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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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83.

這是一條較為偏僻的道,路過北郊的工廠。從報紙上看來的,陸義明槍殺工廠出納一案,工廠門口曾經淌過大量的出納的血,出納的血一文不值地從粗糙的磚紋裏流過,有少許滲進灰色的地磚裏,呈暗紅色。人血竟沒有一麻袋的工人工資值錢,陸孝作為賣過血的人對人血的價值深有體會,母親給了他這種東西流動在身體裏支撐著他活著,困苦的時候他把這份兒東西拿出去賣了,以另一種形式支撐著他活著。

陸孝覺得那塊兒地方應該是相當晦氣了,他小時候十分懼怕鬼神,長大了心裏依然給鬼神騰出來一點地方,然而路過北郊的工廠,陸孝死死盯著那一方塊兒的磚石,暗紅色的磚石,死過人啦!此時此刻,陸孝卻絲毫不覺得晦氣了,有一股熱熱的液體從他的腫眼皮下面流出來,弄的他的眼皮更加燙,更加刺痛,陸孝替死去的可憐出納感到難過,他不自覺地停下腳步,重新點燃一根軟中華,用大拇手指頭蹭蹭眼角,對著工廠門口暗紅色的地磚抽煙,抽著抽著,變成嘆氣了,他很少嘆氣,因為他爹常常用鞋底教育他:人嘆氣,會倒黴。

陸孝低頭,對著地磚小聲地說,放心吧,二十歲刑警會給你報仇,四十歲民警會給你報仇,我也會給你報仇。平生第一次,陸孝終於擺清了自己的位置。

離開北郊的工廠,陸孝的心情由一種悲壯之情變為痛苦之情,他臉上的傷口被大風一吹,怪疼的;腦海裏反覆回想方明煦的正臉和側臉,陸孝感覺心裏就更疼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小時候被父親騙,被這個破爛不堪的家庭騙,長大了被各類人等欺騙,如果要說生命的起源就算一場騙局,陸孝是被騙著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可他命實在不好,一聲啼哭落地以後,開始見證陸家的衰敗。

84.

陸孝給自己拎出來三種最痛苦的騙法:母親的騙法。母親騙他母愛是最長久的,母親騙他情意是最珍貴的,可他的母愛比父愛還要稀少,可他母親的情意都化成了湯水,廉價的湯水一半成了別人潑在他們家所有人身上的汙水,一半成了活下去的生命源泉。他們全家被方家從城裏趕出來的時候,他愚蠢的母親偏執地相信情意有意義,他的父親沈默地抽煙,心裏不信,行為上用另一種方式從背後推他的母親跳進深淵,他們家貢獻出來這麽一個臉上帶著小小梨渦的女人——他的母親,他的母親學著皮肉生意那一套,用嬌小柔軟的身體換取留在城裏的名額,哪怕他們家只留下一個人也行啊,結局是失敗的,當時沒人敢和方家對著幹,他的父親親眼看著母親把綢布搭在房梁上,母愛和情意都死在那個夜晚。

父親的騙法。父親一直在騙他,自從他被母親騙過以後,也用拙劣的表演騙他的父親。他偷父親的五毛錢,偷鄰居家的黃牛,偷村長兒子的學費,偷倉庫裏的鐵條。他的父親告訴他父愛如山,是很偉大的,這是一種很決絕的騙法,他不會信,不會被感動半分,他和父親最和諧的一段時間是在醫院裏賣血,任誰看了都是最和諧的一對兄弟,他和父親賣血以後在醫院門口蹲著吃五毛錢的茶葉蛋和澱粉居多的火腿腸,他的父親把剩下的唯一一個茶葉蛋遞給了陸孝,居然沒有包起來留給陸秋,陸孝咬咬牙沒有伸手,做決定的時候眼前一黑倒在地上,醒來時他正躺在醫院門口的花壇上,他的父親抽著土煙,眼圈紅了,陸孝明白即便是他賣血死掉了,他也不會死在醫院裏,他的父親不會花錢送他進去,他死也得死在雜草叢生的花壇裏,因此他更加堅信,父愛如山是謊言,他從來沒相信過。那個晚上,他的父親因為極度羞恥,選擇了和母親相同的死法,他望著父親駭人的、滄桑的臉,心裏傷心死了,他果真還是信了父愛如山,他被父親騙了。

方明煦的騙法。方明煦的騙法最覆雜,騙得他再次傷心死了。他握著未抽完的半根煙,在北郊的路上一直在想,命運一定要挑個土氣的傻子一直騙嗎?方明煦的騙法並不是毫無破綻的,只有傻子,才會上當受騙。陸秋說,方明煦就是方家強權延續的產物,就是剩下的、永遠被死死捆綁在一起的我們三個人的仇家,我們家為什麽僅僅剩下三個人了呢?他回答不出來,只有急促的呼吸和眼淚在替他回答,答出來一個令人失望的答案。陸秋哭了,哭聲夾雜在小城故事多的歌聲裏。

陸孝站在大道中央,他乞求老天保佑他活到四十歲的夢想已經破滅,他不想活到四十歲了,他沒什麽可惦念的,只有兩樣,他得做完,算是捱著不想要了的爛命也得做完,一樣是把他的仇報了,陸義明得死,另外一樣還是把他的仇報了,方明煦得家破人亡,得和他一樣傷心,得因為傷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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