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別離

關燈
第104章 別離

世界原初是黑白的。

這一真理是由紀重新睜開眼時得以體會到的。

她呆在搖籃裏, 一動不能動,眼前的一片模糊,僅剩下黑白兩色, 剛剛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小男孩兒, 他有一雙明朗如星的眼睛,俊秀的細眉,他瞪大眼睛, 漆黑的眼睛跟由紀湊得很近。

由紀下意識伸出柔弱無骨的小爪子在他臉上印了一個小小的手印, 他抓住由紀的手, 笑彎了眼睛,然後將由紀的手又輕又慢地放下, 等由紀安穩地待在搖籃以後,他才跳脫地跳出去,興奮地跑進另一個房間, 大聲喊:“奶奶, 由紀又醒了!”

奶奶溫柔的聲音傳來:“啊啦,這有什麽稀奇的?嬰兒不都是時醒時睡的嗎?”

“這一次不一樣, ”帶土蹦蹦跳跳的像只兔子, 若是卡卡西見到了準得嘲笑他了,他說, “由紀這次好像看到了‘我’。”

“她好像......”帶土想不出該怎麽形容, 歪了歪頭, 想到了卡卡西, “變得跟卡卡西一樣聰明。”

奶奶笑呵呵地說帶土又在說傻話了。

由紀是帶土親叔叔的孩子, 但是忍者命短似乎是尋常的事, 他剛剛擁有孩子就死在了某次任務中,他的妻子不久也隨之殉情, 把尚在繈褓的孩子拋到腦後,於是,他們的奶奶將被拋棄的由紀放到身邊,和她另一個孫子養在一起,他們三人組成了一個新的家。

這便是由紀在這個世界的家。

帶土在忍校是個吊車尾,宇智波裏也很不出眾,時常被族人們嘲笑,是邊角料中的邊角料,但他在家裏卻是奶奶和由紀最重要的人。

帶土最喜歡回家了。

他一回到家,就先幫奶奶做家務,然後帶著繈褓裏的由紀四處轉悠,由紀是個漂亮又聰明的小娃娃,雖然總是一副沒精打采,靠在他懷裏昏昏欲睡的模樣,可他抱著由紀遇到卡卡西和琳總是跟他們說:“由紀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小朋友。”

聰明?

卡卡西掀了掀眼皮,瞟了眼由紀閉著眼掛在帶土懷裏睡大覺的模樣,靠在椅子上,連應都懶得應。

看著他那個吊魚眼的死模樣,帶土捏著拳頭,壓低聲音怒道:“難道不聰明嗎?”

卡卡西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帶土拍起桌子,“砰”的一聲,決定跟他決一生死。

琳在一邊勸道:“好啦好啦,卡卡西沒有那個意思。”

他有戰意是好事,可是由紀被他吵醒了。

由紀總是被他吵醒,但帶土卻覺得由紀離不開他,整日整日要抱著她,於是由紀整日整日被打斷睡意。

她睜開眼睛,抓了抓帶土的衣服,琳在一旁悄聲喊:“呀,帶土,由紀醒了。”

帶土忙往懷中看,果然在懷裏看到睜開眼睛,抓著他衣領,額頭抵在他懷裏的由紀。

啊,這是不高興了。

帶土瞬間閉嘴,他閉嘴就算了,他還要求店裏的其他人閉嘴,店裏的人都是村子裏的忍者,哪能被一個小孩子使喚,他被一個人高馬大的大人推開,卡卡西立即把他擋在身後,他已是中忍,挑戰一個普通忍者綽綽有餘。

帶土抱著由紀想說你多管什麽閑事?

琳就把他們兩個毛頭小子推到一邊,跟那個人道歉,她抱歉地說:“對不起,我們帶朋友的妹妹出來,她好不容易睡著了,我們怕把她吵醒了。”

妹妹?

那個人掃一眼,瞧見了被琳和卡卡西擋在身後的帶土懷裏的由紀,那確實是個很漂亮的小家夥。

只是個小家夥而已。

他揮揮手,說了一聲算了,果然不再計較。

帶土想,琳果然是這世上最厲害的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危機。

琳轉過身頂著卡卡西“你太慣著他”之類的話,朝他悄悄眨了眨眼,帶土楞了楞,當即紅了臉,手足無措,他低頭看了眼由紀,心裏想,由紀,你就姑且往後挪到第二位,成為第二漂亮的人吧。

由紀不知道他所想,她對這個奇怪的世界不感興趣,沒有大動靜,她閉上眼又睡了。

帶土因為那一眼,一直說由紀聰明,可是由紀好像並不聰明。

她愛睡懶覺,學走路很晚,學會了也懶得動彈,整日除了睡覺就是睡覺。

帶土很苦惱,奶奶說由紀早就不是小嬰兒了,不能這樣由著她偷懶。

可是,不管是奶奶還是帶土都不舍得強行把由紀拽起來。

最多最多,是在陽光正好的時候,跑到由紀身邊,輕輕地捏一捏她胖乎乎的臉頰,等由紀睜開眼,便笑呵呵地說:“太陽曬屁股啦,寶貝由紀什麽時候肯起床呢?”

許是被說煩了,由紀後來就沒那麽愛睡覺了,她爬起來,開始配合學習於她而言古怪世界的一切。

帶土從卡卡西和琳那裏打劫了很多東西,說由紀滿周歲了,可以選個禮物,選中什麽東西,哥哥就知道由紀以後想成為什麽樣的人了。

他期待地看著由紀。

由紀則面無表情地審視著她眼前的東西。

武器、武器、武器,還是武器。

啊,還有一本書,什麽東西?算了,她也不認識字。

由紀想,沒什麽好選。

她坐在原地又開始發呆,帶土覺得她又快睡著了。

窗外光明正大藏在一邊的卡卡西表示:“算了吧帶土,你妹妹就是個笨蛋,她最愛的事就是睡懶覺,你擺再多苦無也是一樣的結果。”

琳把他擠到一邊,在帶土生氣之前,遞上一盒醫療包,說:“試試別的呢?”

由紀還是不太感興趣。

卡卡西又插嘴:“你給她個奶瓶,都比給苦無靠譜。”

“笨卡卡,你閉嘴!”帶土氣道,“由紀才不是你這樣沒追求的家夥!”

很可惜,她好像就是個沒追求的家夥,她坐都不坐了,側躺在地上,把自己團了團,打算就地睡下。

帶土覺得平時慣著就算了,這樣的人生大事可不能依著她。

於是,他跟琳說:“琳,麻煩把由紀抱起來。”

琳疑惑地“啊”了一聲,卡卡西翻了個白眼知道他想幹什麽,罵了一聲“白癡”。

琳走上前,將剛睡下的由紀抱起來,由紀果然醒了。

她是在帶土的懷裏長大的,除此以外的人,她都不習慣,她呆在琳的懷裏,聞著她身上的香氣,眨眨眼,發現自己睡不著了。

她擡起眼,帶土坐在對面,很認真地看著她:“由紀,我知道你聽得懂。”

“今天關乎未來,所以,你必須做出選擇。”

帶土倒難得表現得這麽固執。

卡卡西在一邊說:“你跟個小孩子較什麽勁。”

帶土回:“你又沒有妹妹,你懂什麽?”

琳看著由紀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心軟的一塌糊塗,也勸道:“帶土,由紀不選就不選吧。”

帶土聽琳的話,可是此刻,他昂著頭,看著她懷裏的由紀,固執地說:“就不。”

“得,”卡卡西聳聳肩,“他也是一小孩兒。”

由紀和帶土僵持許久,終於願意做出選擇,她掙紮從琳的懷裏出來,琳小心翼翼地放下她,她搖搖晃晃地從榻榻米上站起來,站定後,又環視了一圈地上各式各樣的武器,還是覺得沒什麽好選的。

小孩子走起來遠沒有成人時方便,由紀嫌麻煩所以很少走,反正出行有帶土這個代步工具,但這回,她也不得不走了。

她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朝帶土走去,她越過一件又一件帶土精心準備的“禮物”,走到了帶土身邊,在他困惑的目光中,無師自通學會了撒嬌,她揚起雙臂要帶土抱她。

帶土下意識抱起她,但片刻後,又把她放回了地上。

他嚴肅地說:“我可是不會妥協的!”

由紀歪頭看著他。

“裝可愛也是沒有的,哼。”帶土高傲。

由紀放棄了,她又趴在地上打算睡覺了。

“這麽快就放棄了嗎?餵!”帶土恨鐵不成鋼。

由紀懶怠地擡了擡眼皮,黑白而模糊的世界早就變得清晰了,不過清晰好像不是一瞬間,是逐漸的,慢慢的變得清晰。

奶奶說自己和帶土長的很相似,她捂住嘴,矜持地笑著說:“你們跟我年輕時候真的長得很像呢。”

“哎呀,這就是血脈相親的親人哦小由紀,”她說,“因為我們是親人,所以我們就算無法相互理解,也永遠是‘我們’。”

我們。

由紀看著帶土那張臉,試圖找出自己如今的模樣,心裏卻又在想,這是這世界她血脈相親的人,這是她在這世界上的牽絆。

哎,她已經留下了,就總得留下去。

帶土又一次把她抱了起來,放到地上,讓她好好坐著,抱怨道:“真是的,由紀什麽時候才能好好聽哥哥說話啊。”

由紀坐在榻榻米上,安靜地望著帶土。

帶土不滿地捏了捏她的臉,問:“你就那麽不喜歡成為忍者嗎?就不能試一試嗎?”

琳聞言,總算知道他為什麽擺一堆苦無了。

除了從卡卡西搶來的那本《堅毅忍傳》,他就只給由紀一個選擇,那就是成為木葉的忍者。

卡卡西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書,嘆了口氣:“都說了沒用。”

“由紀。”帶土狐疑,“你是不是又走神了?”

由紀看著他,心裏說,沒有。

她難得這樣認真地看一看這個奇怪的世界呢。

“由紀,”帶土又問,“你真的沒有選擇嗎?”

由紀擡起頭,看著他,動了動嘴,對著這個世界第一眼看到的人,說了在這個世界上第一句話:

“哥哥。”

字正腔圓。

帶土霎時間瞪大眼睛,他好像聾了。

“哥哥。”由紀又喚。

琳提醒他:“由紀在喊你。”

帶土結結巴巴:“我好像聾了。”

那你怎麽聽得到琳說話?

卡卡西暗暗吐槽道,這還真是木葉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白癡。

帶土手足無措,一雙手搖搖擺擺,都不知道怎麽放了,遲疑了許久,最後捏了捏由紀的臉,無奈地說:“好吧,好吧,不選就不選。”

“家裏有一個人做出選擇就可以了。”帶土選擇了妥協。

可是......由紀其實已經做出選擇了。

*

學會說話後,由紀一如既往的懶,她懶得學別的,一天到晚只用“哥哥”這兩個詞來表達自己的需求。

也虧得帶土能聽得懂。

雖然,帶土和奶奶一如既往地縱容著由紀混吃等死的行為,可是帶土從忍校畢業了,再不能像以前那樣成天抱著她四處轉悠,她被丟在了家裏,和奶奶一起等著帶土回家。

可是帶土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奶奶跟由紀說,因為帶土長大了,他成為了一名忍者,忍者就是需要到處出去做任務,而作為忍者的家人,我們能做的只能等待。

由紀踩在板凳上,代替帶土做他沒時間做的家務,她挽起袖子,鼻尖上站著洗潔精的泡泡,一雙大眼睛垂下來,皺著眉,看著手裏還沒洗幹凈的碗,說:“我討厭忍者。”

奶奶楞了一下,然後把她從凳子上抱了下來,她溫柔地用衣角把由紀鼻尖上的泡泡擦去,輕聲說:“可是帶土很喜歡做忍者啊。”

“小由紀,你討厭哥哥嗎?”

由紀看著奶奶沒有說話。

奶奶把她推出廚房,不再讓她做超越年紀的事,她說由紀既然不願意犯懶睡覺,就出去走走吧,說不定能找到點有趣的事。

可是由紀不愛出門。

變成小孩子以後,一切的一切都變得那麽龐大,她的眼睛能容納下的世界只有從家門口到自己房間的窗前。

她從自己房間小心翼翼地走到家門口,便已經走遍一個世界了。

她走到世界的出口,坐了下去,安靜地等待,直到帶土“刷”地一下打開門,走進了她的世界裏。

帶土不知道做的什麽任務弄的自己一身泥,他瞧著睡在玄關的由紀,大驚小怪:“你為什麽要睡這裏,會感冒的!”

“哎呀,就算小團子,也不能真讓自己隨便團來團去的嘛。”

由紀沒有說話,她安靜地打量著帶土,心裏想,好像沒有受傷啊。

奶奶這時從屋子裏出來,見帶土開始訓誡妹妹,笑呵呵地解釋道:“小由紀每天都這樣,我想是因為要等哥哥吧。”

帶土一怔,然後神色變得很溫柔,他蹲下來,平視著由紀那雙與他相似的眼睛,笑著說:“啊,原來是因為想我了啊。”

由紀坐起來,揚起雙手,要他抱。

帶土捏了捏她的臉,抱歉地說:“我身上不太幹凈,會弄臟你的,待會兒吧。”

由紀站了起來,走上前,抱住了帶土的脖子,帶土楞在原地,他在思考要不要把由紀推開,可是由紀小小的身子縮在他的懷裏,太過弱小,好像一碰就會碎了,帶土不敢動,只能僵直身體讓由紀抱他。

由紀在他耳邊輕聲說:“哥哥,歡迎回來。”

帶土眼睛裏閃著水光,沈默半晌,小心翼翼將她攬在懷裏,笑著說:“由紀真是這世上最聰明的孩子。”

他捏了捏由紀的臉,在她困惑的眼神中,笑容明朗:“是上天賜給我的寶貝。”

由紀從此以後,一直等他回家。

她等在玄關,等過了春夏秋冬。

帶土怕她無聊,雖然放棄讓她成為一位忍者了,卻還在空閑的時候教她一些基礎的忍術。

他忍術水平不太行,卡卡西這尊大佛又請不過來,只能邊教邊想,是個熟練度很差勁的老師。

由紀站在一邊,看帶土冥思苦想,就是想不出來剛剛自己到底是怎麽把忍術施展出來的,由紀見狀,回想了一下,然後組織了一遍帶土方才的動作,她想的快做的也很快,結印結束後,她學著帶土剛剛的模樣,朝天吐出了一片大火。

灼熱的火幾乎是從喉嚨那裏爬出來的,燒的喉嚨發疼。

大火“轟”地一下吹到了整個庭院裏,將來不及清理的雜草一燒而盡,帶土站在一邊,目瞪口呆,他看著這場意外出現的大火,眼裏映著火光,心神震動。

由紀作為施術者卻慌了,她被自己吐出來的大火反噬,差點把自己燒著,帶土趕緊把她抱起來,捂住了她的嘴,施用水遁熄滅了這場大火。

由紀在他懷裏驚恐的發抖,帶土卻激動不已,他不理解由紀的驚懼,抱著她,開心地哈哈大笑:“我沒說錯!由紀真的是天才。”

他說:“都說族中的大少爺天賦過人,任何忍術看一遍就會,我看我家由紀要比他更厲害。”

可惜,由紀不再願意學任何忍術了。

她因為那場被她親自造成的大火又嚇回了烏龜殼裏,由紀縮成一團,抗拒任何於她而言無中生有,詭異異常的事物,任帶土如何勸也不肯擡頭。

帶土不理解她為什麽要如此輕易地放棄自己的天賦,他問:“做天才不好嗎?”

這不是天才。

由紀想,這是怪物。

她不要做怪物,更不要做忍者。

她被自己嚇得睡不著覺,奶奶晚上將她抱在自己的懷裏哄,唱著流傳百年的童謠,一邊唱一邊拍由紀的背。

由紀瞪大眼睛,僵硬地躺在她懷裏怎麽也睡不著。

奶奶問由紀為什麽害怕?

由紀不敢說為什麽。

在這裏,奇怪的一切是正常的,而正常的她才是奇怪的,她怕她成為自己心中的怪物,也怕自己成為他們眼裏的怪物。

她閉上眼只能假裝自己睡著了。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帶著假面的小醜演員,得技巧熟練的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才能在這裏活下去,可是她演技拙劣,每次演出都很失敗,為了蒙混過關,很多時候只能裝聾作啞。

她時時活在焦灼、恐慌、憂懼的情緒中,不得自拔。

冬天來的時候,奶奶生病了,住進了醫院,帶土時常奔波於醫院和家裏,由紀也跟著身處於奔波的路途裏,世界被迫變大了,從家擴大到醫院裏。

由紀等帶土回家的地點也時時變化,但也因為變得太頻繁,她有時候會等不到帶土,然後落單的由紀遭遇了宇智波族人們的欺淩。

小孩子就是這樣的,總是欺負和自己不一樣的人,而且由紀是帶土的妹妹,帶土的廢柴在宇智波眾所周知,大人們對他看不上眼,這種態度教會了小孩子惡劣對待帶土,連帶著將他的妹妹也算了進去。

他們說要試一試由紀是不是帶土那麽廢物,然後看著輕易被他們推到地上的由紀,哈哈大笑,說,不愧是兄妹,都是一樣的丟人。

帶土趕到時,由紀一團糟,那些孩子也一團糟,烏泱泱的燒得一片黑漆漆。

由紀渾身狼狽,手上、臉上全是傷口,她是帶土的寶貝妹妹,從小到大,都收拾的幹幹凈凈的,出門時,帶土甚至不舍得她親自走遠遠的路,如今卻遭遇了這樣的欺負。

帶土怒氣沖沖,由紀拉住了他。

他們是宇智波的邊緣人,最好不要惹事。

由紀懇求道:“哥哥,我們回家吧。”

帶土沒動,由紀又說:“我已經教訓他們了,我們回家吧。”

她確實教訓他們了,她用帶土之前教過她的忍術把那些孩子們燒的一團糟,一個個做鳥獸散掉了。

人沒了,帶土也找不到人發火,只能將由紀緊緊抱在懷裏,他說:“對不起,由紀,是哥哥太沒用了。”

他如果再努力一點,再有天賦一點,由紀就不會被他們看不起了。

由紀搖搖頭,她覺得帶土很好,奶奶病重,她還年幼,他還那麽小就主動承擔起了一切,不管是奶奶,還是由紀,他都照顧得很好。

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帶土牽著她,一大一小,相依為命。

帶土性子跳脫,但比一般的孩子還要敏感自卑,他牽著由紀,一言不發,沈默的嚇人。

由紀也很沈默,她終究是用了令她恐懼的力量。

由紀越走越覺得害怕,她怕自己,也怕帶土知道自己的心思,她停下了腳步,帶土頓了頓,也停下來了。

帶土低頭看著她,半晌蹲下來,捧著她的頭,打量著她的臉,他問:“由紀每次看到忍術都很害怕。”

“為什麽?”

由紀沒有回答。

帶土眼神晦暗,他問:“是害怕哥哥保護不了你嗎?”

由紀搖了搖頭。

帶土低下頭,落寞地說:“我知道,是因為我。”

“要是我像卡卡西那樣厲害就好了。”

“哥哥,不是因為你,”由紀看著帶土傷心的樣子,終於鼓起勇氣,“是因為我自己。”

“我怕我成為怪物。”

“怪物?”

“哥哥,”她哽咽著說,“這個世界太可怕了,我不喜歡這裏。”

有些話開了頭,之後就容易解明,由紀向帶土訴說了她所認為的世界該有的樣子,她說科技、說文明、說歷史、說和平,她情緒激動說的毫無邏輯,可說著說著也逐漸平靜下來,說罷,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帶土,問他:“哥哥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帶土的表情由困惑又到茫然再到震驚最後重歸平靜,他蹲下來捏了捏由紀的臉,笑著說:“我知道,由紀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孩子。”

“你不是怪物,”他篤定地說:“你是上天賜給我和奶奶的寶貝。”

血脈相親的親人就是如此,即便不能互相理解,也永遠是“我們”。

“我們”是永遠可以無條件包容“我們”的。

由紀怔了怔,繼而猛地撲到帶土懷裏嚎啕大哭。

這才是她在這世上第一聲哭聲,象征著她開始真正接納這個世界。

卡卡西和琳趕到時,帶土已經被由紀哭的心神大亂,他見到卡卡西他們簡直就像見到救星一樣,他大聲喊:“救命啊!琳!卡卡西!”

琳下意識往他那邊走,卡卡西卻把她往回拉,他見帶土緊緊抱著由紀,一動不動的樣子,心道,我這時候把你們分開,我就是傻子。

卡卡西不是個傻子。

他拉著琳,往外走,然後隔著一堵墻,袖手旁觀。

琳說這不好吧?

卡卡西靠在墻上回:“這有什麽不好的?”

他想起帶土嗆他的話,翻了個白眼,隔著空氣回懟道:“反正我又沒有妹妹。”

*

奶奶的病一直沒有好,甚至有越來越嚴重的架勢,由紀年紀小,來回奔波在家和醫院兩頭很不現實,於是最後由紀住在了醫院裏。

這個世界的醫學原理跟她以前學過的完全不是一套東西,她呆在醫院裏最多幫忙拿拿藥,打一打下手而已,但她太沒用了,有一回提著水壺回病房結果把水壺打了不說還將自己燙傷了。

奶奶心疼的不得了,不準她再幹活了。

可是不幹活的由紀有什麽用呢?

由紀坐在床邊,看著奶奶愈發蒼白虛弱的臉,垂下頭,揉了揉眼睛,她知道,奶奶快死了。

奶奶見狀,笑呵呵地捏了捏由紀的臉,說:“小由紀就像個淚水裏泡出來的小娃娃。”

“怎麽每天都在哭呢?”

由紀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不會哭了。”

奶奶卻說:“如果難過的話,哭也沒關系。”

由紀擡起頭,奶奶躺靠在病床上,她活了一輩子,得到過很多東西,也失去過很多,她望著窗外的紛紛揚揚的木葉,笑容很淡:“這麽殘酷的世界,如果連哭都要壓抑的話,活著何嘗不是另一種死亡?”

“奶奶......”

門外,帶土急匆匆地推開病房,見由紀燙傷的部分被繃帶裹了一圈又一圈,內疚地抱著她,心疼的說不出話來。

奶奶看著他們兄妹倆,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大大的蘋果,然後拿著水果刀熟練地削皮,一圈圈紅色的果皮被一條條削下來,結成一條長長的線,揭開了內裏純白的模樣,奶奶枯槁的手心接著蘋果,手心裏粘滿蘋果的果漬,一刀下去,將大大的蘋果分成了兩半。

一半給了帶土,另一半給了由紀。

奶奶以前削蘋果都會削成三塊的。

由紀問:“為什麽只有兩塊?”

奶奶擦了擦手,然後笑著答:“因為我要死了,家裏就只有你們倆了啊。”

由紀楞了楞。

奶奶苦惱地“哎”了一聲,然後擦了擦由紀的眼淚,平靜又釋然地解釋道:“小由紀,這世上會發生很多很多不確定的事,不過我活了這麽多年,總算發現一件確定的事。”

“任何事物,包括人本身,都是會消亡的。”

“不必為此傷心難過,這其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奶奶笑瞇了眼睛,“我這一生雖然未曾顛沛流離,可是一直在失去,內心從來沒有安定過,可是我現在很安定。”

由紀哽咽著說:“可是,家裏少了一個人啊。”

“小由紀,血緣這種東西不會因為無法相見、無法相互理解就消失掉哦。”奶奶擦幹凈了手,拍了拍他們兩個人的頭,安慰道,“你們是我的孩子,身體裏留著與我一樣的血,你們活著,我便不會真正消失。”

“你們便是我。”奶奶笑著說:“我想,這或許就是生命的真諦吧。”

“所以,我走了以後,也請你們好好活著。”

帶土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會保護好由紀的。”

“啊啦,”奶奶捏了捏帶土的臉,“小由紀今天也是這麽跟我說的。”

奶奶最後死在了第二年的春天。

那時候,春櫻盛開,萬物覆蘇,生機勃勃,奶奶卻安詳地走向了死亡。

帶土在家裏呆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教會由紀照顧自己,再一次出門時由紀已經學會熟練地削蘋果皮了。

她削好蘋果,跟帶土一人一半,兄妹倆吃著蘋果,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由紀吃著吃著問帶土什麽時候跟琳姐姐告白。

帶土“噗”地一下差點被蘋果嗆著,他擦了擦嘴,慌張地說:“真是的,由紀怎麽也開始胡說八道起來了?”

由紀歪著頭,一邊啃蘋果,一邊慢條斯理地答道:“奶奶跟我說你喜歡琳姐姐,問了你好幾次什麽時候告白,你都糊弄她呢。”

說罷,她轉過頭將眼神落到奶奶的牌位前,一副拿著懿旨,天經地義的架勢。

帶土眼神飄忽,但當著奶奶的牌位也不好胡說八道,他說:“還早著呢,再等等吧。”

由紀又問:“那要等到什麽時候呢?”

帶土的慌張慢慢消失,又變成一副沈穩可靠的樣子,他揉了揉由紀的頭,溫聲道:“等到我變得很強,能夠保護你們的時候。”

由紀“啊”一聲,繼續拆臺:“可是感覺真到那時候,哥哥會說再等等吧,等我再變強一點,然後等到黃花菜都涼了,等到琳姐姐跟別人結婚生子,哥哥就在人家的婚宴上故作堅強,然後私底下威脅新郎,不好好對待琳姐姐就讓他好看的。”

“啊,”由紀恍然大悟,“哥哥到時候的強大全用來當棒打鴛鴦的王母娘娘了啊。”

帶土惱羞成怒狠狠地捏了捏由紀的臉,由紀連連呼痛。

帶土“哼”了一聲,說:“大人的事,你別管。”

生命不息,拆臺不止,由紀繼續說:“可是你之前跟奶奶說,你還是小孩子,談這些事太早了。”

回旋鏢,鏢鏢致人命。

帶土蒙住由紀的嘴,頭疼極了,他喊道:“哎呀,真是的,奶奶到底跟你說了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啊?!”

由紀被帶土蒙著,說不了話,但是她指著不遠處奶奶的牌位,真誠地眼神示意。

特別特別特別多。

帶土:“......”

*

三戰時,木葉精銳損失大半,幾乎到了無人可用的境地,奶奶去世後不久,持續幾年的戰火終於蔓延到帶土那個年紀的小忍者身上。

由紀吃著團子,聽帶土說他要上戰場,手裏的團子掉到了榻榻米上。

帶土見狀,撿起團子,苦惱地說:“就算我做的飯難吃也不要這樣浪費糧食啊。”

現在木葉處境艱難,資金緊張,連帶著他們這樣的小家庭也受到了牽連。

由紀沒管那個團子,皺著眉問:“你,要上戰場?”

“是啊。”帶土見由紀神情緊張,連忙把手裏擦拭的忍具都放下來,把她抱到懷裏,拍了拍背,哄道,“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哥哥,戰場很危險的。”而且帶土這個年紀的孩子上戰場於由紀而言簡直就是匪夷所思。

她問:“你能不去嗎?”

帶土頓了頓,把她放了下來,坐在她對面,他想跟由紀嚴肅地說木葉忍者的責任,想說宇智波的驕傲,但是他怕自己說的太嚴厲,又把向來抗拒這些的由紀嚇著,可是他沒有卡卡西聰明,實在不知道怎麽跟由紀委婉解釋這是他的責任,作為木葉的忍者,只要接到任務就得完成。

況且他上戰場,也是為了木葉,為了給由紀這樣不擅長應對這有些殘酷的世界的孩子一個和平烏托邦。

他撓了撓頭,想了半天,也找不到說辭。

由紀皺著眉,問:“你非要去嗎?”

帶土踟躕半晌,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他見由紀臉色難看,趕忙補救道:“你放心啦,我會安全回來的。”

由紀還是不高興。

帶土走時,由紀還是沒個好臉色,她本來就是小團子,如今生氣起來就是個氣呼呼的小團子,任帶土如何揉搓,也皺著眉,很不高興。

帶土說卡卡西有多討厭,說琳有多溫柔,又說宇智波家的大少爺排場有多大,都沒能讓由紀改變臉色,最終只能無奈地投降。

他走前,站在玄關,喊屋子裏的由紀:“由紀,我真的要走了咯。”

由紀終於肯理他了,她噠噠噠地跑到門口,手裏拿著一個剛剛削好的蘋果,當著帶土的面,把蘋果切成兩半,一半給了帶土,一邊留給了自己。

帶土拿著蘋果,有些困惑。

由紀解釋道:“家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了,你要是不在了,以後蘋果也沒必要削開了。”

帶土楞在原地。

“哥哥,我只有你了,”由紀的世界很小,只有家那麽大,她不愛這個世界,也不願意接觸這個世界,除了家,她一無所有,她深吸一口氣,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會把我丟掉吧?”

帶土忽然走上前,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她太小了,小的好像輕易就能捧在掌心裏。

無論是在木葉,還是在宇智波,他們都是毫不起眼的邊緣人,但是他們於彼此而言卻是珍愛的、唯一的家人。

“哥哥......”

“由紀,”帶土拍了拍由紀的背,輕聲說,“你是上天賜給我的寶貝。”

“我是不可能丟掉你的。”

由紀埋在帶土的懷裏終於可以哭出聲來。

奶奶說由紀是淚水泡出來的小娃娃,還果然沒有說錯,帶土抱著由紀哄了好久,哄到等待他的同伴都來找他了。

卡卡西在門外喊:“帶土,你再不走,我們就把你丟在木葉了。”

琳蒙住了卡卡西的嘴。

由紀聽到動靜,終於收斂了哭聲,她抽噎著從帶土的懷抱裏退出來,揉了揉眼睛,把帶土往前面推。

“哥哥,”她沒有看帶土,“我會等你回家的。”

帶土揉了揉她的頭,活潑地“嗯”了一聲,他站直了些,朝著由紀說:“我會早點回來的。”

“等我回來,說不定能成英雄呢,”帶土做著美夢,“哈哈哈,嗯,一定把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嚇死。”

說著說著,他神色也溫柔下來:“到時候,由紀也再不會被他們欺負了。”

說罷,他終於背過身,推開門,背朝著家的方向,朝外間燦爛的陽光走去,走到了由紀夠不到的世界之外。

再也沒有回來。

*

由紀在家裏等很久,本就狹小的世界變得更小了。

每天重覆著吃飯睡覺等維持基本生命的活動,生命完全變得模糊了。

帶土是為她打開世界那扇門的人,帶土離開後,就再沒有人能打開那扇門了。

由紀等在家裏,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把自己團成一團等在門口,期待著帶土回來把她抱起來,無奈地訓誡:“就算是小團子也不真能團在門口睡覺啊,會感冒的。”

可她等了很久,真的等了很久,最後卻沒有等到帶土的懷抱,她等到的是拿著帶土遺物的族長夫婦。

家已經完全衰敗了,富岳和美琴剛來的時候懷疑過這裏已經沒人住了,但是打開門,由紀正安靜地睡在門口,蜷成一團,一動不動。

美琴嚇了一跳,忙走上前,把由紀抱起來,等感覺到她的呼吸,才松了口氣。

由紀感受到外邊的陽光,緩緩睜開眼,看到了美琴。

是哥哥嗎?

很顯然,那並不是哥哥。

她默默看著美琴,神情平淡到冷漠,一言不發。

富岳走上前,蹲下來,將帶土的遺物輕輕交到由紀手裏,由紀幾乎是困惑地抱著帶土的東西,她的臉貼在帶土留下的冰冷的護額上,仿佛是帶土如同以往那般輕輕捏她的臉。

他笑容明朗,是比太陽還要璀璨的存在,他堅定地告訴由紀:“由紀是這世上最聰明的孩子。”

“是上天賜給我的寶貝。”

他無比寶貝又聰明的由紀抱著他的遺物,在大人們的沈默中,頃刻間明白了所有。

富岳憐憫地低頭看著她,他說:“對不起,我們以後會照顧你的。”

由紀沒有說話,她將懷裏的遺物越抱越緊,她不哭不鬧,仿佛是個丟了靈魂的人偶。

她知道眼淚只能在哥哥那裏無底線地獲得溫暖的擁抱,在“別人”那裏她只能得到無用的同情,她今後不能再“無理取鬧”,她不能悲傷,不能憤怒,不能怨恨,不能哭泣,不能給任何“別人”添麻煩。

——沒有人再包容她了。

集體葬禮上,弱小的由紀埋在人群,看不到工匠如何在慰靈碑上書寫帶土的名字,卡卡西和鼬同時在很遠的地方默默地註視著由紀。

卡卡西摸了摸帶土送給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禮物”,走向了由紀。

他像很久以前帶土做的那樣,彎下腰將木訥的由紀抱到懷裏。

由紀借著他的手,終於看到了慰靈碑上被人群遮掩的帶土的名字,她仔仔細細地看,卻怎麽看也看不清帶土的樣子。

“我討厭忍者,”她不知是在對卡卡西說,還是對逝去的帶土說,“我也討厭英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