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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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93.

強姐見到陸孝已是事件發生的兩天之後——陸孝正坐在早餐攤上,一只手又紫又腫,像水蘿蔔,另一只手好不到哪裏去,小拇指甲朝天翻著,讓人不由得想起滿清十大酷刑,但陸孝本人用手捧著熱乎的羊雜湯,那瓷碗很薄,她又一眼看出那是屯子裏劣質工廠一千多攝氏度連夜燒出的便宜碗。陸孝不在意那個,一直小心翼翼地捧著,導熱能力極佳的瓷碗很快燙得陸孝呲牙咧嘴,必須放下來,然後再左手倒換右手,看得強姐怒火上來了,一下伸出手拍在陸孝的手腕上,她真怕陸孝那紫紅色水蘿蔔似的手被燙熟。

強姐穿著一件深紅色絲絨長裙,裙子領口袖口都嵌著金絲,陸孝覺著那裙子很緊很緊,把強姐裹得結結實實,像珠寶店櫥窗裏的南洋珍珠被深紅色絲絨布緊緊裹著,有一種保護作用,更襯托著美麗,襯托出一種旺盛生命力的肉.感,香氣和脂才能堆成的白皙的富態,也像一種青白瓷釉,摸上去光滑清爽,沒有瓷的冷感,只有女人的體溫。

陸孝對面坐著二十歲刑警,刑警依然穿著那件牛仔外套,和陸孝並在一起看,怎麽看怎麽像兩個汽修廠小哥,所以強姐也沒認出那是傑青,於是大大咧咧地坐在陸孝旁邊,伸出曾經多次被菜刀抵住的手,夾起一根女士煙,慢慢地吞雲吐霧,有少部分煙灰飛進陸孝的羊雜湯裏,陸孝趕緊把她推到一邊。

“幹什麽幹什麽,我是冒著生命危險來找你小子!”

聽見強姐這麽講,陸孝心中警鈴大作,把羊雜湯放下後,沒再端起來。“什麽意思?”陸孝問她。

強姐才端詳起對面的二十歲刑警,也是高高瘦瘦的,不過身材比他們幾個癟三勻稱多了,她願意把這種歸結為骨架生得好,天生比旁人挺拔和氣派,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這些青年都是一個樣子,想到這裏,她開始思考,陸孝的男友是否是眼前這位青年,從氣質上看,不是很搭,但也讓人懷疑,世道確實讓人癲狂,兩個男人也講究氣質的搭配和諧統一,可光天化日之下,未免太猖狂,她突然又覺得陸義明追殺得好,有種絞殺所有男同的意味在裏面。

二十歲刑警被看得發毛,強姐的眼神他既熟悉又不熟悉,掃黃打非出來的賣癊女也這麽看他。

強姐放下飄著煙霧的女士煙,湊到陸孝的耳朵邊,像小蚊子似地說,陸義明找到我了,問你男朋友是誰,說要我給你們倆收屍。

94.

陸孝一個彈射起步,把飯桌掀翻,羊雜湯、蔥花、香菜和辣椒油盡數潑在二十歲刑警的牛仔外套上。陸孝以突破人類極限的加速度開始向醫院跑去,他總覺得,方明煦應該在那裏躺著,或者說血淋淋地躺著,他的肉身和思想已經達到高度統一,不管為什麽,他想要去那裏保護他,去避免他真的死掉了。

他不吭聲,只瘋狂地跑,心中只有一個念想,那就是真要用自己的這雙眼睛看看方明煦過得好不好。

如此這樣瘋跑著讓陸孝想起許多不堪回憶,他以前每次這樣跑都不是好事情,不是別人暴揍他,就是他在渾渾噩噩地追打別人,唯一一次讓他在痛苦中驚醒是他居然真的看到死人了,那時他還跟在陸義明身後當跟屁蟲,沒有自己的大腦,只有被寄生蟲啃食殆盡的身體,一具還能行動的屍體。他那時看見陸義明和專門回收啤酒瓶的地痞混子扭打在一起,兩個人從幹貨車上摔下來打,陸義明又騎在那人的身上打,打著打著地上的人就成了一灘不再動彈的血肉,陸孝大喊著殺人了殺人了,沒有任何人來,陸義明也很冷靜,他真的把地上的人當成了肉,直接捆了幾圈,吊在房梁上,就像菜市場售賣的現殺豬,被切成兩半或是其他殘缺不全的形態,吊成一排。陸孝於是像瘋了一樣奔跑。他不會忘記那段回憶,那是他無數個噩夢的重要片段之一,他的夢裏總有各種各樣的死人,甚至各種各樣的死法,以至於他偶爾在想,是否他也應該去死。

跑著跑著他又想起方明煦,想起那天他也猶如陸義明那樣的嗜血屠夫瘋狂地傷害一個人,一只手變得血淋淋的,地面都是大大小小不規則的滴落的血點,有一部分是他的血,他的血很臟,讓他第一時間認出來,他想方明煦應該變成了蒼白的紙片,薄薄一片沒血色,方明煦應該恨他,他又多了一個仇人,或許本來也是仇人。跑著跑著他又想起母親失格的葬禮、父親倉皇的自弒,想起許多不容人的選擇。那些慘白的面孔散落一地,緊緊圍著他,迫使他不得不停下腳步。

陸孝停下腳步,低頭,用手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好像比誰都難以呼吸。

二十歲刑警也停下腳步,他氣喘籲籲地講,陸孝,有這種能力怎麽不去當短跑運動員?

想看一個人而已。陸孝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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