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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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就這一刻, 水向笛的精神體從他身體躍出，是一頭已經成熟的巨靈虎。他第一時間護在陽萊面前，金色的虎眸看著門口, 充滿威脅。
巨靈虎的出現讓會議室的氣氛緊張到極限, 水向笛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 走到陽萊面前, 替她擋住利梓楠已經不再溫和的目光。
“長官，她只是一個學生, 你覺得用一把槍對著一名學生合適嗎？”水向笛看著門口那人，緩緩拿出腰間的武器，毫不顧忌地對準那人的眉心。
“放下你的武器，不然我就要開槍了。”水向笛絕不只是威脅那麽簡單。每一個軍團的人都很清楚，第三軍團的人就是瘋子、魔鬼！那人發誓, 水向笛是真的敢開槍，即使他要承擔開槍的後果, 他也毫不在意。
反正第三軍團的人會把他撈出來。
利梓楠的臉徹底沈下去, 她揮揮手, 看著水向笛只有一句話，“服從命令。”
陽萊暗自祈禱水教一定要撐住, 可是看著他收槍轉身，一顆心重重的墜下去。
“把柳無眉的精神體給我。”水向笛朝著陽萊伸手, 陽萊固執地搖頭，“你們沒有權利，只有柳無眉才有資格處理他的精神體。”
水向笛知道陽萊固執，不然在沙漠試驗場的時候也不可能只有她一個人帶著全體隊員都到了重點。
事實上他們不知道, 所有的試驗場裏，只有陽萊一個人做到了, 以一個擬態師的身份。
“……給他們吧。”
突然出現的聲音讓所有人靜默，陽萊從水向笛面前跳出，看著坐在輪椅上虛弱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在她包裏躁動許久的小銀鼴竟然直接從陽萊的包裏跳出來，朝著柳無眉而去。
只是沒有下肢的小銀鼴根本做不到快速前進，只能依靠前爪的力量在地板上艱難的滑動，柳無眉慘白的臉浮上不正常的紅暈，眼看他就要從輪椅上掉下去。陽萊急忙把新銀鼴捧起來放到他懷裏。
柳無眉愛憐地看著自己的精神體，隨後擡起一雙疲憊的眼睛看著陽萊，低聲喃喃，“……好久不見。”
陽萊鼻子一酸，努力把眼淚憋下去，泛著澀意的喉嚨硬生生擠出來四個字，“好久不見。”
陽萊蹲在他面前，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她怕自己一張口就哭出來。
柳無眉一只手安撫著小銀鼴，一只手輕輕地搭在陽萊的頭上，“剪頭發了。”
陽萊終於忍不住，眼淚從眶裏跑出來。她低頭胡亂地擦幹凈眼淚，“是啊，以後會長起來的。”
柳無眉只是笑，背後的機器人推著他往前面走，陽萊跟在他身後。
直到機器人把他推到利梓楠面前，陽萊看著他把小銀鼴遞給了利梓楠。
即使他的手已經抖的不成樣子，也沒有任何拿回來的跡象。
陽萊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他怎麽可以？！怎麽敢！她內心充滿憤怒，在柳無眉睡著的這段時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小銀鼴都主人的思戀，可是現在……
他轉手就把小銀鼴遞給了利梓楠……難道就因為小銀鼴殘缺了嗎？
陽萊死死地扣著手心，她不相信，這是柳無眉能做出來的事情，這絕對不可以！
水向笛似乎註意到陽萊的異常，狠狠地看了她一眼，讓她不要多生事，陽萊只能咬緊牙，沈默地看著。
利梓楠笑著從柳無眉手上拿走小銀鼴，誇獎他，“你很好。”
小銀鼴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哪怕捧著他的人換了一個，那雙豆綠的眼睛依舊盯著自己的主人，前爪乖巧地放在胸前，小舌頭吐在外面。這是他在三頭那裏學來的新動作，只是剛剛看見柳無眉，就迫不及待地展示給主人看了。
陽萊看見利梓楠拿出一個透明的不知道什麽材料做的盒子，然後把小銀鼴放在裏面。
“哢噠！”
很清晰的上鎖的聲音，陽萊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忘不掉這個聲音了。
小銀鼴很聰明，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著急地劃著盒子，試圖跳高突破那塊板子，可是不管他怎麽努力，都無法突破眼前的禁錮。他瘋了一樣攻擊眼前的板子，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柳無眉，渴求地看著他，希望能給自己幫助。
陽萊看見他在哭，盒子的隔音很好，什麽聲音都聽不見，就好像小銀鼴在盒子裏表演一出可笑的啞劇。
陽萊覺得，小銀鼴在盒子裏面表演一出可悲的啞劇，自己在盒子外面也在上演異常可笑的表演。
利梓楠拿著盒子，沒有多說一句話，直到走到陽萊身邊的時候才停下腳步。
“年輕人，有想法有沖勁是好事，只是要看看自己有沒有實力。我已經給過你足夠的時間了，只是你沒有做出讓我覺得滿意的答案，我還是很期待你成為我的學生。”
她的聲音依舊和第一次見面那樣，優雅又動聽，可是陽萊的一張臉慘白如紙，再也不覆當初。
水向笛走在她後面，拍了拍陽萊的肩膀，“你已經盡力了。”
她只是一名學生，連沈樂天和他都違抗不了的命令，只是一名學生的陽萊，怎麽做的到呢？
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似乎沒有呼吸的柳無眉和陽萊。
“為什麽？你為什麽那麽做？！”陽萊轉身，一雙發紅的眼盯著柳無眉，“告訴我，為什麽？！”
在恒特亞斯，柳無眉和陽萊在圖書館一起做了兩年的“同事”，從最開始看不慣，到最後的心疼，柳無眉一直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給陽萊方便。
她從來沒有用那麽傷心又難過的眼神看過自己。
柳無眉強忍著難受，“你先坐下聽我說。”
陽萊很想說自己不坐，可是看著他那副可憐模樣又狠不下心來。
柳無眉緩了緩，等到身體的疼痛暫時平緩下去，“我的精神池好不了了。”
陽萊第一反應是不相信，明明她剛剛才問過治療師，治療師說的只要給他一定的時間，精神池會慢慢恢覆的。
柳無眉苦笑一聲，“治療師的恢覆，是指不影響我的日常生活，可是要是想要像以前那樣，是絕不可能的事情。甚至，我連開放精神池，讓小銀進去都做不到。”
“回不到精神池的精神體，你比我更清楚他們的結局。即使有精神核，又能支撐他們多久呢？最終還不是會消散在這個世界上。把小銀給利梓楠，他不僅可以活下去，還可以提供更多的數據，以後要是有人遇到我這種情況，說不定就可以治愈了呢？”
“……可是，你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啊？”
這是無解的問題，一個想要精神體繼續存活於世，一個只是想要陪伴在主人身邊，哪怕消散也沒有關系。
明明已經快要死了，還關心別人活得好不好，還要用那種充滿希望的眼神看自己……
可是陽萊忘不了小銀鼴被關在盒子裏絕望痛苦的眼神，柳無眉是最了解他的，他怎麽忍心把小銀鼴送出去呢？！
“陽萊，你聽我說，這件事就這麽過去吧，不要在想著這件事情了。你在病房和我說的事情，我都知道，謝謝你。”
陽萊更覺得心裏空蕩蕩的了，明明都知道，為什麽，不願意讓她試一試……
陽萊從包裏拿出給小銀鼴做的後肢，放在桌子上，頭也不回地離開會議室。她不知道誰對誰錯，可是她覺得，她現在一眼都不想看見柳無眉了。
柳無眉讓機器人把他推到那張桌子面前，將後肢拿在手心裏。
做的真好啊，就和沒有受傷之前的小銀一模一樣，要是他可以開放精神池的話，一定願意讓陽萊試一試的，哪怕豁出這條命也沒關系。可是他現在和小銀的精神聯系徹底斷開，精神池也無法恢覆，即使她做的再完美，也用不上啊……
既然這樣，還不如讓小銀跟著利梓楠，還能在這個世界上繼續存在。
“陽萊……”
“陽萊你有聽見我在叫你嗎？”
水向笛快走一步一把拉住陽萊，“你在發什麽瘋？”
陽萊冷冷地看著他，“我發瘋？到底是誰在發瘋？學長不是你們軍團的人嗎？你們連一個人的精神體都保不住，也好意思說我發瘋？”
水向笛知道她今天受了刺激，忍下她的諷刺，“陽萊，這是所有軍團集體作出的決定，不是你我能夠改變的。”
“你不在第一線，你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的精神體受到變異獸的威脅。現在利老師是唯一有希望可以研究出方法解決這個問題的人。不只是柳無眉，所有的士兵，只要精神池損傷，無法將精神體收回，精神體都會被帶走。”
見她依舊不說話，水向笛深吸一口氣，沈聲道：“柳無眉就是未來的你，未來的我。終有一天你會直面變異獸，那時候你會怎麽辦呢？”
水向笛看著陽萊停下來，轉身用一種決絕的眼神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絕不！”
她的精神體，只有她自己可以做主，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水向笛：“……”得，算是白說了。
水向笛對於陽萊一時的激憤之言沒有放在心上，她現在就是經歷的太少，等到真正的進入戰場，她就知道，一個人的犧牲不算什麽，只要能得到更大的勝利。
他正準備啟動車子回去，陽萊一言不發地打開車門，系好安全帶，沈默地看著前面。
水向笛：“……你幹嘛？”
陽萊：“蹭車。”
好吧，蹭車就蹭車，搞得像來報仇一樣。她倒是一點負擔都沒有，剛剛才和他吵完架，現在就心安理得的來蹭車了。
“水教，沈少校怎麽了？他不是一直負責柳無眉嗎？為什麽今天是你在哪裏？還有，你曾經給我一個盒子，你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有什麽用處嗎？”
水向笛聽著那一連串的問題，緊緊皺眉，抽空看了陽萊一眼，她依舊是那副大受打擊的樣子。
想到她今天被一名上校威脅，還有利梓楠的威壓，水向笛的心裏稍微多了一點耐心。
“我知道那個盒子裏是精神核，是給銀鼴的。至於為什麽今天是我在那裏，因為沈樂天不同意柳無眉將精神體交給利梓楠，一直在周旋。其實上一次他們就是去拿柳無眉精神體的。所以他現在在關禁閉。”
沈樂天也是一個固執的人，明明知道自己無法改變事情的結局依舊要反抗，現在被關禁閉了。
陽萊沒想到是這樣，看來上一次在醫院遇到利梓楠不是意外，她一早就知道柳無眉的精神體在她這裏。
“水教，可以把我送到帝院的門口嗎？”
水向笛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要轉學？現在可不行啊！晚了！”
陽萊無語地看他一眼，“……我去找朋友。”
接收到陽萊的眼神，水向笛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剛剛回問出那句蠢話。可能是陽萊面對利梓楠都能毫不猶豫的說不，她的膽子大得沒邊了。
把陽萊送到帝院的門口，水向笛看著她一句謝謝不說就下了車。開到一半才想起來，不對啊！他們今天下午有課啊，陽萊這是毫不掩飾的逃課啊……
那到底記不記名字啊……水向笛帶著猶豫一路開回學校。
收到陽萊消息李季同幾乎沒有停留就從學校走出去，他看到一個人獨自坐在臺階上的陽萊。
削瘦的背影，看上去受了很大打擊的樣子。
李季同遲疑地走上前，在她身旁安靜地坐下，既沒有說話，也沒有做出什麽大動作。
陽萊早就知道他過來，也知道他在自己身邊坐下。可是她現在一句話都不想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在車上突然就有了想見李季同一面的念頭。
可是真的到了這裏，她又有點後悔了。只是消息已經發給李季同，她還是選擇找一個沒有什麽人的臺階坐下。
李季同一句話都沒有說，陽萊卻覺得這樣挺好。只要有人在她身邊坐一坐，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就好了。
李季同看看時間，拿出一管營養液放在陽萊身邊。他也沒有提醒，等著陽萊自己什麽時候想喝了再喝。
一時間他有點後悔沒有聽林立人的建議，隨身揣一點糖。聽大家說，人覺得難過的時候吃上一點甜的會好上一些。
他難得有點著急起來，只是看陽萊現在似乎不想被其他人打擾的樣子，他只能將這個念頭壓在心底。
看著有人似乎要過來，李季同喚出了三頭，三頭和他心意相通，安靜的往前，不著痕跡的讓那人換了一個方向，隨即走到陽萊旁邊，趴在她身邊，六顆大眼睛安靜乖巧地看著她。
陽萊心情不好，他們都知道。
“……我、我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就覺得心裏堵得慌。”陽萊還是開口說話了，只是一說話，就掩蓋不住其中隱隱約約的委屈。
李季同默了默，“那就不解釋，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陽萊語氣低沈，“……小銀鼴被利梓楠拿走了。”
李季同心中騰的升起一股怒意，一旁安靜帶著的三頭感知到他的心情，疑惑地探頭看他，“嗚？”
李季同強壓翻滾的內心，立刻明白陽萊的異常從何而來。他比陽萊知道利梓楠多得多，對於現在正盛行的精神體修覆也了解的多。
小銀鼴到了利梓楠那裏……李季同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把想要說的話壓下去。現在的陽萊，知道的太多，對於她而言，並不是什麽好事情。
“你怎麽了？”
陽萊轉頭看他，眼睛裏的紅還有完全褪去。
李季同心裏一軟，就算她思緒如何，她還是註意到周圍人的變化，哪怕只是一點的改變。
他很早以前就知道，陽萊是一個不同於常人的人，她能夠像對待親人一樣對待機器人，更何況是與她一體同生的精神體呢？她無非是感情太深，代入太強，所以遲遲無法接受。
見她眼中的擔憂，李季同莫名平靜下來，“我沒事，餓了嗎？先喝一點營養液，然後我們去吃好吃的。”
“噢。”
陽萊打開營養液，一口一口地喝，不像往常總是一次喝完，這種喝法，讓李季同想起了小孩兒。
這一次李季同帶著陽萊去了一個新地方，味道和“食味”不遑多讓，吃的陽萊心滿意足，心中的那股郁氣也慢慢消失了。
已經發生的事情就不要一直想了，畢竟她改變不了事實，也沒有辦法帶出小銀鼴，更不能讓他一直存在。
也許柳無眉做的是對的。只是她沒有那麽無私，就算自己真的遇到那一天，她也要和小黑依偎在一起，然後一起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就像他們也一起出現。
李季同看她眼中重新浮現出精神，知道她已經調節好心情。他將自己從服務員那裏要來的糖放在陽萊面前，“吃吧，甜的。”
陽萊看著拇指大小包裝精美的糖果，嘴裏泛起一絲口水。糖和營養液比起來可算奢侈品，自從父母離開以後她就沒有再吃過糖。
一開始是要節約用錢，後來有錢了，也過了想要吃糖的年紀，沒想到，今天又有機會了。
陽萊把所有的糖都揣進包裏，剝了一顆放進嘴裏。甜甜的，有草莓的香氣，就像再吃一顆剛剛摘下來的草莓，味道在嘴裏迸發。
“好吃。”陽萊笑了，露出臉上一個不容易發現的小酒窩。
李季同的目光在那小酒窩上面停留了一秒，笑著說：“好吃就行。”
陽萊拒絕李季同送她回學校的建議，自己一個人回去了，她需要獨自一人好好想想。
……
“回來了。”林立人大喇喇地坐在客廳，仿佛這是他的寢室。
李季同：“你怎麽來了？”
林立人沒回答他的問題，一臉八卦，“你剛剛去哪裏了？去見陽萊了是不是？好啊，都不叫我一起。”
林立人說完以後，看李季同沒有同往常一樣，坐直了身體，“她出事了？”
李季同瞪了她一眼，“沒有，只是心情不好。……小銀鼴被利梓楠拿去了。”
林立人馬上沖沙發上站起來，快步走到李季同身邊，“你剛剛說什麽？你說真的？為什麽會被利梓楠拿去？”
“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是很了解，不過，柳無眉醒了，應該是他自己給的，不然陽萊也不至於那麽挫敗。”李季同大概設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況，再結合醫院傳來的消息，估計就是這個樣子。
林立人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了。精神體和其他的東西都不一樣，一對夫妻離婚，孩子還是兩人共同的吶，可是精神體，那真的是完完全全屬於個人，只要是主人的決定，其他人是插不了手的。
林立人想到小銀鼴可憐模樣，煩躁地直薅頭發，“怎麽就給利梓楠了呢？！”
李季同無語地看他，“柳無眉的精神池無法開放了，如果想要讓精神體存在的時間長一點，除了給利梓楠還有第二個方法嗎？”
林立人欲言又止地看著他，低聲嘟囔，“……你又不是不知道利梓楠。”
李季同默然，他就是太知道利梓楠了。
利梓楠對於修覆精神體的很多理論，在李季同和林立人看來都是違反人的本性的。在他們小時候，利梓楠曾經到他們家族，提出將變異失敗的精神體交給她，由她來研究修覆。
當時李季同的媽媽不同意，她認為這違反了人性，便找了一個借口拒絕了。可是林立人和他不一樣，他的父母當真同意，第一個送過去的就是林立人。
只是送過去一個月，李季同再次見到林立人和他精神體的時候就覺得他好像受什麽刺激，做什麽事情都呆呆傻傻的，詢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當時林立人一直說不記得。
林立人是真的不記得了，可是直到現在，聽到利梓楠的名字，他都覺得骨子裏都會升起一股涼氣。
所以對於世人對利梓楠的崇拜，兩人總是抱著保守的看法，她在某些方面的確做出巨大的貢獻，可是有些地方兩人是真的無法接受。
現在只能祈禱小銀鼴好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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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刻, 水向笛的精神體從他身體躍出，是一頭已經成熟的巨靈虎。他第一時間護在陽萊面前，金色的虎眸看著門口, 充滿威脅。
巨靈虎的出現讓會議室的氣氛緊張到極限, 水向笛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 走到陽萊面前, 替她擋住利梓楠已經不再溫和的目光。
“長官，她只是一個學生, 你覺得用一把槍對著一名學生合適嗎？”水向笛看著門口那人，緩緩拿出腰間的武器，毫不顧忌地對準那人的眉心。
“放下你的武器，不然我就要開槍了。”水向笛絕不只是威脅那麽簡單。每一個軍團的人都很清楚，第三軍團的人就是瘋子、魔鬼！那人發誓, 水向笛是真的敢開槍，即使他要承擔開槍的後果, 他也毫不在意。
反正第三軍團的人會把他撈出來。
利梓楠的臉徹底沈下去, 她揮揮手, 看著水向笛只有一句話，“服從命令。”
陽萊暗自祈禱水教一定要撐住, 可是看著他收槍轉身，一顆心重重的墜下去。
“把柳無眉的精神體給我。”水向笛朝著陽萊伸手, 陽萊固執地搖頭，“你們沒有權利，只有柳無眉才有資格處理他的精神體。”
水向笛知道陽萊固執，不然在沙漠試驗場的時候也不可能只有她一個人帶著全體隊員都到了重點。
事實上他們不知道, 所有的試驗場裏，只有陽萊一個人做到了, 以一個擬態師的身份。
“……給他們吧。”
突然出現的聲音讓所有人靜默，陽萊從水向笛面前跳出，看著坐在輪椅上虛弱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在她包裏躁動許久的小銀鼴竟然直接從陽萊的包裏跳出來，朝著柳無眉而去。
只是沒有下肢的小銀鼴根本做不到快速前進，只能依靠前爪的力量在地板上艱難的滑動，柳無眉慘白的臉浮上不正常的紅暈，眼看他就要從輪椅上掉下去。陽萊急忙把新銀鼴捧起來放到他懷裏。
柳無眉愛憐地看著自己的精神體，隨後擡起一雙疲憊的眼睛看著陽萊，低聲喃喃，“……好久不見。”
陽萊鼻子一酸，努力把眼淚憋下去，泛著澀意的喉嚨硬生生擠出來四個字，“好久不見。”
陽萊蹲在他面前，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她怕自己一張口就哭出來。
柳無眉一只手安撫著小銀鼴，一只手輕輕地搭在陽萊的頭上，“剪頭發了。”
陽萊終於忍不住，眼淚從眶裏跑出來。她低頭胡亂地擦幹凈眼淚，“是啊，以後會長起來的。”
柳無眉只是笑，背後的機器人推著他往前面走，陽萊跟在他身後。
直到機器人把他推到利梓楠面前，陽萊看著他把小銀鼴遞給了利梓楠。
即使他的手已經抖的不成樣子，也沒有任何拿回來的跡象。
陽萊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他怎麽可以？！怎麽敢！她內心充滿憤怒，在柳無眉睡著的這段時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小銀鼴都主人的思戀，可是現在……
他轉手就把小銀鼴遞給了利梓楠……難道就因為小銀鼴殘缺了嗎？
陽萊死死地扣著手心，她不相信，這是柳無眉能做出來的事情，這絕對不可以！
水向笛似乎註意到陽萊的異常，狠狠地看了她一眼，讓她不要多生事，陽萊只能咬緊牙，沈默地看著。
利梓楠笑著從柳無眉手上拿走小銀鼴，誇獎他，“你很好。”
小銀鼴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哪怕捧著他的人換了一個，那雙豆綠的眼睛依舊盯著自己的主人，前爪乖巧地放在胸前，小舌頭吐在外面。這是他在三頭那裏學來的新動作，只是剛剛看見柳無眉，就迫不及待地展示給主人看了。
陽萊看見利梓楠拿出一個透明的不知道什麽材料做的盒子，然後把小銀鼴放在裏面。
“哢噠！”
很清晰的上鎖的聲音，陽萊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忘不掉這個聲音了。
小銀鼴很聰明，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著急地劃著盒子，試圖跳高突破那塊板子，可是不管他怎麽努力，都無法突破眼前的禁錮。他瘋了一樣攻擊眼前的板子，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柳無眉，渴求地看著他，希望能給自己幫助。
陽萊看見他在哭，盒子的隔音很好，什麽聲音都聽不見，就好像小銀鼴在盒子裏表演一出可笑的啞劇。
陽萊覺得，小銀鼴在盒子裏面表演一出可悲的啞劇，自己在盒子外面也在上演異常可笑的表演。
利梓楠拿著盒子，沒有多說一句話，直到走到陽萊身邊的時候才停下腳步。
“年輕人，有想法有沖勁是好事，只是要看看自己有沒有實力。我已經給過你足夠的時間了，只是你沒有做出讓我覺得滿意的答案，我還是很期待你成為我的學生。”
她的聲音依舊和第一次見面那樣，優雅又動聽，可是陽萊的一張臉慘白如紙，再也不覆當初。
水向笛走在她後面，拍了拍陽萊的肩膀，“你已經盡力了。”
她只是一名學生，連沈樂天和他都違抗不了的命令，只是一名學生的陽萊，怎麽做的到呢？
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似乎沒有呼吸的柳無眉和陽萊。
“為什麽？你為什麽那麽做？！”陽萊轉身，一雙發紅的眼盯著柳無眉，“告訴我，為什麽？！”
在恒特亞斯，柳無眉和陽萊在圖書館一起做了兩年的“同事”，從最開始看不慣，到最後的心疼，柳無眉一直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給陽萊方便。
她從來沒有用那麽傷心又難過的眼神看過自己。
柳無眉強忍著難受，“你先坐下聽我說。”
陽萊很想說自己不坐，可是看著他那副可憐模樣又狠不下心來。
柳無眉緩了緩，等到身體的疼痛暫時平緩下去，“我的精神池好不了了。”
陽萊第一反應是不相信，明明她剛剛才問過治療師，治療師說的只要給他一定的時間，精神池會慢慢恢覆的。
柳無眉苦笑一聲，“治療師的恢覆，是指不影響我的日常生活，可是要是想要像以前那樣，是絕不可能的事情。甚至，我連開放精神池，讓小銀進去都做不到。”
“回不到精神池的精神體，你比我更清楚他們的結局。即使有精神核，又能支撐他們多久呢？最終還不是會消散在這個世界上。把小銀給利梓楠，他不僅可以活下去，還可以提供更多的數據，以後要是有人遇到我這種情況，說不定就可以治愈了呢？”
“……可是，你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啊？”
這是無解的問題，一個想要精神體繼續存活於世，一個只是想要陪伴在主人身邊，哪怕消散也沒有關系。
明明已經快要死了，還關心別人活得好不好，還要用那種充滿希望的眼神看自己……
可是陽萊忘不了小銀鼴被關在盒子裏絕望痛苦的眼神，柳無眉是最了解他的，他怎麽忍心把小銀鼴送出去呢？！
“陽萊，你聽我說，這件事就這麽過去吧，不要在想著這件事情了。你在病房和我說的事情，我都知道，謝謝你。”
陽萊更覺得心裏空蕩蕩的了，明明都知道，為什麽，不願意讓她試一試……
陽萊從包裏拿出給小銀鼴做的後肢，放在桌子上，頭也不回地離開會議室。她不知道誰對誰錯，可是她覺得，她現在一眼都不想看見柳無眉了。
柳無眉讓機器人把他推到那張桌子面前，將後肢拿在手心裏。
做的真好啊，就和沒有受傷之前的小銀一模一樣，要是他可以開放精神池的話，一定願意讓陽萊試一試的，哪怕豁出這條命也沒關系。可是他現在和小銀的精神聯系徹底斷開，精神池也無法恢覆，即使她做的再完美，也用不上啊……
既然這樣，還不如讓小銀跟著利梓楠，還能在這個世界上繼續存在。
“陽萊……”
“陽萊你有聽見我在叫你嗎？”
水向笛快走一步一把拉住陽萊，“你在發什麽瘋？”
陽萊冷冷地看著他，“我發瘋？到底是誰在發瘋？學長不是你們軍團的人嗎？你們連一個人的精神體都保不住，也好意思說我發瘋？”
水向笛知道她今天受了刺激，忍下她的諷刺，“陽萊，這是所有軍團集體作出的決定，不是你我能夠改變的。”
“你不在第一線，你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的精神體受到變異獸的威脅。現在利老師是唯一有希望可以研究出方法解決這個問題的人。不只是柳無眉，所有的士兵，只要精神池損傷，無法將精神體收回，精神體都會被帶走。”
見她依舊不說話，水向笛深吸一口氣，沈聲道：“柳無眉就是未來的你，未來的我。終有一天你會直面變異獸，那時候你會怎麽辦呢？”
水向笛看著陽萊停下來，轉身用一種決絕的眼神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絕不！”
她的精神體，只有她自己可以做主，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水向笛：“……”得，算是白說了。
水向笛對於陽萊一時的激憤之言沒有放在心上，她現在就是經歷的太少，等到真正的進入戰場，她就知道，一個人的犧牲不算什麽，只要能得到更大的勝利。
他正準備啟動車子回去，陽萊一言不發地打開車門，系好安全帶，沈默地看著前面。
水向笛：“……你幹嘛？”
陽萊：“蹭車。”
好吧，蹭車就蹭車，搞得像來報仇一樣。她倒是一點負擔都沒有，剛剛才和他吵完架，現在就心安理得的來蹭車了。
“水教，沈少校怎麽了？他不是一直負責柳無眉嗎？為什麽今天是你在哪裏？還有，你曾經給我一個盒子，你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有什麽用處嗎？”
水向笛聽著那一連串的問題，緊緊皺眉，抽空看了陽萊一眼，她依舊是那副大受打擊的樣子。
想到她今天被一名上校威脅，還有利梓楠的威壓，水向笛的心裏稍微多了一點耐心。
“我知道那個盒子裏是精神核，是給銀鼴的。至於為什麽今天是我在那裏，因為沈樂天不同意柳無眉將精神體交給利梓楠，一直在周旋。其實上一次他們就是去拿柳無眉精神體的。所以他現在在關禁閉。”
沈樂天也是一個固執的人，明明知道自己無法改變事情的結局依舊要反抗，現在被關禁閉了。
陽萊沒想到是這樣，看來上一次在醫院遇到利梓楠不是意外，她一早就知道柳無眉的精神體在她這裏。
“水教，可以把我送到帝院的門口嗎？”
水向笛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要轉學？現在可不行啊！晚了！”
陽萊無語地看他一眼，“……我去找朋友。”
接收到陽萊的眼神，水向笛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剛剛回問出那句蠢話。可能是陽萊面對利梓楠都能毫不猶豫的說不，她的膽子大得沒邊了。
把陽萊送到帝院的門口，水向笛看著她一句謝謝不說就下了車。開到一半才想起來，不對啊！他們今天下午有課啊，陽萊這是毫不掩飾的逃課啊……
那到底記不記名字啊……水向笛帶著猶豫一路開回學校。
收到陽萊消息李季同幾乎沒有停留就從學校走出去，他看到一個人獨自坐在臺階上的陽萊。
削瘦的背影，看上去受了很大打擊的樣子。
李季同遲疑地走上前，在她身旁安靜地坐下，既沒有說話，也沒有做出什麽大動作。
陽萊早就知道他過來，也知道他在自己身邊坐下。可是她現在一句話都不想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在車上突然就有了想見李季同一面的念頭。
可是真的到了這裏，她又有點後悔了。只是消息已經發給李季同，她還是選擇找一個沒有什麽人的臺階坐下。
李季同一句話都沒有說，陽萊卻覺得這樣挺好。只要有人在她身邊坐一坐，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就好了。
李季同看看時間，拿出一管營養液放在陽萊身邊。他也沒有提醒，等著陽萊自己什麽時候想喝了再喝。
一時間他有點後悔沒有聽林立人的建議，隨身揣一點糖。聽大家說，人覺得難過的時候吃上一點甜的會好上一些。
他難得有點著急起來，只是看陽萊現在似乎不想被其他人打擾的樣子，他只能將這個念頭壓在心底。
看著有人似乎要過來，李季同喚出了三頭，三頭和他心意相通，安靜的往前，不著痕跡的讓那人換了一個方向，隨即走到陽萊旁邊，趴在她身邊，六顆大眼睛安靜乖巧地看著她。
陽萊心情不好，他們都知道。
“……我、我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就覺得心裏堵得慌。”陽萊還是開口說話了，只是一說話，就掩蓋不住其中隱隱約約的委屈。
李季同默了默，“那就不解釋，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陽萊語氣低沈，“……小銀鼴被利梓楠拿走了。”
李季同心中騰的升起一股怒意，一旁安靜帶著的三頭感知到他的心情，疑惑地探頭看他，“嗚？”
李季同強壓翻滾的內心，立刻明白陽萊的異常從何而來。他比陽萊知道利梓楠多得多，對於現在正盛行的精神體修覆也了解的多。
小銀鼴到了利梓楠那裏……李季同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把想要說的話壓下去。現在的陽萊，知道的太多，對於她而言，並不是什麽好事情。
“你怎麽了？”
陽萊轉頭看他，眼睛裏的紅還有完全褪去。
李季同心裏一軟，就算她思緒如何，她還是註意到周圍人的變化，哪怕只是一點的改變。
他很早以前就知道，陽萊是一個不同於常人的人，她能夠像對待親人一樣對待機器人，更何況是與她一體同生的精神體呢？她無非是感情太深，代入太強，所以遲遲無法接受。
見她眼中的擔憂，李季同莫名平靜下來，“我沒事，餓了嗎？先喝一點營養液，然後我們去吃好吃的。”
“噢。”
陽萊打開營養液，一口一口地喝，不像往常總是一次喝完，這種喝法，讓李季同想起了小孩兒。
這一次李季同帶著陽萊去了一個新地方，味道和“食味”不遑多讓，吃的陽萊心滿意足，心中的那股郁氣也慢慢消失了。
已經發生的事情就不要一直想了，畢竟她改變不了事實，也沒有辦法帶出小銀鼴，更不能讓他一直存在。
也許柳無眉做的是對的。只是她沒有那麽無私，就算自己真的遇到那一天，她也要和小黑依偎在一起，然後一起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就像他們也一起出現。
李季同看她眼中重新浮現出精神，知道她已經調節好心情。他將自己從服務員那裏要來的糖放在陽萊面前，“吃吧，甜的。”
陽萊看著拇指大小包裝精美的糖果，嘴裏泛起一絲口水。糖和營養液比起來可算奢侈品，自從父母離開以後她就沒有再吃過糖。
一開始是要節約用錢，後來有錢了，也過了想要吃糖的年紀，沒想到，今天又有機會了。
陽萊把所有的糖都揣進包裏，剝了一顆放進嘴裏。甜甜的，有草莓的香氣，就像再吃一顆剛剛摘下來的草莓，味道在嘴裏迸發。
“好吃。”陽萊笑了，露出臉上一個不容易發現的小酒窩。
李季同的目光在那小酒窩上面停留了一秒，笑著說：“好吃就行。”
陽萊拒絕李季同送她回學校的建議，自己一個人回去了，她需要獨自一人好好想想。
……
“回來了。”林立人大喇喇地坐在客廳，仿佛這是他的寢室。
李季同：“你怎麽來了？”
林立人沒回答他的問題，一臉八卦，“你剛剛去哪裏了？去見陽萊了是不是？好啊，都不叫我一起。”
林立人說完以後，看李季同沒有同往常一樣，坐直了身體，“她出事了？”
李季同瞪了她一眼，“沒有，只是心情不好。……小銀鼴被利梓楠拿去了。”
林立人馬上沖沙發上站起來，快步走到李季同身邊，“你剛剛說什麽？你說真的？為什麽會被利梓楠拿去？”
“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是很了解，不過，柳無眉醒了，應該是他自己給的，不然陽萊也不至於那麽挫敗。”李季同大概設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況，再結合醫院傳來的消息，估計就是這個樣子。
林立人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了。精神體和其他的東西都不一樣，一對夫妻離婚，孩子還是兩人共同的吶，可是精神體，那真的是完完全全屬於個人，只要是主人的決定，其他人是插不了手的。
林立人想到小銀鼴可憐模樣，煩躁地直薅頭發，“怎麽就給利梓楠了呢？！”
李季同無語地看他，“柳無眉的精神池無法開放了，如果想要讓精神體存在的時間長一點，除了給利梓楠還有第二個方法嗎？”
林立人欲言又止地看著他，低聲嘟囔，“……你又不是不知道利梓楠。”
李季同默然，他就是太知道利梓楠了。
利梓楠對於修覆精神體的很多理論，在李季同和林立人看來都是違反人的本性的。在他們小時候，利梓楠曾經到他們家族，提出將變異失敗的精神體交給她，由她來研究修覆。
當時李季同的媽媽不同意，她認為這違反了人性，便找了一個借口拒絕了。可是林立人和他不一樣，他的父母當真同意，第一個送過去的就是林立人。
只是送過去一個月，李季同再次見到林立人和他精神體的時候就覺得他好像受什麽刺激，做什麽事情都呆呆傻傻的，詢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當時林立人一直說不記得。
林立人是真的不記得了，可是直到現在，聽到利梓楠的名字，他都覺得骨子裏都會升起一股涼氣。
所以對於世人對利梓楠的崇拜，兩人總是抱著保守的看法，她在某些方面的確做出巨大的貢獻，可是有些地方兩人是真的無法接受。
現在只能祈禱小銀鼴好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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