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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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周末兩天時間如流水般過去了,星期一再回到學校,楚子霖發現自己的書桌都蒙了一層灰。

冬天的清晨,樹枝被風吹得打在窗戶上,像是敲門似的啪啪直響。

他懶懶地擡起眼皮,看到紀書宇的書桌已經空了,椅子也不知道被哪個同學搬走,他的目光轉了個彎又看向祁落的位置,也是空空的。

一個不會再回來了,另一個可能是生病請假?昨天看祁落的臉色就不太好。

楚子霖在學校裏只覺得好無聊,他趴在桌子上,側過臉看向窗外。

初冬時這個臨海城市總是風很大,雲被吹得幹幹凈凈,天空只剩下澄澈的藍,光禿禿的樹枝朝上方伸著手,像是在乞討一樣。

他想著就算紀書宇不會回來了,有祁落也會很好玩。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那兩個位置還是空空如也。

“怎麽回事啊,”楚子霖拄著下巴,指節敲了敲前桌女生的椅背,“祁落今天又請假了嗎?”

女生轉過身來,眼睛睜得圓圓的,她環顧了一圈四周才小聲說:“你不知道嗎?祁落退學了。”

楚子霖一楞,“什麽時候的事啊?”

他不愛和別的同學說話,這種快傳遍全班的小道消息,到現在也沒人告訴他。

女生說:“周一早上有同學在辦公室,看到他來交退學申請,然後就回家了吧。”

這消息有些突然,楚子霖恍惚了一陣才問:“他為什麽要退學?”

“可能因為一直被欺負……最近好多人打他,聽說有天放學祁落被趕到河邊那裏,都跳河了那些人才放過他。”

楚子霖的神情頓時變幻莫測,他的手握住了桌上的筆袋又松開,過了半晌才又對女生說,“幫個忙,你知道那幾個人都是誰嗎?”

女生有些猶豫,後來還是答應了,她很小聲地在楚子霖耳邊念了幾個名字,謹慎地補充一句,“如果你打不過他們,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喔。”

“怎麽可能打不過,”楚子霖像聽咒語似的聽完,皺起眉頭,“但是這些人我為什麽一個都不認識?”

女生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無力:“……裏面有兩個是我們班同學。”

“前兩個嗎?”

“不是,”她沒忍住翻了個白眼,突然用狐疑的眼神看向楚子霖,“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楚子霖停頓了一秒,說:“當然。”

好在她沒有追問下去,又體貼地描述了這些人的特征,“算了,我還是給你寫一下他們的名字吧,反正這些人總是走在一起,很好認。”

她拿起筆唰唰在紙上寫了了幾個人名,寫完之後楞了楞神,一時間有種在寫死亡筆記的錯覺。

午休時,楚子霖迫不及待地去找這幾個人,路過後樓的樓梯間,他看到姜揚帶著學生會的同學在打掃衛生。

親切友善的學生會長,每一個微笑都讓人如沐春風。

楚子霖上樓時順便踢翻了放在臺階的一個水桶,猛地掉落下來,重重砸在了姜揚的肩膀。

“嘩——”的一聲,骯臟的深褐色汙水像瀑布一樣淋了他一身,順著潔白的校服外套淅瀝地往下淌,還有一些臟水甚至濺到了他的臉和頭發上。

身旁的同學尖叫了幾聲,擡起頭看到楚子霖的臉,又頓時噤若寒蟬。

“你做什麽!”姜揚深吸了一口氣,腐朽臭爛的味道從身上散發出來,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扭曲,表情是顯而易見的憤怒,額頭上的血管要爆裂開似地跳動。

楚子霖好整以暇地倚著樓梯扶手,向下探出半個身體,結實的小腹繃得很緊,“真不好意思啊,”他勾起嘴角,“我是故意的。”

周圍的同學神情緊張地看著像落水狗一樣的姜揚和囂張挑釁的楚子霖,像是圍觀不見硝煙的戰場。

在學校裏,姜揚一貫都偽裝成謙謙君子的樣子,此刻也沒辦法驟然撕破臉皮,況且他還未必有勝算。

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姜揚深吸了幾口氣,惱怒的表情如冰雪消融一般瓦解,又恢覆了熟悉的溫和,“下次註意看路啊。”

楚子霖輕蔑地瞟了他一眼,覺得好沒意思,頭也不回地上了樓梯。

他在天臺找到了那五個人,動了些拳腳又把他們趕到了河邊。

盡管只過去幾天的時間,河裏的溫度卻下降不止一點,清澈的水面有幾塊浮動的冰碴,陽光照在上面熠熠生輝。

很快,下午的時候,楚子霖訓練學生冬泳的新聞就傳遍了整個學校,校園惡霸的名聲再一次讓人聞風喪膽。

“實在是太過分了!”校長辦公室裏傳來一聲怒吼,“楚子霖,你這回實在是太過分了!”

楚子霖無所謂地站在辦公桌前邊,雙手插著口袋,“我幫助同學鍛煉身體,再說都是他們自願的,”他狹長的眼睛往旁邊一掃,“是不是啊?”

五個凍成冰棍瑟瑟發抖的人忙不疊點頭,“是,是是。”

“實在是太過分了!”校長氣得臉都白了,“我今天必須把你家長叫來!”他看向一旁的老師,“現在就聯系家長,給他爸爸打電話。”

楚子霖沒忍住笑了兩聲,“老師,我爸一年只回來一次,您等明年再見他吧。”

老師立刻在校長身邊低聲說“楚總確實很忙”,校長的表情頓時變得難看,卻只好改口,“那我今天就要看到你媽媽,”他憤怒地用力大拍桌子,“讓你媽現在就過來!”

“行啊,”楚子霖的笑意仍未消減,“那你去墓地把她的骨灰挖出來吧,”他用上目線看人時眼神陰翳,像是黑暗裏寒光一閃的匕首,“或者你乖乖等著就好了,也許她今晚會過來找你呢?我媽媽最喜歡穿紅裙子了。”

“你、你……”校長臉色慘白地癱在椅子上,嘴唇哆嗦半天抖出來一句,“實在是太過分了……”

最後還是紀書宇媽媽急匆匆趕來學校把楚子霖接走,她在辦公室不分青紅皂白地據理力爭,差點給楚子霖要回來一面維護正義的錦旗。

回到家關上門,媽媽又劈頭蓋臉地把他和坐在沙發看熱鬧的紀書宇都罵了一頓。

“又去打架!你們兩個——從小到大都不讓我省心,高一我去給你們開家長會,一個化學考7分,一個物理考9分,我想躲到桌子底下都不好意思坐你們倆的位子!”她痛心疾首地沈浸在回憶裏,一手指向紀書宇,“我上午聽老師罵你一遍,”又顫抖著指向楚子霖,“下午再聽一遍她罵你,”她揪著楚子霖的耳朵像扯面一樣往旁邊拎,“你今天還把同學都踹進水裏!”

紀書宇連忙拿出手機,抓拍楚子霖呲牙咧嘴喊救命的視頻。

他們擠在沙發上被罵了半個小時。

直到楚子霖捂著眼睛把整張臉埋進膝蓋,紀書宇才幸災樂禍地喊了一句,“媽,行啦,你都把他訓哭了。”

“哭什麽啊,不許哭,”媽媽偃旗息鼓,穿上一件煙粉色的大衣,“我去接小姨了,今天先放過你們。”

“小姨不是都到預產期了嗎?”

“醫生說還要再等幾天呢,她在那邊住得不舒服。”

關門聲響起後客廳又陷入安靜。

紀書宇踢了踢楚子霖的小腿,“餵,裝這麽久差不多得了,人都走了。”

楚子霖擡起頭,眼睛被手壓得有些紅,“每次你都不幫我說話。”他站起來走到茶水臺,接了杯涼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結滾動的聲音格外清晰。

紀書宇懶洋洋地在沙發上側躺下去:“拜托,我還沒有怪你,都是你惹事害得我和你一起挨罵。”

楚子霖放下水杯,倚著桌沿站了一會兒,又回到客廳,他解開綁著頭發的皮筋,黑色的長發散落下來垂到肩膀,襯得他整張臉有幾分女氣。

紀書宇剛想說“你要不要去剪頭了”,就看到楚子霖突然在沙發前面蹲了下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用力揉了揉紅紅的眼睛。

這片別墅區建在遠離城市道路的地方,少有車輛經過,平時聽不到一點喧囂的聲音。

所以沒有人說話的時候,空氣就變成了絕對的寂靜,落地窗下浮動的灰塵浸泡在明亮的光線裏,像是深海裏緩慢穿梭的游魚。

過了一會兒,紀書宇遞過去一張紙巾。

……

你和他認識十七年了。

五歲的時候,你看到他被父親從二樓扔下來,眉眼冷冽的男人說“我最討厭你這雙眼睛,你的眼睛裏住著你媽媽的鬼魂”。

七歲的時候,你看到他被一群年紀更大的小朋友欺負,他被圍在最裏面,別人肆無忌憚地朝著圓圈中間扔石頭。

十二歲你們一起小學畢業,你聽到老師對他溫柔卻殘忍地說“沒有家長出席的話,畢業典禮就不要上臺了”,你看到他和成年人相比瘦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旁邊,臉上是倔強的表情,可他的手指卻始終緊緊捏著衣角沒有松開。

十五歲的除夕夜,你興高采烈地跑出來放鞭炮,看到他坐在臺階冷得鼻尖通紅,那段時間他剛學會抽煙,總是突然嗆到後劇烈咳嗽,像是要把一個肺都吐出去。

十七歲你喜歡上了一個人,要去很危險的地方,他二話沒說就陪你去,在你沒註意到的地方他被刀刺穿手臂,血流到地上,變成彎彎曲曲的河流。

從你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你就決定要和他成為朋友。

——雖然後來你無數次後悔這件事。

你鼓起勇氣對他說“其實你的眼睛很漂亮”,他驚訝地看著你說“我是男孩”然後在你目瞪口呆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拉著你的手放到了他還沒發育的小雞雞上面。

你怕他挨打,不管不顧地沖進去想要和他並肩作戰。擠進層層包圍的人群中間卻看到他正拿著石塊砸一個人的腦袋,看到你時他有些錯愕地楞住,臉頰橫亙一道嫣紅的血痕,他虛張聲勢地喊“不許告訴你媽”。

你不想讓他在畢業典禮留下不快樂的回憶,所以你掙脫開媽媽的手走向他,你對他說“我來做你爸爸”,他害羞地低下頭小聲說,“我剛許願我爸去死”。

你在除夕夜把他帶回家裏,分了一半媽媽做的蛋糕給他,他對你說“如果你爸媽離婚了,能不能讓你媽媽考慮我”,他還霸占了你的樂高,搶走了你的新衣服自己穿。

你們就這樣一起長大了,在你的印象裏他永遠自由肆意,他有數不清的缺點,但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只覺得放松和開心。

他像是更大的反派角色,人們都只想要攻擊和討伐這一個目標,而你在他巨大陰影的覆蓋下,可以自由地散發一些原本應該藏起來的惡意。

你可以不用偽裝地活著。

你覺得他永遠不會傷心。

可是現在你看到他蹲在你面前,眼睛紅紅的,不斷擡起胳膊用手背抹掉眼淚,又有更多的淚水像從擰不嚴的水龍頭裏湧下去。

但你無能為力,你知道他缺失的部分無論怎麽都無法被彌補,你什麽都幫不上他。

……

媽媽和小姨回來時太陽已經落山了,暗紫色的雲流動著,像是不斷擴散的大火。

吃過晚飯,紀書宇和楚子霖上了樓,進到房間之後一起打了會兒游戲。

這時楚子霖才記起來他想了很久的問題,“祁落退學後會去哪啊?”

“什麽——”紀書宇從床上猛地坐起來,“你說什麽,誰?祁落?他,他退學了?”

“你不知道嗎?”楚子霖的神情也同樣震驚,“祁落上周末找你的時候沒有說嗎?我還以為他都告訴你了,今天我才知道他在學校被好多人欺負的事。”

楚子霖斷斷續續講了好多他聽來的,三言兩語概括不出祁落的慘狀,但也足夠聽的人觸目驚心,“難怪前段日子祁落都沒來找你啊,他差點都死在學校了。”

一時間仿佛五雷轟頂。

後悔,懊惱,愧疚,自責,所有這些情緒像是粘稠的墨滲透進身體,包裹纏繞住整顆心臟,死死抓緊無限下沈,恨不得讓它再也不會跳動,永遠靜止在那裏。

世界好像忽然不真實得像是一個幻境。

在他因為愛還是不愛,喜歡還是不喜歡,打定主意要折磨別人的時候,祁落在離他很近的地方生不如死。

微弱的求救聲全都被他忽視過去。

紀書宇身體裏傳來一陣千刀萬剮般的劇痛,他猛地想起那句嗓音沙啞的“你相信我——”,還有纏繞在祁落手腕的白色紗布,他只是想象到那底下割破血管的傷痕就覺得膽顫心驚。

“我要去找祁落,”紀書宇突然站了起來,“我現在就去。”

楚子霖驚訝地看了一眼窗外黑沈沈的夜色,“這都幾點了?明天再說吧,反正現在你們都不上學……我也不想上了。”

紀書宇已經飛快地穿好了衣服褲子,他伸出手:“車鑰匙。”

“什麽?”

“摩托車鑰匙!”

“你能行嗎?”楚子霖像是親手向綁匪交出孩子,“對我的寶貝溫柔一點。”

紀書宇咬了咬牙沒有說話,他飛快地跑下樓,對沙發上坐著看電視劇的媽媽和小姨打了聲招呼,“我今晚去朋友家。”

“還回來嗎?”

紀書宇的腳步一頓,“不一定。”

夜色寧靜,他走到摩托車邊心裏也有些打鼓——車的旁邊是不知道哪個人堆的白色雪人,還沒有來得及描繪五官,像一個小幽靈。

紀書宇呼了一口氣,想起楚子霖平時輕而易舉的樣子,頓時又變得自信起來。

月光隱藏在雲翳之後,明亮的車燈照亮前方一片路面,發動機轟鳴的聲音像是低吼的兇猛野獸。

紀書宇跨坐在摩托車上,他戴著黑色的泛著光澤的頭盔,遮住了半張臉,露出濃密鋒利的眉毛和高挺的鼻梁,雙眸沈靜如黑潭,整個人氣場十足,散發著帶有侵略性的壓迫感。

他剛發動摩托車就“砰”一聲撞到了自己家墻外。

屋內和屋外的氣氛都詭異的安靜了幾秒,隨後同時傳來三聲慘烈的尖叫,分別是“我的兒子!”、“我的車!”和最痛徹心扉撕心裂肺的“我的雪人——!”

喊著“我的兒子”的人最先從沙發站起來往門外沖,但身後尾音綿長的“我的雪人——”突然轉了聲調,變成了“我的肚子——!”所以她又毫不猶豫地轉了個彎坐回沙發裏。

最後只剩楚子霖一個人“蹬蹬蹬”腳下生風地從二樓飛奔下去,他打開門先是被冷冽的寒風吹得睜不開眼,等好不容易能睜開眼睛時他又恨不得能永遠閉上。

摩托車頭被撞歪了一大塊,橢圓的車燈微弱地閃爍了幾下,像黑暗中被風吹滅的燭火一樣,代替楚子霖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紀書宇躺在一旁,他掙紮著坐起來,看到楚子霖焦急地朝自己跑過來,一瞬間像是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要欣慰地開口說一聲“好兄弟”,可只喊出了“好兇——”兩個字就被一拳打得又躺了回去。

同時另一棟房子二樓一整層的燈“啪”一聲熄滅了,伴隨著穿透窗戶的中氣十足的一名男子的怒吼。

“怎麽偷看人家換睡衣啊!還說什麽好胸!什麽素質啊!”

楚子霖心疼地扶起自己的摩托車,對倒地不起的紀書宇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什麽素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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