熾熱的吻覆蓋在他泛著水光的眼睛。
兩個人窩在小床，厚厚的窗簾都擋不住窗外斷斷續續炸開的光，祁落在他的懷裏呼吸慢慢變得綿長。正當紀書宇以為他快睡著了的時候，他突然小聲問了一句：“你永遠都不會離開我嗎？”
“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零點的鐘聲就在這句莊重的承諾裏沸天震地一般地敲響了。
……
“你也不用每天都急著回來啊，我聽說新學校離家裏很遠，坐校車都要一個小時，”快開學了，沈清荷整理東西的時候絮絮叨叨地說，“李阿姨送給我的掃地機器人很好用呢，我現在還會用微波爐了，而且我們偶爾也互相串門，互相照顧，所以你真的不用擔心。”
祁落站在門邊，他看著媽媽在只屬於她自己的那份黑暗裏摸索的時候，心裏總是會難過……可是此刻，他沒辦法控制另一種感覺，像是密密麻麻的螞蟻往上爬，找到血管之間的縫隙鉆進來。
他覺得捆綁在身上的繩子終於松開了一點。
他覺得掐住脖子的手終於沒那麽用力了一些。
巨大的道德感在譴責他，這種像是解脫的感覺快要讓他恨死自己了。可是祁落沒辦法說自己不想要這樣，那種世界終於心生憐憫給他讓了一條路的感覺——就是會突然耀武揚威地在身體裏浮現。
差不多整個寒假祁落和紀書宇都朝夕相見，可開學的時候，穿上了校服兩個人才發現彼此和從前都變得有些不一樣。
只是過了個年而已，紀書宇卻像是從青澀的少年邁向了成熟的邊界。他以為變聲期之後自己就不會再有這樣明顯的變化了，可他又長高了一點，身上結實的肌肉線條也更清晰好看。下巴青黑色的胡茬長出來的速度越來越快，幾乎每天早上都要磨磨蹭蹭地剃好須才能出門。
而祁落——紀書宇覺得用漂亮來說一個男孩子會不會不太合適，但他又找不到別的形容詞了。
新學期報道這天，紀書宇側過臉看向身邊，祁落的頭發軟趴趴地垂著，和他一樣還是看起來很好欺負的樣子。
他很少出門，過了個假期還是很白，卻和夏天時有些不一樣。紀書宇想起剛和祁落認識的時候，他的臉色蒼白得像是全身的血都被抽幹了，在福爾馬林裏泡了一個月似的，晦澀的有些嚇人，可是現在祁落白白凈凈好似初冬的新雪。
紀書宇目光向下看到他的嘴唇，每天都被自己像是捏橡皮泥一樣親來親去，飽滿的如同花瓣一樣。
“幹嘛一直看我，”祁落奇怪地摸了摸臉，“弄臟了嗎？”
紀書宇搖搖頭，突然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好想和你同居，我們在學校旁邊租個房子算了，都別回家了，每天晚上還能一起睡覺。”他故意開這種玩笑，以為能看到祁落白皙的臉頰著火一樣紅起來，露出一些害羞或者有點生氣的神情。
可祁落聽完之後靜靜地看著他，清澈的眼睛像是積雪融化，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好啊。”
他這麽說。
紀書宇一楞，在祁落臉上用力掐了一把，“真的假的啊，”他覺得自己想要逗這個人卻被反過來逗弄了，“你以前不是每次都急著回去給媽媽做飯嗎，乖寶寶。”
祁落轉過頭沒有說話。
“不高興了？哎呀你又不高興，”紀書宇又去哄他，“我不是說你是媽寶啊……”
高二下學期，實際上整個高中的課程都要趕在這半年學完了。快一點的話，甚至可以在學期末就進入第一輪高考總覆習。
三月份飛快地過去。
紀書宇在新學校很快交到了朋友。他長得帥氣，富有卻不奢侈，打球和打架都厲害——天生就是萬眾矚目一樣的存在，就像浩瀚的銀河系裏有強大引力的太陽，讓行星都圍轉在身邊。
每天早上到學校都會有人和他說“早啊”，下課會有同學叫他一起打水放風，到食堂時好幾個人和他吵吵鬧鬧地圍在一張桌子，他想單獨陪祁落吃飯的時候那些男生又會湊過來，他就只好把時間不平均地分給他們，午休時還會有別的班級的同學在教室門口扯著嗓子喊“紀書宇，下樓去操場，一起打籃球”。
他的生活很快又被填滿，留給祁落的仍然是放學後的一小段時間，再多一點也只是躲在學校裏沒人的地方，兩個人像臥底行動一樣親一親抱一抱。
小時候他背著父母在陽臺養了一只小兔子，也是這樣小心翼翼怕被發現，又根本壓不住心裏的欣喜，每天要偷偷看十幾遍。
就像現在他和祁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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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總是有些鋒利，像是想要大刀闊斧劈開什麽一樣，花壇裏長出了新的姹紫嫣紅的花苞，樹上也迅速抽出嫩綠色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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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上課下課，去食堂還是超市都是一個人，有時紀書宇忘了來找他，他可以從早到晚不說一句話。
一些時候祁落趴在桌子上，看到紀書宇被眾星捧月地圍在人群中間，他也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心情。
祁落像是故意這樣走在和紀書宇完全相反的人生軌跡。
這對一向孤僻不合群的他來說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他從來不會主動和同學說話，偶爾有人對他展露出一絲好意，又會被他沈悶陰郁的表情嚇得退縮回去。
有的時候，祁落心裏會有這樣的聲音，“為什麽這個世界上不能只有我們兩個人呢”，一些自私的陰暗的想法，會突如其來地震驚到他。
可只是發生在幻想裏好像也沒什麽關系，所以就放任自己沈浸進去。
“如果其他人全都消失就好了。”
“如果存在的空間裏只有我和你。”
“或者，從認識我們的人身邊逃出去，像是私奔一樣，拋棄一切地，義無反顧地。”
“到與世隔絕的地方。”
“如果可以……”
五月的時候天氣已經開始有些熱了。
每一年夏天都來得早走得晚，無比漫長的季節。
這學期的體育課要學羽毛球，都需要課上組隊。起先老師還會按照學號安排兩個同學一個小組，後來大家都有各自的同伴了，老師也沒再要求過必須誰和誰一起。
紀書宇和一群男生從操場回到體育館的時候，看到祁落正一個人對著墻打羽毛球。
“怎麽連羽毛球都要對著墻打，”旁邊的男生脫口而出一句嘲笑，“是不是技術太爛了啊。”
紀書宇皺著眉瞪過去，“閉嘴吧你。”
他丟下這些人跑到祁落身邊，撿起扔在地上的球拍，“我和你一起打。”
“不用了——”祁落下意識要拒絕，側過臉才看到來的人是紀書宇，又飛快改口，“好啊，”他眼睛亮亮的，紅潤的臉頰微微滲著細密的汗水，“但是我打得不好。”
兩個人找了個空地，各自站到網的一邊。每次發球和接球時紀書宇都會故意讓著他一些，又盡量不表現得太明顯。
祁落跑動起來像只小鳥一樣，烏黑的頭發微微揚起，用力向上蹦接球的時候露出一截白色的襪子，紀書宇心裏有蠢蠢欲動的感覺，想到了夏天他穿短褲時候露出來的纖細的小腿。
過了二十分鐘兩個人才停下來，祁落扶著膝蓋喘氣，擺擺手說：“不打了，快下課了。”
“因為快下課了還是沒力氣啦。”紀書宇拿著球拍在他腰上輕輕推了一下，祁落累得直咳嗽，坐在長椅上躲都懶得躲。
紀書宇誇他，“打得挺好的啊，”他頓了頓，有意無意地問，“怎麽不和別的同學一起玩？”
祁落撈了一把汗水打濕後濕漉漉的頭發，慢慢平覆呼吸，“不想和他們一起。”
“喜歡對著墻，”紀書宇笑了一聲，慢慢地說，“不會覺得沒意思嗎？”
祁落莫名其妙地看向他，被他接二連三的提問搞得有些奇怪，“墻怎麽了，墻也很好啊，”語氣好像墻是他第二個好朋友一樣，他又補充了一句，“和你打有意思。”
紀書宇很受用地笑了兩聲，卻沒忘記自己真正想說什麽，“可是，”他話鋒一轉，“你不覺得自己應該交一些朋友嗎？”
祁落擦汗的動作僵硬在那裏。
紀書宇沒有察覺，仍舊像是開導似的循循善誘，“生物課講的，人類是群居動物，要有，”他費勁巴拉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那三個字，“社會性。”
紀書宇認真提起書本的樣子有些好笑，可祁落神色不變，臉上一絲笑意也無。他已經沒那麽劇烈地喘氣了，球館突然變得安寧下來，他靜靜聽著紀書宇說著這些。
過了一會兒祁落才聲音有些幹澀地開口：“你以前不是，不讓我和別人，說話，什麽的嗎。”他的嗓子裏殘餘著運動過後一點幹燥和灼熱的感覺，像是剛剛用力哭過。
紀書宇腦海裏浮現出姜揚那張臉，“那樣的人當然不行了！一看對你就是心懷鬼胎！”他氣憤地捏了捏拳頭，在祁落微微波動的眼神裏又說，“可是普通朋友這種的就沒關系。”
祁落的眼睛黑得像是熄滅了。
“你要交一些朋友，不能每天都除了我找你，一句話都不和別人講，”紀書宇終於把想了這麽久的話說出來了，整個人如釋重負的樣子，他說，“這個世界又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啊。”
陽光浮動在周圍，仿佛金黃色的河水緩緩流淌，流水的音調像是小提琴，含著一點低沈的哀傷。
過了很久才聽到祁落的聲音，在空曠的體育館響起，像是籃球反覆砸在地面一樣，字與字間都微微停頓了的聲音。
“你是這樣想的啊。”
每個字之間的停頓都像是一聲短促又無力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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