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崔黎又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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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崔黎又是哪位？
暑假第一天，崔黎在宿舍醒來後，第一時間感受到床尾小風扇送來的涼爽。難怪睡得這麽香，一定是寇菲早起幫她開的！
她伸個長長的懶腰，音調沙啞地感謝寇菲：“小菲菲萬歲！”
對床無人回應。
崔黎立刻捂住嘴，不敢吵她睡。
摸到手機看時間，寇菲九點鐘給她發了微信。
【梨子對不起！店長臨時通知我去上班！對不起對不起！你睡醒來找我！請你喝奶茶麽麽噠！】
崔黎蹭一下坐起來拉開床簾，好嘛，宿舍哪還有人。
“壞蛋！”崔黎對著空氣罵。
她是濱市本地人，放假應該回家吹空調的。暑假寇菲留校，纏著崔黎陪她住一晚，兩人約好今天起床後去市中心玩桌游吃小火鍋的。
【女人，自本少五歲掌管華爾街以來，你是第一個敢放我鴿子的人！別以為用這種拙劣把戲就能吸引本少註意！】她回覆。
搖奶茶的寇菲沒空看手機。
崔黎從上鋪爬下來，看到桌上放著六食堂的豆漿和大肉包，她再次戲癮大發。
“這難道就是平民百姓家餐桌上常見的名為包子的食物嗎？是那個女人特意早起給我買的嗎？”她緩緩摸上包子，燙手似的縮回，捂住胸口，“為何明明冰冷的食物，卻讓本少冷酷的心臟感到陣陣暖流？這個女人……和我見過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樣！”
說罷，她破功大笑，拿著浴巾進了衛生間。
暑假的中午本該是大學生剛起床的時間，這時候組局最方便。可惜崔黎剛結束大三，同齡好友不是在外實習就是在圖書館備考，和她一樣珍惜學生時光的那位跟著哥嫂去了巴厘島。
落單崔黎只能收拾行李灰溜溜回家。
在家過了兩天豬一般幸福的生活之後，媽媽開始看她不順眼，崔黎收拾行李再次出發。
“我去姥姥家了，不必挽留我！等我走了，你才會知道我有多重要！”她在門口演戲。
林雪無情驅趕：“趕緊滾蛋。”
“呵！女人！口是心非！以後有你苦頭吃！”崔黎頭也不回離開。
盛夏夜，崔黎躺在姥姥家院子裏的葡萄架下吃西瓜，姥姥就坐在她旁邊，搖著蒲扇給她扇涼，姥爺和鄰居爺爺在屋裏下象棋。
崔黎望著滿天繁星，心中升起對未來的迷茫。
“姥姥，我的朋友們都開始實習了，我是不是也該找工作啊？”
姥姥笑瞇瞇看著她：“下學期大四了哦？是該考慮找工作了。”
崔黎靠去姥姥膝頭，“姥姥，如果我找不到工作，就來給你和姥爺當保姆好不好？姥姥養我一輩子吧！”
姥姥慈愛地摸她的額頭：“好，找不到工作姥姥養。”
老太太低頭跟孫女說悄悄話：“姥姥有錢！”
崔黎幸福地抱住姥姥：“就算我是廢物姥姥也不要嫌棄我哦，別學你女兒，天天訓我。”
“誰敢說我的大寶兒是廢物，姥姥教訓她！”
“姥姥最好了！”崔黎擡頭看著姥姥撒嬌，“我的好姥姥，你的大寶貝想吃豬肚雞了。”
姥姥用蒲扇拍走她胳膊上的飛蟲：“去跟你姥爺說，讓他給小趙發個信息留些豬肚。”
“哦！”崔黎跑進屋找姥爺。
隔天清早，崔黎陪姥爺去市場。
為了馱菜，她騎著高中時的單車出門，姥爺在旁邊背著手走。
崔黎想起小學學自行車，姥爺跟在她後面替她把著平衡，他一個勁讓她用力踩，她就把一雙腿變成發動機，但無論她騎多快，姥爺都能跟上。那時姥爺還很年輕，巍峨高山一樣護著她身後。
“小心看路。”姥爺叮囑二十歲的崔黎。
崔黎下車來陪姥爺走。
爺孫倆步行至市場入口，姥爺知道她要去吃米粉，叮囑道：“吃完就在門口等我，我拿了菜就出來。今天沒有別的要買，我很快。”
“哦！姥爺慢點走，小心地上有水哦。”
“好。”
來到胖姐米粉店排隊，崔黎盯著墻上菜單，在麻辣牛肉粉和擂辣椒皮蛋拌粉之間糾結。
如果中午沒有豬肚雞她就吃兩碗。還是麻辣牛肉吧！
決定好，崔黎提前點出付款碼。
這時，身後排隊的人打起了電話。
那人一開口，崔黎後頸就豎起了汗毛。
這個魔鬼的聲音她到死也不會忘！
崔黎掙紮許久，還是覺得主動打個招呼好，畢竟鋪面小。
她慢慢回頭，揚起恰到好處的笑臉沖身後男人打招呼：“陳老師好，您也來吃米粉啊？”
被喚作陳老師的中年男人楞了一下才認出她：“崔黎啊。”
崔黎暗自懊悔，早知他認不出自己，幹嘛多此一舉！
“是我。”她說。
陳洲表情十年如一日苦大仇深：“放假了？你現在……大三了吧？什麽專業來著。”
崔黎：“英語。”
“找到工作了嗎？”陳洲問。
崔黎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撒謊：“嗯。”
隊伍適時排到她，老天爺給面子，省了她繼續圓謊的辛苦。
點單掃碼一氣呵成，崔黎拿著小票挪步到一旁窗口。
裏邊師傅抓起一把份量正好的米粉塞進竹簍，大鍋滾水走一遭，師傅有力的手臂抖三抖，前後不過幾秒，燙好的粉已經倒入白瓷寬口碗。大鐵勺劃開另一鍋厚重的牛油，撈起半勺湯汁匯入碗中，顆粒分明的牛肉粒落在米粉上，不等崔黎數清楚，一層紅油一把綠蔥花已經覆蓋了碗口。
崔黎端著牛肉粉找位置坐下，滴兩滴醋，攪拌攪拌，熱氣帶著辛辣香氣撲鼻而來，下嘴之前她先掃視了一圈，陳洲正在打包中。
他家也住小河灣嗎？崔黎經常來這吃粉，還是頭回遇到呢。
呼嚕嚕吸完粉，嘴唇被辣到紅腫，額前汗水如註，崔黎又付了兩塊錢去門口冰櫃拿冰鎮綠豆湯，姥爺已站在她自行車旁等候。
一老一少原路返回，身後有人騎共享單車趕超。陳洲的車把手掛著一白一紅兩個塑料袋，白的是米粉，紅色袋子冒出長長的芹菜搖搖晃晃。
他一路按鈴開路，急匆匆往家趕。
崔黎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好奇陳洲的老婆有沒有給他規定回家時間？遲到了會不會罵他晚年沒出息？
突然不想窩在姥姥家當米蟲了。
她要找工作！要有出息！要讓看不起她的人跌破眼鏡！
*
陳洲一路騎回家，將菜和早飯放到地上鎖車。
有人出現在身後，聲音討好地叫他：“陳主任。”
陳洲一聽聲就知道是誰的家長。
他一手提菜一手提米粉回身：“看到沒？早飯要泡爛了，有事去學校說，不要在這等。”
孩子家長自顧自求情，還是那套車軲轆的裝可憐話。
陳洲最煩這樣的家長，孩子不鬧到不可挽回他們不會出現。鬧到不可挽回了，他們也找不到處理問題的正確方法。隨便逮著個感覺能高擡貴手的人死纏爛打，搞得像別人針對他孩子一樣。說穿了就是徹頭徹尾的沒責任心。
陳洲該說的早說了七八遍，再沒必要浪費口舌。可是對方提著禮物，陳洲只能打電話叫妻子邊小梅下來拿菜，他在樓下打發家長。
邊原正在做夢，被敲門聲驚醒。
梅姐喊他起床：“小原，起來了，你爸給你把米粉買回來了，吃了再睡吧。”
“哦。”邊原應一聲，起床。
胖姐米粉店搬去東市場後他很少去吃，不順路。打包回來的米粉雖然口感不如堂食，但湯頭依舊美味。
邊原在客廳嗦兩口粉，問梅姐：“我爸呢？”
“樓下被學生家長纏上了，勸退那個學生。”
邊原吃完粉喝幾口湯，抽紙擦幹凈嘴說：“新房可以住了，趁著暑假你倆趕緊搬過去。”
梅姐語氣猶豫：“你爸不想搬，在這住了半輩子，啥都方便。”
邊原看一眼媽媽：“你想搬不？”
梅姐不說話，表情要笑不笑。
邊原作主：“今天就搬！”
梅姐綻放笑臉。
陳洲開門進來，一疊聲抱怨：“每隔幾年就得冒出個不受管教的害群之馬！今早也怪了啊，一早上都遇見了！”
梅姐問丈夫：“遇見誰了？”
陳洲擺擺手，像是能把壞運氣驅散似的：“崔黎，記得不？哼！比起肖強，崔黎倒也算好的了，起碼考上本科了。”
提起不爭氣的學生，教導主任陳洲痛心疾首經年難釋懷：“這些個家長，對孩子根本不上心。平時不管，孩子被勸退知道著急了。再說那崔黎，家長但凡上點心，是不是能上一本線？說不定考重點呢！哼，早上我問她找到工作沒，還跟我撒謊。這會兒倒是自尊心強，上學的時候不知道上進。”
他這些話梅姐聽了半輩子耳朵都起繭子了：“趕緊吃飯。”
陳洲去洗手。
邊原隨口問：“梅姐，崔黎又是哪位？”
“前幾年的學生，愛遲到。”
邊原心想是個人才，遲個到能讓教導主任牢牢記得不容易。不管學霸還是刺頭，做到極致都是人才。
陳洲洗完手出來，梅姐怕聊起學生老頭子又啰嗦個不停，趕緊說正題。
“兒子讓咱們搬家。”
陳洲拒絕：“不搬！買了新房你自己住吧。”
邊原對癥下藥：“你不搬學生家長給你往家裏送禮，你躲都沒地兒躲！一不小心工作都得丟！趕緊搬過去，把這套房給我騰出來，我上班近。”
陳洲：“誰不讓你回來住了？”
邊原：“我都多大了還跟父母住？我不要隱私啊？我不談戀愛了？”
提到戀愛大事，陳洲態度松動。
梅姐拿胳膊肘搡邊原，眼神八卦語氣興奮：“有對象了？”
陳洲也豎起了耳朵。
邊原覺得好笑，大聲說：“你倆再不搬家對象就黃了，現在的女孩子都嫌棄媽寶男，沒出息！”
梅姐好冤枉，激動地說：“怎麽就媽寶男了！我可不是那種婆婆啊！你好好跟人姑娘說，以後你倆結婚了我絕對不瞎尼瑪摻和！”
邊原笑噴。
邊原不給父親留考慮時間，下午就叫來了搬家公司。兩日後，他自己也退了公寓，搬回小河灣從小長大的家。
老房子隔音差，邊原換了玻璃窗簾和門鎖，又把老陳摳摳索索辦的龜速寬帶換掉。
日落西山，晚風吹拂，小區裏吃過晚飯的鄰居們紛紛出門納涼，邊原也出門找飯吃。
清月灣東側的餐飲一條街在市場那邊，邊原一路找著共享單車走到了河灣公園東門外的人行道，馬路對面走來一家人。
丈夫牽著妻子的手走在前面，妻子低頭看手機，蹙眉說陳記要排一個多小時，丈夫說那就吃荷塘小炒去。他們身後是爺孫仨，嫩黃色格紋連衣裙的少女挽著姥姥姥爺訴說自己的煩惱。
“姥姥，你都不知道！每次買飯她就會問我，你確定點這麽多嗎？我不吃的哦。天吶！誰說跟她一起吃了？”
“還有上次我去買鴨鎖骨，一個三塊五三個十塊錢，我就買三個，她又提醒我說你吃得完嗎？三個呢！三個鎖骨哪裏多了！姥姥你說我吃的多嗎？”
姥姥說：“一點也不多，胃口好代表身體健康，別聽同學瞎說！以後你別和這個同學一起了，吃飯的時候受氣會得胃病的。”
“就是！下學期我再也不和她一起吃飯了！”
姥爺問：“寇菲呢？你怎麽不跟她一起吃？”
“一起啊，但是有時候菲菲不在我就和其他人吃。”
……
一家人聊著天走遠，邊原站在共享單車前想起了自己的姥姥。
創業初期，姥姥總是問，小原啊你搞的外燴到底是什麽東西啊？
那會兒他忙，回家吃頓飯電話都響個不停，他就跟姥姥說，等公司開業了，第一件事先是給姥姥辦一場外燴，到時候她就知道外燴是什麽東西了。
可惜，姥姥沒能等到。
望著遠去的爺孫仨，邊原有點羨慕，有點想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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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個長長的懶腰，音調沙啞地感謝寇菲：“小菲菲萬歲！”
對床無人回應。
崔黎立刻捂住嘴，不敢吵她睡。
摸到手機看時間，寇菲九點鐘給她發了微信。
【梨子對不起！店長臨時通知我去上班！對不起對不起！你睡醒來找我！請你喝奶茶麽麽噠！】
崔黎蹭一下坐起來拉開床簾，好嘛，宿舍哪還有人。
“壞蛋！”崔黎對著空氣罵。
她是濱市本地人，放假應該回家吹空調的。暑假寇菲留校，纏著崔黎陪她住一晚，兩人約好今天起床後去市中心玩桌游吃小火鍋的。
【女人，自本少五歲掌管華爾街以來，你是第一個敢放我鴿子的人！別以為用這種拙劣把戲就能吸引本少註意！】她回覆。
搖奶茶的寇菲沒空看手機。
崔黎從上鋪爬下來，看到桌上放著六食堂的豆漿和大肉包，她再次戲癮大發。
“這難道就是平民百姓家餐桌上常見的名為包子的食物嗎？是那個女人特意早起給我買的嗎？”她緩緩摸上包子，燙手似的縮回，捂住胸口，“為何明明冰冷的食物，卻讓本少冷酷的心臟感到陣陣暖流？這個女人……和我見過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樣！”
說罷，她破功大笑，拿著浴巾進了衛生間。
暑假的中午本該是大學生剛起床的時間，這時候組局最方便。可惜崔黎剛結束大三，同齡好友不是在外實習就是在圖書館備考，和她一樣珍惜學生時光的那位跟著哥嫂去了巴厘島。
落單崔黎只能收拾行李灰溜溜回家。
在家過了兩天豬一般幸福的生活之後，媽媽開始看她不順眼，崔黎收拾行李再次出發。
“我去姥姥家了，不必挽留我！等我走了，你才會知道我有多重要！”她在門口演戲。
林雪無情驅趕：“趕緊滾蛋。”
“呵！女人！口是心非！以後有你苦頭吃！”崔黎頭也不回離開。
盛夏夜，崔黎躺在姥姥家院子裏的葡萄架下吃西瓜，姥姥就坐在她旁邊，搖著蒲扇給她扇涼，姥爺和鄰居爺爺在屋裏下象棋。
崔黎望著滿天繁星，心中升起對未來的迷茫。
“姥姥，我的朋友們都開始實習了，我是不是也該找工作啊？”
姥姥笑瞇瞇看著她：“下學期大四了哦？是該考慮找工作了。”
崔黎靠去姥姥膝頭，“姥姥，如果我找不到工作，就來給你和姥爺當保姆好不好？姥姥養我一輩子吧！”
姥姥慈愛地摸她的額頭：“好，找不到工作姥姥養。”
老太太低頭跟孫女說悄悄話：“姥姥有錢！”
崔黎幸福地抱住姥姥：“就算我是廢物姥姥也不要嫌棄我哦，別學你女兒，天天訓我。”
“誰敢說我的大寶兒是廢物，姥姥教訓她！”
“姥姥最好了！”崔黎擡頭看著姥姥撒嬌，“我的好姥姥，你的大寶貝想吃豬肚雞了。”
姥姥用蒲扇拍走她胳膊上的飛蟲：“去跟你姥爺說，讓他給小趙發個信息留些豬肚。”
“哦！”崔黎跑進屋找姥爺。
隔天清早，崔黎陪姥爺去市場。
為了馱菜，她騎著高中時的單車出門，姥爺在旁邊背著手走。
崔黎想起小學學自行車，姥爺跟在她後面替她把著平衡，他一個勁讓她用力踩，她就把一雙腿變成發動機，但無論她騎多快，姥爺都能跟上。那時姥爺還很年輕，巍峨高山一樣護著她身後。
“小心看路。”姥爺叮囑二十歲的崔黎。
崔黎下車來陪姥爺走。
爺孫倆步行至市場入口，姥爺知道她要去吃米粉，叮囑道：“吃完就在門口等我，我拿了菜就出來。今天沒有別的要買，我很快。”
“哦！姥爺慢點走，小心地上有水哦。”
“好。”
來到胖姐米粉店排隊，崔黎盯著墻上菜單，在麻辣牛肉粉和擂辣椒皮蛋拌粉之間糾結。
如果中午沒有豬肚雞她就吃兩碗。還是麻辣牛肉吧！
決定好，崔黎提前點出付款碼。
這時，身後排隊的人打起了電話。
那人一開口，崔黎後頸就豎起了汗毛。
這個魔鬼的聲音她到死也不會忘！
崔黎掙紮許久，還是覺得主動打個招呼好，畢竟鋪面小。
她慢慢回頭，揚起恰到好處的笑臉沖身後男人打招呼：“陳老師好，您也來吃米粉啊？”
被喚作陳老師的中年男人楞了一下才認出她：“崔黎啊。”
崔黎暗自懊悔，早知他認不出自己，幹嘛多此一舉！
“是我。”她說。
陳洲表情十年如一日苦大仇深：“放假了？你現在……大三了吧？什麽專業來著。”
崔黎：“英語。”
“找到工作了嗎？”陳洲問。
崔黎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撒謊：“嗯。”
隊伍適時排到她，老天爺給面子，省了她繼續圓謊的辛苦。
點單掃碼一氣呵成，崔黎拿著小票挪步到一旁窗口。
裏邊師傅抓起一把份量正好的米粉塞進竹簍，大鍋滾水走一遭，師傅有力的手臂抖三抖，前後不過幾秒，燙好的粉已經倒入白瓷寬口碗。大鐵勺劃開另一鍋厚重的牛油，撈起半勺湯汁匯入碗中，顆粒分明的牛肉粒落在米粉上，不等崔黎數清楚，一層紅油一把綠蔥花已經覆蓋了碗口。
崔黎端著牛肉粉找位置坐下，滴兩滴醋，攪拌攪拌，熱氣帶著辛辣香氣撲鼻而來，下嘴之前她先掃視了一圈，陳洲正在打包中。
他家也住小河灣嗎？崔黎經常來這吃粉，還是頭回遇到呢。
呼嚕嚕吸完粉，嘴唇被辣到紅腫，額前汗水如註，崔黎又付了兩塊錢去門口冰櫃拿冰鎮綠豆湯，姥爺已站在她自行車旁等候。
一老一少原路返回，身後有人騎共享單車趕超。陳洲的車把手掛著一白一紅兩個塑料袋，白的是米粉，紅色袋子冒出長長的芹菜搖搖晃晃。
他一路按鈴開路，急匆匆往家趕。
崔黎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好奇陳洲的老婆有沒有給他規定回家時間？遲到了會不會罵他晚年沒出息？
突然不想窩在姥姥家當米蟲了。
她要找工作！要有出息！要讓看不起她的人跌破眼鏡！
*
陳洲一路騎回家，將菜和早飯放到地上鎖車。
有人出現在身後，聲音討好地叫他：“陳主任。”
陳洲一聽聲就知道是誰的家長。
他一手提菜一手提米粉回身：“看到沒？早飯要泡爛了，有事去學校說，不要在這等。”
孩子家長自顧自求情，還是那套車軲轆的裝可憐話。
陳洲最煩這樣的家長，孩子不鬧到不可挽回他們不會出現。鬧到不可挽回了，他們也找不到處理問題的正確方法。隨便逮著個感覺能高擡貴手的人死纏爛打，搞得像別人針對他孩子一樣。說穿了就是徹頭徹尾的沒責任心。
陳洲該說的早說了七八遍，再沒必要浪費口舌。可是對方提著禮物，陳洲只能打電話叫妻子邊小梅下來拿菜，他在樓下打發家長。
邊原正在做夢，被敲門聲驚醒。
梅姐喊他起床：“小原，起來了，你爸給你把米粉買回來了，吃了再睡吧。”
“哦。”邊原應一聲，起床。
胖姐米粉店搬去東市場後他很少去吃，不順路。打包回來的米粉雖然口感不如堂食，但湯頭依舊美味。
邊原在客廳嗦兩口粉，問梅姐：“我爸呢？”
“樓下被學生家長纏上了，勸退那個學生。”
邊原吃完粉喝幾口湯，抽紙擦幹凈嘴說：“新房可以住了，趁著暑假你倆趕緊搬過去。”
梅姐語氣猶豫：“你爸不想搬，在這住了半輩子，啥都方便。”
邊原看一眼媽媽：“你想搬不？”
梅姐不說話，表情要笑不笑。
邊原作主：“今天就搬！”
梅姐綻放笑臉。
陳洲開門進來，一疊聲抱怨：“每隔幾年就得冒出個不受管教的害群之馬！今早也怪了啊，一早上都遇見了！”
梅姐問丈夫：“遇見誰了？”
陳洲擺擺手，像是能把壞運氣驅散似的：“崔黎，記得不？哼！比起肖強，崔黎倒也算好的了，起碼考上本科了。”
提起不爭氣的學生，教導主任陳洲痛心疾首經年難釋懷：“這些個家長，對孩子根本不上心。平時不管，孩子被勸退知道著急了。再說那崔黎，家長但凡上點心，是不是能上一本線？說不定考重點呢！哼，早上我問她找到工作沒，還跟我撒謊。這會兒倒是自尊心強，上學的時候不知道上進。”
他這些話梅姐聽了半輩子耳朵都起繭子了：“趕緊吃飯。”
陳洲去洗手。
邊原隨口問：“梅姐，崔黎又是哪位？”
“前幾年的學生，愛遲到。”
邊原心想是個人才，遲個到能讓教導主任牢牢記得不容易。不管學霸還是刺頭，做到極致都是人才。
陳洲洗完手出來，梅姐怕聊起學生老頭子又啰嗦個不停，趕緊說正題。
“兒子讓咱們搬家。”
陳洲拒絕：“不搬！買了新房你自己住吧。”
邊原對癥下藥：“你不搬學生家長給你往家裏送禮，你躲都沒地兒躲！一不小心工作都得丟！趕緊搬過去，把這套房給我騰出來，我上班近。”
陳洲：“誰不讓你回來住了？”
邊原：“我都多大了還跟父母住？我不要隱私啊？我不談戀愛了？”
提到戀愛大事，陳洲態度松動。
梅姐拿胳膊肘搡邊原，眼神八卦語氣興奮：“有對象了？”
陳洲也豎起了耳朵。
邊原覺得好笑，大聲說：“你倆再不搬家對象就黃了，現在的女孩子都嫌棄媽寶男，沒出息！”
梅姐好冤枉，激動地說：“怎麽就媽寶男了！我可不是那種婆婆啊！你好好跟人姑娘說，以後你倆結婚了我絕對不瞎尼瑪摻和！”
邊原笑噴。
邊原不給父親留考慮時間，下午就叫來了搬家公司。兩日後，他自己也退了公寓，搬回小河灣從小長大的家。
老房子隔音差，邊原換了玻璃窗簾和門鎖，又把老陳摳摳索索辦的龜速寬帶換掉。
日落西山，晚風吹拂，小區裏吃過晚飯的鄰居們紛紛出門納涼，邊原也出門找飯吃。
清月灣東側的餐飲一條街在市場那邊，邊原一路找著共享單車走到了河灣公園東門外的人行道，馬路對面走來一家人。
丈夫牽著妻子的手走在前面，妻子低頭看手機，蹙眉說陳記要排一個多小時，丈夫說那就吃荷塘小炒去。他們身後是爺孫仨，嫩黃色格紋連衣裙的少女挽著姥姥姥爺訴說自己的煩惱。
“姥姥，你都不知道！每次買飯她就會問我，你確定點這麽多嗎？我不吃的哦。天吶！誰說跟她一起吃了？”
“還有上次我去買鴨鎖骨，一個三塊五三個十塊錢，我就買三個，她又提醒我說你吃得完嗎？三個呢！三個鎖骨哪裏多了！姥姥你說我吃的多嗎？”
姥姥說：“一點也不多，胃口好代表身體健康，別聽同學瞎說！以後你別和這個同學一起了，吃飯的時候受氣會得胃病的。”
“就是！下學期我再也不和她一起吃飯了！”
姥爺問：“寇菲呢？你怎麽不跟她一起吃？”
“一起啊，但是有時候菲菲不在我就和其他人吃。”
……
一家人聊著天走遠，邊原站在共享單車前想起了自己的姥姥。
創業初期，姥姥總是問，小原啊你搞的外燴到底是什麽東西啊？
那會兒他忙，回家吃頓飯電話都響個不停，他就跟姥姥說，等公司開業了，第一件事先是給姥姥辦一場外燴，到時候她就知道外燴是什麽東西了。
可惜，姥姥沒能等到。
望著遠去的爺孫仨，邊原有點羨慕，有點想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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