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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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學校的梧桐樹葉子都快掉光了,枯黃色的鋪了一地,踩上去時會聽到嘎吱嘎吱脆脆的聲響。光禿禿的枝幹像是無力的手,在蕭瑟的秋風裏孤獨地擡起著。

天氣越來越冷,早晨經常會有白茫茫的霧,每天走在上學的路上就好像穿過迷宮森林去探險。只不過終點只有一張密密麻麻的卷子,從質量相等的小球在光滑水平面做直線運動,到庫侖定律、電場強度表達式和帶電粒子在電場中的加速和偏轉……每天晨考的時候都能聽到有人在低聲說,“學這些東西不如殺了我吧。”

高中的生活逐漸恢覆到正軌。

祁落經常聽到同學說高二是最快樂的時候了。不像高三那樣被翻來覆去的模擬考試和黑板上越來越瘦的高考倒計時折磨,也不像高一那樣還沒有分文理科,從早到晚排滿了不管想學還是不想學的課,還要不斷迷茫和糾結是選喜歡的科目還是聽老師和家長的建議——但當時對祁落來說學什麽都一樣,他既不想拿著近代史年表和洋流分布圖背得昏天暗地,也不想研究什麽化合反應分解反應置換反應……

每次做題做到心如死灰的時候,祁落就會充滿怨氣地看向紀書宇的方向——書桌上空白的卷子堆成小山,而他無憂無慮地在小山後面睡覺,醒來還會抱怨,“天怎麽越來越冷了,我凍得都睡不著。”

祁落常幻想自己的眼睛可以發射淬毒的圖釘,把紀書宇像敵人一樣釘在墻上摳都摳不下來……他想到這裏就會控制不住地笑。

而下課後紀書宇就會讓他收斂一點,“註意影響好不好,不要總是看著我笑啊,全班都知道你暗戀我了。”

“根本就沒有人知道——”祁落說出這句話之後看到紀書宇陰謀得逞似的頑劣表情,“啊啊”尖叫著面紅耳赤地一頭撞在他身上。

“好好,”紀書宇捂著像是骨折了一樣的胳膊,“沒有人知道你暗戀我,只有我知道。”

……

寒風呼嘯,被校園裏的一棟棟建築切割開,聲音好似撕裂的布匹,從沒有關嚴的門窗縫隙間擠進來,聽起來像是悲傷哽咽時如泣如訴的嗚嗚聲。

姜揚拿著一摞卷子走進教室,摘下眼鏡擦了擦上面蒙著的一層白色霧氣。再次戴上時,眼前的世界又恢覆了清晰。

他看到老師時微笑著打了聲招呼,老師欣喜地走近他,“這次數學競賽又是第一名,恭喜你啊,就算沒有自主招生,憑你的實力也能考那兩所大學。”

老師說著露出一切不言而喻的充滿信心的微笑,而姜揚只是謙虛地說了聲,“您過獎了。”

等到老師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磚上的聲音逐漸遠去之後,姜揚才收起臉上一直維持的甚至有些僵硬的笑容。

他覺得自己從小到大就像是一灘沒有生命的史萊姆。

沒有形狀,軟趴趴的,被塞進家人認為“優秀”的容器裏。他在精準計算的模板裏長大,像是被斬斷了面前所有的道路,只剩下一根聳立在兩座懸崖之間的獨木橋。

“只有這樣才是正確的。”

“只有這樣才不會,誤入歧途。”

橋下的深淵沒有洪水猛獸,只有一雙雙期待的眼睛,來自父親母親爺爺奶奶還有一群不知道什麽親戚,來自對他寄予厚望的老師和崇拜他想要成為他的同學。

亮晶晶的目光,在橋底下,一閃一閃地看向他。

姜揚小時候經常在有關墜落的噩夢裏冷汗涔涔地驚醒,他夢見自己被這些眼睛大口大口地吃掉。

年歲增長,他為了說服自己穩穩地踩在橋上,只能對不斷洗腦似的自己說“我只有這樣”——可高二分科後,他在新班級認識了紀書宇。

這個和他家境相似的人,這個應該像他一樣別無選擇地走在獨木橋上的人,為什麽可以肆無忌憚橫沖直撞,活得七扭八歪。

而在紀書宇的對比下,自己規規矩矩嵌在模板裏的“懂事”、“上進”都像是滑稽的笑話。

為什麽你可以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卻沒有大難臨頭?

為什麽我會這樣羨慕這樣嫉妒你?

為什麽我每次看到你,都感覺好像身體裏有一塊燒紅沸騰的的熱鐵,燙得我每一塊骨骼都在吱吱作響?

為什麽我覺得你比我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可是——

我想問你憑什麽?

在籃球場遇到祁落的那天,姜揚有一個絕妙的念頭。他想利用祁落,他想讓祁落能成為一個證據。

只憑祁落的控告,當然不足以撼動紀書宇在這所學校的任何地位,但是他願意推波助瀾,他願意推祁落一把,和他一起做讓紀書宇卷進海底的浪潮。

——但是誰知道祁落膽子會這麽小啊。

被打得滿臉是血也忍氣吞聲,不敢說出施暴者的名字。

在走廊臉色慘白滿頭冷汗,也全身顫抖地越過自己,走向紀書宇身後。

兩個人一起失蹤的晚自習,一起請假的這些天。

再次回到學校時,露出懦弱順從的神色,像是溫馴的綿羊。

……

好似溺水一樣,伸出的手卻抓向給他痛苦的人,你為什麽不向我求助呢?

你不要這樣屈服得這麽快啊,你不要這樣心安理得地茍活下去啊,我對你可是有很大的、很大的期待。

就像別人期待我一樣,你知不知道?你不能辜負我啊。

姜揚想,我來幫你吧,我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我們會合作愉快的。

——即使你什麽都不知道。

祁落走在路上的時候會突然想唱歌。

一種不知道從身體何處生起的感覺,像是只忐忑的小動物在不安地撕咬他身體裏的嫩肉,有一點痛又有一點癢。

更激烈的時候,祁落猝不及防地覺得身體裏好似有一場翻卷狂亂的颶風或是海嘯,悲壯卻又溫柔,想不到該如何描述。

而他只能用一些笨拙的方式發洩,這種半是開心喜悅半是苦澀疼痛的,微妙奇怪的感覺,變成了他走路時忽然加快到像是要跳起來的腳步,變成他想要在沒人的地方大笑幾聲或者喊兩嗓子的沖動,變成他像是小鳥用力撲騰翅膀一樣劇烈的心跳,變成他在操場上像是對一切都格殺勿論的核彈一樣不管不顧的奔跑。

祁落每天都很開心,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這麽開心。

他甚至一改往日的陰郁和孤僻,會主動和老師同學們打招呼,他的快樂像流行感冒一樣傳染給身邊的人。前桌的女生對他說“我每天看到你心情都好好啊,祁落你現在越來越帥了怎麽會這樣”,還會問他“你是不是談戀愛啦”,而他不知道怎麽回答,只會害羞地低下頭說,“我也不知道。”

祁落越是開心,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紀書宇望向他的眼神就越是冰冷。

一顆心臟無聲無息地裂開,不是像排山倒海那樣摧枯拉朽地四分五裂,而是一點一點,在祁落被喜悅填滿的日子,不斷加深著裂紋,像是在沙漠裏行走一樣緩慢而又難忍。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合算的陰謀是什麽,但是我感覺到你快要得逞了。

你裝了這麽久,會不會很累呢。

英語課下課後,祁落拿著杯子去水房打水。

走廊的窗戶敞開著,藏藍色的天空遼闊高遠,冷冽的寒風仿佛百米沖刺般長驅直入,已經沒什麽同學願意像夏天那樣靠在窗邊聊天了。

楚子霖無聊地撐著欄桿,冷風把他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來,空空蕩蕩的樣子讓他看起來有些落拓。

紀書宇走到他旁邊,“怎麽了林黛玉?”

“知道黛字怎麽寫嗎你,”楚子霖斜了他一眼,“筆畫超過五筆的都難死你了吧,呵呵。”

“你也就語文能考到兩位數了,”紀書宇在他剛露出得意的神情時及時補刀,“滿分還是一百五的卷子。”

楚子霖故意配合著大驚失色,“啊,怎麽會這樣——我一直以為滿分只有六十呢,不然我怎麽總考五十九啊。”

他停頓一秒後才說:“李勳又要出國了。”

“以後總會回來吧。”

“我也不知道啊,也許不會呢,誰管他啊,死在外面最好了。”

楚子霖側過臉,不斷灌進來的冷風吹得他上挑的眼尾有些發紅,他忽然看到不遠處清瘦的身影,喊了聲:“祁落,過來。”

周圍其他同學聽到這聲立刻作鳥獸散,連同情的目光都沒來得及投過來,原本空曠的走廊這下只剩他們三個人。

祁落擡起頭看到紀書宇也在,連忙抱著水瓶一路小跑過來了。他剛站好就感覺上方一道詭異的目光,楚子霖看向他的眼神無比慈祥,讓祁落想起了去世多年的奶奶。

“你最近為什麽總是這麽高興?”楚子霖邊說著邊壓低身子圈住了他,冷冽寒風裏,突然靠近的溫熱呼吸讓祁落感覺胳膊上浮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嚇得連忙喊“紀書宇!”

紀書宇把祁落扯進自己懷裏,“你做什麽?”

楚子霖無辜地攤開手心,是從祁落身上拿掉的一小片碎紙屑,“我做好事,”他的眼神不懷好意地在紀書宇和祁落的身上繞了兩圈,“哥你激動什麽啊——我這不是從嫂子身上下來了嗎。”

……

如果他的目光再向下幾厘米,就會看到一個很熟悉的東西。

在昆明的那間公寓讓所有人都成為英雄的,黑色的,像是靈動的小型的眼睛一樣——當時你不動聲色地貼在茶杯上的也是這個型號啊。

如果你看到它了,一定會想起來的。

如果,如果你看到了。那麽接下來,大家的人生就不會萬劫不覆,面目全非了。

很久以後,再回想到這一天,你會不會後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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