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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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虎子跟著方轍來到一處廢棄的廠房。
廠房潮濕，泛著濃厚的鐵腥味。夜色太黑，虎子被鐵絲攔網絆住，摔了一跤，小腿劃了一道口子，血汩汩而流。
他一聲沒吭，沈默地爬起來，額頭冷汗涔涔。
方轍跟在虎子後面，虎子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見，他還沒有自大到完全不把虎子放在眼裏，盡管對方只是個瘸子。
看到虎子的腿部受傷，方轍唇角勾起，眼神淡漠。他不是聖父，面對一個曾經差點要了自己命的人，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就忘記這份仇恨。
何況……
方轍左手攥拳，眼眸裏滲出狠戾，他的掌心那道傷疤可從來沒有消失。
兩人來到廠房中間，地上到處都是破爛紙箱鐵片，還有因為廠房墻壁坍塌，屋頂破碎落下來的石子，很不好走。
虎子知道，方轍就是故意的。他現在是個殘廢，走路本就不便，這樣的環境，沒有燈光照著，走得必然磕磕絆絆。
可想而知，他有多麽狼狽。
“這臭小子……”虎子心裏罵著，“老子遲早要他好看！”
“嘶……”剛才太黑，沒怎麽在意傷口，現在小腿那塊越來越痛。虎子心道不妙，他清楚，這道口子不會太小。放任不管，說不定會導致破傷風。只不過能不能去醫院，還得看接下來和方轍談得怎麽樣。
越想越是火大，方轍這小子到底他媽的是怎麽找到他的？
為了不被組織找到，胡子東躲西藏，跑到沙灣拿吉這個破地方。他在沙灣拿吉這些年，哪怕就是去外面跑活兒，都是用的化名，小心翼翼。
可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被方轍找到了。
虎子心裏一萬個奇怪，他實在想不通，方轍到底是怎麽找到他的？誰告訴方轍，他在這裏的？方轍來這裏又是為了什麽？
“很奇怪被我找到？”像是猜中了虎子的心思，方轍笑了笑，說：“其實不難，你在這種地方跟坐牢差不多，消息閉塞很正常。我在外面，總有法子找得到你。但你現在該關註的不是這個。”
“……嗯，”虎子不情願地點點頭，“你想知道什麽直接問吧。”刀架在脖子上，也由不得他願不願意了。
“那就給我說說之前你在的那個組織吧，我還挺好奇的……”方轍頓了頓，黑夜裏他的那雙漂亮眼睛異常的亮，直擊人心，“畢竟差點我們就成了‘同事’。”
“……”
方轍想要知道組織，虎子一點不意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當年將方轍從孤兒院帶走的加上他總共有三人。方轍若真是為了覆仇，那褚良和魏成功這兩人也得算上。
理論上來說，還有幫兇孫院長。只是孫院長已經死在監獄裏了。這點想必方轍已經知道了。
“能給支煙嗎？”安靜的廠房裏，虎子在敘述前，提了這麽個請求。好像一個人在講故事前總要給自己的嘴來點東西，不是煙就是酒。
方轍遞了一支點燃的煙給他，“說吧。”
虎子深吸了幾口，尼古丁讓他小腿的疼痛有所緩解。黑暗裏，他盯著方轍那雙眼睛，慢慢道——
“我之前在的那個組織叫天欲，總部在緬北，業務嘛，我估計你也知道了，就是采取一些手段把人騙過去，噶腰子，然後再賣出去。”虎子說這些話就像嘮家常一般，完全沒有良知可言，“可是噶腰子這事畢竟違法犯罪，久而久之，警方自然不會放過我們，所以組織裏的人時常會被抓一些。但只要沒有一網打盡，就會像野草一般，春風吹又生。為了壯大組織，我們也會找新的人加入，但是……”
虎子一只手指了指腦子，“這裏不能笨。”
方轍手裏也夾著根煙，沒點，把玩著打火機，聽到虎子說這句，他擡眸看去，眼裏帶著嘲弄，像是在說，“既然要腦子，那你怎麽會裏面？”
虎子不是傻子，當然看得明白方轍什麽意思，為自己辯解，“我即便不算太聰明，可也算不上笨。而且我也有我的過人之處。”
方轍冷笑一聲。
虎子內心罵艹，臭小子，你他媽的瞧不起誰呢。
一支煙快速抽完，煙頭被虎子扔在地上，他用腳踩滅，繼續說：“天欲需要新鮮血液加入，所以得出去招兵買馬。不過為了保證組織的安全和忠誠，天欲會選擇買一些聰明的小孩，從小培養他們。一來，小孩聽話，好操控；二來，眼皮子底下長大的，總比那些半路進來的要讓人放心……”
“你也是？”方轍打斷問了句。
“我不是，我七八歲的時候天欲還不存在。”
方轍點頭，扯了個冷笑，“繼續。”
虎子沒懂方轍那個笑，只覺得不懷好意。從第一次見到方轍，虎子就很不爽他，後來果然證明了，這小子就是他的煞星。
“說啊。”方轍冷不丁地提高聲音。
虎子被嚇一跳，這破舊廠房本就陰森，而他的神經又是高度緊張，被這麽一嚇，下意識地罵出聲，“我艹！你有病啊！”
罵完迅速抽了自己一巴掌，主動認慫，“……對不起，我有病。”
“傻逼。”方轍罵了句，神色頗為嫌棄，“快說！再慢點，你另一條腿可能也要廢掉了。”
經方轍提醒，虎子才想起來他那還在流血的腿，焦急說道：“把小孩搞來賣命也是有風險的，總不能隨隨便便就從大街上擄走。天欲畢竟不是人販子組織，而且這樣做，太容易被警方盯上。”
你們的惡劣行為和人販子有什麽差別嗎？
方轍有些煩躁地將手裏拿著的煙點燃，叼在嘴上，盯著虎子的眼神愈發冷厲，另一只手上的蝴蝶刀躍躍欲試，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出擊。
虎子太怕方轍手裏的那把刀了，止不住得渾身戰栗。
“你能把刀收起來嗎？我保證不會跑的。”
見虎子那副慫樣，方轍耍了一下手裏的刀，譏笑，“你怕？”
能不怕嗎？
虎子緊張地吞咽了下口水，誠實點頭。
“知道怕就好。”
一束銀光在虎子的眼前一閃而過，一撮頭發掉到地面上，輕飄飄的。
虎子沒看見自己的頭發少了些，因為夜色太黑。若是看見，嚇得估計話都說不利索了，不過反射的銀光也讓虎子意識到剛才的話惹怒了方轍，尋思著下面說話可不能再不過大腦了。
“所以天欲就想找一些即便被帶走但也不會引起過多註意的小孩。只要有人從中配合，程序上動一些手腳，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小孩帶走。你所在的那家孤兒院就是天欲的合作方之一。”
合作方？
方轍很惡心這個形容，眉頭擰起。
他們這是把孤兒院的小孩都當成了能隨便交易的商品！
虎子：“在購買之前，天欲會對孤兒院的小孩們做一定的基礎了解。褚先生拿到了你被送到孤兒院前的資料，那些小孩裏，你的身世背景最幹凈，幹凈到一片空白。親人全都死沒了，就剩你一個。”
虎子說話直白又難聽，過大腦是不可能過大腦的，遲早死在他那張嘴上。
方轍冷漠地看他一眼。
虎子假意咳嗽兩聲，躲閃方轍的眼神，繼續說：“而你恰恰也很聰明。這是孫院長給到的信息。要說，也是那個孫院長不是個東西。他爹倒是個善人，只是兒子嘛，畜生一個。為了一己私利，將孤兒院的小孩賣給了天欲。
可我們所有人都沒想到，就是因為買了你，這場見不得光的交易有了變數。”
後面的事情方轍差不多也知道了。
因為那場泥石流，他被師父所救，從魏成功和虎子的手裏逃出。
又為了躲避天欲追殺，他和師父輾轉去了老美。
只是他還有幾點不明白，方轍問：“你為什麽會離開天欲？”
“這還不是拜你所賜！”提到這虎子又來氣了，說話繼續不過大腦，他實在無法不怨憤方轍。
他像條臭狗一樣躲躲藏藏，茍延殘喘，都是被眼前的小子害的！要不是方轍，他會活得如此窘迫嗎。
“沒能把你帶回去，褚先生要給我和魏成功懲罰。天欲的懲罰……”虎子突然沈默。
方轍偏了下頭，手裏的電筒照了過去，發現虎子的臉色煞白。他又將電筒光移到虎子的小腿處，褲子已被血浸成深色，血腥氣縈繞四周。
“餵……”方轍沒想把虎子搞死在這裏，手裏電筒晃了他兩下，“想到什麽了啊，魂都飛了？”
虎子回神，冷汗浸得後背衣服濕透。
不管過多久，想到天欲的處罰，他還是會感到害怕。
虎子徹底沒了精氣神，蔫蔫兒說：“天欲的懲罰……很恐怖，身體被折磨也就罷了，最難熬的是精神壓迫。褚先生的那張臉，你應該沒忘吧。”
宛若被群狗啃噬撕咬的一張臉。
方轍當然沒忘，不僅沒忘，還時不時出現在他的夢裏，提醒他過去的仇恨。
“繼續。”方轍沒什麽表情地提醒了下。
“哦……”看來沒忘，虎子訥訥應聲，接著說：“不過在懲罰我和魏成功之前，褚先生要求我倆將他帶到救你的那個老頭的家裏。我們到那邊去，發現你們並不在，這也是意料之中。可是褚先生還是留了一張紙條。
當時我很疑惑，問褚先生為什麽要留紙條？
因為我覺得你們不可能再回來。倘若你們回來，而我們埋伏在附近，你和老頭的命就可能都沒了。
可是……
坦白說，褚先生怎麽想的，確實不是我能猜透的，他的智商，在天欲可是一等一的。”
方轍懶得聽虎子說那些廢話，打斷：“你問他為什麽留紙條，他怎麽說的？”
“褚先生怎麽可能會跟我說？而且當時的我還戴罪在身，被他狠狠瞪了一眼後，我也不敢多問。倒是走的時候，他看了眼那間屋子，說了句：他們會回來的。
他說這句話時，我是不信的。回來找死嗎。然而後面發生的事，讓我知道，你們居然真的回來過。這就是為什麽我說褚先生很聰明，他好像能預知一些事情。”
“看來你挺崇拜他？”方轍嗤笑。
虎子沒否認，如果不是對褚先生心服口服，他也不會在褚良手下做事。只是再崇拜也沒用，做錯事，褚先生一樣不會放過他。
“送完那張紙條後，我們回到了總部。當時天欲正值用人，褚先生說可以給我和魏成功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我們一聽，自然應下。但是這次的任務不同，魏成功留在總部，我要將一批貨物送出境。我一聽，就知道我成了一顆棄子。
因為我的腿廢了，又犯了大錯，在天欲看來，我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可世事難料啊，這次任務，我不僅活了下來。還從天欲逃了。”
虎子擡頭，看向黑夜，眼裏是化不盡的仇恨，語氣透著寒意，“叫他們看不起我，活該！活該他們被警察端了！活該他們進了局子！”
虎子越說越憤懣，“哈哈哈哈哈”一陣狂笑，笑得直不起腰，差點摔倒。
方轍默默地看著他發瘋。
好一會兒後，虎子發現他的發瘋並沒有引起方轍任何的疑問，突然也覺得沒了樂子。
“媽的，這小子真沒趣。”他腹誹。
“那魏成功呢？”方轍突然問了這句，“他並沒有被抓進去，不是嗎。”
一股濃濃的寒意自虎子腳底升起，他渾身似被人定了穴道一般，一動不動。只有那雙眼珠子，因為震驚而聳動。
“你……你怎麽知道？”方轍怎麽會知道魏成功沒被抓進去！？他是怎麽知道的？！
那一次掃除，天欲損失慘重，褚先生那麽精明一人，都被抓了進去，但魏成功卻逃掉了！然而魏成功逃走的這件事甚至連警方都不知道！方轍又怎麽會知道的！？
本來虎子也不清楚魏成功逃了，但是某天，他接到了一通陌生來電。原來魏成功逃了之後，想方設法多次聯系虎子。他們倆畢竟是搭檔，也算患難與共，所以能找到虎子，也算多了個“戰友”。
可是虎子並不相信魏成功。褚先生要求他送貨時，魏成功沒出面幫他說過一句，那家夥甚至暗自得意。
所以虎子躲起來，沒有立即去找魏成功，而是試探了三番兩次，果然發現魏成功沒安好心。特別是當他看到魏成功的那張臉後，終於意識到天欲已經瓦崩。
魏成功的臉同儲良一模一樣，如群狗啃食，醜陋可怖，似地獄惡鬼。
虎子還記得魏成功對他說的最後一段話，“如果你還當你是天欲的人，那麽就回來和我並肩作戰。”
當時虎子沈默沒回應。
隨機魏成功就大尾巴狼露了出來，說：“那我以‘褚先生’的名義命令你回來！”
虎子是個性情中人，雖然他怕死，但叫他做魏成功的狗，想得美，他寧願死。當即甩了句，“我命令你媽，你還真當你自己是褚先生呢！你個廢物，找得到我再說吧！”
自那以後，虎子開始逃亡之路。
兜兜轉轉跑到了沙灣拿吉，吊兒郎當，茍且偷生。
“嘖嘖嘖，知道魏成功沒死的，我以為只有我一人……”虎子喃喃，不可置信地看著方轍。
這小子不僅是他的煞星，也是天欲的煞星。難怪褚先生當年那麽欣賞他，如果方轍真為天欲所用了，那可真是如虎添翼了。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句話你應該聽過。至於我到底是怎麽知道的？現在不能告訴你。但是可以告訴你的是，當年報警，給警方提供信息的……確實是我。”說到這裏時，方轍狡黠一笑，“虎子，還記得魏成功在高速上說的那句嗎。他說，‘警察是抓壞人的’。”
夜幕裏，方轍一句話如平地驚雷。
“我艹，你怎麽敢的呀！”虎子肺都要炸了，“要是換作是我，跑都來不及。報個屁的警。怕自己死得太慢嗎。”
“我不是你啊。”方轍笑笑，目光如炬。
如果當年他不報警，就意味著還會有別的小孩被賣到天欲。
這樁醜惡的交易會繼續發酵，暗無天日。
虎子突然就明白了。
那一瞬間，他看到方轍眼眸清亮，澄澈如星。
唉……
虎子重重嘆了口氣，淡淡搖頭，苦笑，“到頭來，我們都栽在你手裏。”
“也沒有。”方轍一根手指搖了搖，否認，“不是還有人沒抓到嗎。”
“……”
聽此，虎子倏地擡眸，那句“你現在是警察嗎？”楞是沒問出口。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這是在天欲時，儲良跟他說的。
方轍知道虎子在猜測自己現在的身份，可他是什麽身份，沒必要告訴虎子。
“別瞎想了，”方轍說起他的來意，“我要你幫我找到那個組織。褚良雖然死了，但是魏成功還在，天欲就還在。”
“……”
果然啊。虎子悶哼一聲，他就知道方轍一定會要求他找到魏成功。但……你那麽有本事，怎麽不自己去找？虎子想甩出這句，但又不敢。
“只是在這之前，我需要你先去幫我做另一件事。”
“什麽？”
方轍拿出一張照片，上面的人正是蕭子延。
“找到他。有什麽消息及時向我匯報。”
虎子接過照片，仔細看了兩眼，完全不認識。
“他是誰？”虎子問。
要他找人，可以，但是得給他一些信息吧。據他所知，這人絕不是天欲的，天欲沒有好看的男人。
因為長得好看的人容易引起註意，不適合待在天欲。
“他不是天欲的人，”虎子指著照片裏的蕭子延說，“你確定你是要找他？”
方轍瞥他一眼，眼神極冷，語調似冰，“他當然不是天欲的人，但他是害死賀峰的人。”
……
賀峰！？
虎子瞳孔緊縮，他當然也知道賀峰，如雷貫耳。這幾年東南亞道上的有幾人不知道賀峰。
“你……”虎子想問，你和賀峰什麽關系？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方轍看了他一眼，直接說明：“賀峰是我大哥。照片上這個男人害死了賀峰，我要找到他。”
虎子傻眼了。
難怪方轍能找到他，原來這小子早就和賀峰搭上了關系。
賀峰雖然死了，但曾經好歹是叱咤風雲的一代梟雄。方轍既然是賀峰的兄弟，肯定也少不了門路，加上他現在的身份還有可能是警察。
這樣一想，虎子覺得，方轍能跑到沙灣拿吉找到他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沈默著點點頭，自以為搞明白了其間的原因。
方轍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在自作聰明，輕蔑一笑，“你現在像個井底之蛙。”方轍嘲諷，“把這項任務交給你，你能完成嗎？”方轍已經開始懷疑他拿到的情報有誤了。
但是能從天欲逃出來，虎子應該有他的能力。
“別瞧不起人啊，方轍！”虎子把照片在掌心“啪啪”拍了兩下，“我說了，我也有我的過人之處。不然你真以為我在天欲是給人當司機嗎。”
“還有保鏢。”方轍補充。
“……”虎子氣得又想罵他，到底不敢作死，忍下心頭那口氣，說：“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的，你等我的消息吧。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方轍挑眉。
虎子搶先說：“我知道你可能又要說，我不配談條件。但這個條件不是為了我自己。”
“那個女人？”方轍想到文身店裏那位。
“是她。”虎子垂眸，註目著骯臟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片刻後，他低聲說：“肆月……嘖，就文身店那個女人，她從沒傷害過任何人，希望你……不，不是，算我求你，求你放過她。”
虎子說著，兩條腿跪地相求。
他恨不得將眼前人千刀萬剮，卻雙膝跪地在他面前，任尊嚴被踐踏。
只是他的尊嚴在方轍面前毫無價值。
方轍有些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眼神從虎子的頭頂淡淡掠過。
靜謐的夜色裏，他的聲音薄涼不帶絲毫溫度，但也不容拒絕，“手機拿著，我會再打電話給你。放過你或者放過她，得看你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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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跟著方轍來到一處廢棄的廠房。
廠房潮濕，泛著濃厚的鐵腥味。夜色太黑，虎子被鐵絲攔網絆住，摔了一跤，小腿劃了一道口子，血汩汩而流。
他一聲沒吭，沈默地爬起來，額頭冷汗涔涔。
方轍跟在虎子後面，虎子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見，他還沒有自大到完全不把虎子放在眼裏，盡管對方只是個瘸子。
看到虎子的腿部受傷，方轍唇角勾起，眼神淡漠。他不是聖父，面對一個曾經差點要了自己命的人，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就忘記這份仇恨。
何況……
方轍左手攥拳，眼眸裏滲出狠戾，他的掌心那道傷疤可從來沒有消失。
兩人來到廠房中間，地上到處都是破爛紙箱鐵片，還有因為廠房墻壁坍塌，屋頂破碎落下來的石子，很不好走。
虎子知道，方轍就是故意的。他現在是個殘廢，走路本就不便，這樣的環境，沒有燈光照著，走得必然磕磕絆絆。
可想而知，他有多麽狼狽。
“這臭小子……”虎子心裏罵著，“老子遲早要他好看！”
“嘶……”剛才太黑，沒怎麽在意傷口，現在小腿那塊越來越痛。虎子心道不妙，他清楚，這道口子不會太小。放任不管，說不定會導致破傷風。只不過能不能去醫院，還得看接下來和方轍談得怎麽樣。
越想越是火大，方轍這小子到底他媽的是怎麽找到他的？
為了不被組織找到，胡子東躲西藏，跑到沙灣拿吉這個破地方。他在沙灣拿吉這些年，哪怕就是去外面跑活兒，都是用的化名，小心翼翼。
可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被方轍找到了。
虎子心裏一萬個奇怪，他實在想不通，方轍到底是怎麽找到他的？誰告訴方轍，他在這裏的？方轍來這裏又是為了什麽？
“很奇怪被我找到？”像是猜中了虎子的心思，方轍笑了笑，說：“其實不難，你在這種地方跟坐牢差不多，消息閉塞很正常。我在外面，總有法子找得到你。但你現在該關註的不是這個。”
“……嗯，”虎子不情願地點點頭，“你想知道什麽直接問吧。”刀架在脖子上，也由不得他願不願意了。
“那就給我說說之前你在的那個組織吧，我還挺好奇的……”方轍頓了頓，黑夜裏他的那雙漂亮眼睛異常的亮，直擊人心，“畢竟差點我們就成了‘同事’。”
“……”
方轍想要知道組織，虎子一點不意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當年將方轍從孤兒院帶走的加上他總共有三人。方轍若真是為了覆仇，那褚良和魏成功這兩人也得算上。
理論上來說，還有幫兇孫院長。只是孫院長已經死在監獄裏了。這點想必方轍已經知道了。
“能給支煙嗎？”安靜的廠房裏，虎子在敘述前，提了這麽個請求。好像一個人在講故事前總要給自己的嘴來點東西，不是煙就是酒。
方轍遞了一支點燃的煙給他，“說吧。”
虎子深吸了幾口，尼古丁讓他小腿的疼痛有所緩解。黑暗裏，他盯著方轍那雙眼睛，慢慢道——
“我之前在的那個組織叫天欲，總部在緬北，業務嘛，我估計你也知道了，就是采取一些手段把人騙過去，噶腰子，然後再賣出去。”虎子說這些話就像嘮家常一般，完全沒有良知可言，“可是噶腰子這事畢竟違法犯罪，久而久之，警方自然不會放過我們，所以組織裏的人時常會被抓一些。但只要沒有一網打盡，就會像野草一般，春風吹又生。為了壯大組織，我們也會找新的人加入，但是……”
虎子一只手指了指腦子，“這裏不能笨。”
方轍手裏也夾著根煙，沒點，把玩著打火機，聽到虎子說這句，他擡眸看去，眼裏帶著嘲弄，像是在說，“既然要腦子，那你怎麽會裏面？”
虎子不是傻子，當然看得明白方轍什麽意思，為自己辯解，“我即便不算太聰明，可也算不上笨。而且我也有我的過人之處。”
方轍冷笑一聲。
虎子內心罵艹，臭小子，你他媽的瞧不起誰呢。
一支煙快速抽完，煙頭被虎子扔在地上，他用腳踩滅，繼續說：“天欲需要新鮮血液加入，所以得出去招兵買馬。不過為了保證組織的安全和忠誠，天欲會選擇買一些聰明的小孩，從小培養他們。一來，小孩聽話，好操控；二來，眼皮子底下長大的，總比那些半路進來的要讓人放心……”
“你也是？”方轍打斷問了句。
“我不是，我七八歲的時候天欲還不存在。”
方轍點頭，扯了個冷笑，“繼續。”
虎子沒懂方轍那個笑，只覺得不懷好意。從第一次見到方轍，虎子就很不爽他，後來果然證明了，這小子就是他的煞星。
“說啊。”方轍冷不丁地提高聲音。
虎子被嚇一跳，這破舊廠房本就陰森，而他的神經又是高度緊張，被這麽一嚇，下意識地罵出聲，“我艹！你有病啊！”
罵完迅速抽了自己一巴掌，主動認慫，“……對不起，我有病。”
“傻逼。”方轍罵了句，神色頗為嫌棄，“快說！再慢點，你另一條腿可能也要廢掉了。”
經方轍提醒，虎子才想起來他那還在流血的腿，焦急說道：“把小孩搞來賣命也是有風險的，總不能隨隨便便就從大街上擄走。天欲畢竟不是人販子組織，而且這樣做，太容易被警方盯上。”
你們的惡劣行為和人販子有什麽差別嗎？
方轍有些煩躁地將手裏拿著的煙點燃，叼在嘴上，盯著虎子的眼神愈發冷厲，另一只手上的蝴蝶刀躍躍欲試，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出擊。
虎子太怕方轍手裏的那把刀了，止不住得渾身戰栗。
“你能把刀收起來嗎？我保證不會跑的。”
見虎子那副慫樣，方轍耍了一下手裏的刀，譏笑，“你怕？”
能不怕嗎？
虎子緊張地吞咽了下口水，誠實點頭。
“知道怕就好。”
一束銀光在虎子的眼前一閃而過，一撮頭發掉到地面上，輕飄飄的。
虎子沒看見自己的頭發少了些，因為夜色太黑。若是看見，嚇得估計話都說不利索了，不過反射的銀光也讓虎子意識到剛才的話惹怒了方轍，尋思著下面說話可不能再不過大腦了。
“所以天欲就想找一些即便被帶走但也不會引起過多註意的小孩。只要有人從中配合，程序上動一些手腳，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小孩帶走。你所在的那家孤兒院就是天欲的合作方之一。”
合作方？
方轍很惡心這個形容，眉頭擰起。
他們這是把孤兒院的小孩都當成了能隨便交易的商品！
虎子：“在購買之前，天欲會對孤兒院的小孩們做一定的基礎了解。褚先生拿到了你被送到孤兒院前的資料，那些小孩裏，你的身世背景最幹凈，幹凈到一片空白。親人全都死沒了，就剩你一個。”
虎子說話直白又難聽，過大腦是不可能過大腦的，遲早死在他那張嘴上。
方轍冷漠地看他一眼。
虎子假意咳嗽兩聲，躲閃方轍的眼神，繼續說：“而你恰恰也很聰明。這是孫院長給到的信息。要說，也是那個孫院長不是個東西。他爹倒是個善人，只是兒子嘛，畜生一個。為了一己私利，將孤兒院的小孩賣給了天欲。
可我們所有人都沒想到，就是因為買了你，這場見不得光的交易有了變數。”
後面的事情方轍差不多也知道了。
因為那場泥石流，他被師父所救，從魏成功和虎子的手裏逃出。
又為了躲避天欲追殺，他和師父輾轉去了老美。
只是他還有幾點不明白，方轍問：“你為什麽會離開天欲？”
“這還不是拜你所賜！”提到這虎子又來氣了，說話繼續不過大腦，他實在無法不怨憤方轍。
他像條臭狗一樣躲躲藏藏，茍延殘喘，都是被眼前的小子害的！要不是方轍，他會活得如此窘迫嗎。
“沒能把你帶回去，褚先生要給我和魏成功懲罰。天欲的懲罰……”虎子突然沈默。
方轍偏了下頭，手裏的電筒照了過去，發現虎子的臉色煞白。他又將電筒光移到虎子的小腿處，褲子已被血浸成深色，血腥氣縈繞四周。
“餵……”方轍沒想把虎子搞死在這裏，手裏電筒晃了他兩下，“想到什麽了啊，魂都飛了？”
虎子回神，冷汗浸得後背衣服濕透。
不管過多久，想到天欲的處罰，他還是會感到害怕。
虎子徹底沒了精氣神，蔫蔫兒說：“天欲的懲罰……很恐怖，身體被折磨也就罷了，最難熬的是精神壓迫。褚先生的那張臉，你應該沒忘吧。”
宛若被群狗啃噬撕咬的一張臉。
方轍當然沒忘，不僅沒忘，還時不時出現在他的夢裏，提醒他過去的仇恨。
“繼續。”方轍沒什麽表情地提醒了下。
“哦……”看來沒忘，虎子訥訥應聲，接著說：“不過在懲罰我和魏成功之前，褚先生要求我倆將他帶到救你的那個老頭的家裏。我們到那邊去，發現你們並不在，這也是意料之中。可是褚先生還是留了一張紙條。
當時我很疑惑，問褚先生為什麽要留紙條？
因為我覺得你們不可能再回來。倘若你們回來，而我們埋伏在附近，你和老頭的命就可能都沒了。
可是……
坦白說，褚先生怎麽想的，確實不是我能猜透的，他的智商，在天欲可是一等一的。”
方轍懶得聽虎子說那些廢話，打斷：“你問他為什麽留紙條，他怎麽說的？”
“褚先生怎麽可能會跟我說？而且當時的我還戴罪在身，被他狠狠瞪了一眼後，我也不敢多問。倒是走的時候，他看了眼那間屋子，說了句：他們會回來的。
他說這句話時，我是不信的。回來找死嗎。然而後面發生的事，讓我知道，你們居然真的回來過。這就是為什麽我說褚先生很聰明，他好像能預知一些事情。”
“看來你挺崇拜他？”方轍嗤笑。
虎子沒否認，如果不是對褚先生心服口服，他也不會在褚良手下做事。只是再崇拜也沒用，做錯事，褚先生一樣不會放過他。
“送完那張紙條後，我們回到了總部。當時天欲正值用人，褚先生說可以給我和魏成功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我們一聽，自然應下。但是這次的任務不同，魏成功留在總部，我要將一批貨物送出境。我一聽，就知道我成了一顆棄子。
因為我的腿廢了，又犯了大錯，在天欲看來，我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可世事難料啊，這次任務，我不僅活了下來。還從天欲逃了。”
虎子擡頭，看向黑夜，眼裏是化不盡的仇恨，語氣透著寒意，“叫他們看不起我，活該！活該他們被警察端了！活該他們進了局子！”
虎子越說越憤懣，“哈哈哈哈哈”一陣狂笑，笑得直不起腰，差點摔倒。
方轍默默地看著他發瘋。
好一會兒後，虎子發現他的發瘋並沒有引起方轍任何的疑問，突然也覺得沒了樂子。
“媽的，這小子真沒趣。”他腹誹。
“那魏成功呢？”方轍突然問了這句，“他並沒有被抓進去，不是嗎。”
一股濃濃的寒意自虎子腳底升起，他渾身似被人定了穴道一般，一動不動。只有那雙眼珠子，因為震驚而聳動。
“你……你怎麽知道？”方轍怎麽會知道魏成功沒被抓進去！？他是怎麽知道的？！
那一次掃除，天欲損失慘重，褚先生那麽精明一人，都被抓了進去，但魏成功卻逃掉了！然而魏成功逃走的這件事甚至連警方都不知道！方轍又怎麽會知道的！？
本來虎子也不清楚魏成功逃了，但是某天，他接到了一通陌生來電。原來魏成功逃了之後，想方設法多次聯系虎子。他們倆畢竟是搭檔，也算患難與共，所以能找到虎子，也算多了個“戰友”。
可是虎子並不相信魏成功。褚先生要求他送貨時，魏成功沒出面幫他說過一句，那家夥甚至暗自得意。
所以虎子躲起來，沒有立即去找魏成功，而是試探了三番兩次，果然發現魏成功沒安好心。特別是當他看到魏成功的那張臉後，終於意識到天欲已經瓦崩。
魏成功的臉同儲良一模一樣，如群狗啃食，醜陋可怖，似地獄惡鬼。
虎子還記得魏成功對他說的最後一段話，“如果你還當你是天欲的人，那麽就回來和我並肩作戰。”
當時虎子沈默沒回應。
隨機魏成功就大尾巴狼露了出來，說：“那我以‘褚先生’的名義命令你回來！”
虎子是個性情中人，雖然他怕死，但叫他做魏成功的狗，想得美，他寧願死。當即甩了句，“我命令你媽，你還真當你自己是褚先生呢！你個廢物，找得到我再說吧！”
自那以後，虎子開始逃亡之路。
兜兜轉轉跑到了沙灣拿吉，吊兒郎當，茍且偷生。
“嘖嘖嘖，知道魏成功沒死的，我以為只有我一人……”虎子喃喃，不可置信地看著方轍。
這小子不僅是他的煞星，也是天欲的煞星。難怪褚先生當年那麽欣賞他，如果方轍真為天欲所用了，那可真是如虎添翼了。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句話你應該聽過。至於我到底是怎麽知道的？現在不能告訴你。但是可以告訴你的是，當年報警，給警方提供信息的……確實是我。”說到這裏時，方轍狡黠一笑，“虎子，還記得魏成功在高速上說的那句嗎。他說，‘警察是抓壞人的’。”
夜幕裏，方轍一句話如平地驚雷。
“我艹，你怎麽敢的呀！”虎子肺都要炸了，“要是換作是我，跑都來不及。報個屁的警。怕自己死得太慢嗎。”
“我不是你啊。”方轍笑笑，目光如炬。
如果當年他不報警，就意味著還會有別的小孩被賣到天欲。
這樁醜惡的交易會繼續發酵，暗無天日。
虎子突然就明白了。
那一瞬間，他看到方轍眼眸清亮，澄澈如星。
唉……
虎子重重嘆了口氣，淡淡搖頭，苦笑，“到頭來，我們都栽在你手裏。”
“也沒有。”方轍一根手指搖了搖，否認，“不是還有人沒抓到嗎。”
“……”
聽此，虎子倏地擡眸，那句“你現在是警察嗎？”楞是沒問出口。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這是在天欲時，儲良跟他說的。
方轍知道虎子在猜測自己現在的身份，可他是什麽身份，沒必要告訴虎子。
“別瞎想了，”方轍說起他的來意，“我要你幫我找到那個組織。褚良雖然死了，但是魏成功還在，天欲就還在。”
“……”
果然啊。虎子悶哼一聲，他就知道方轍一定會要求他找到魏成功。但……你那麽有本事，怎麽不自己去找？虎子想甩出這句，但又不敢。
“只是在這之前，我需要你先去幫我做另一件事。”
“什麽？”
方轍拿出一張照片，上面的人正是蕭子延。
“找到他。有什麽消息及時向我匯報。”
虎子接過照片，仔細看了兩眼，完全不認識。
“他是誰？”虎子問。
要他找人，可以，但是得給他一些信息吧。據他所知，這人絕不是天欲的，天欲沒有好看的男人。
因為長得好看的人容易引起註意，不適合待在天欲。
“他不是天欲的人，”虎子指著照片裏的蕭子延說，“你確定你是要找他？”
方轍瞥他一眼，眼神極冷，語調似冰，“他當然不是天欲的人，但他是害死賀峰的人。”
……
賀峰！？
虎子瞳孔緊縮，他當然也知道賀峰，如雷貫耳。這幾年東南亞道上的有幾人不知道賀峰。
“你……”虎子想問，你和賀峰什麽關系？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方轍看了他一眼，直接說明：“賀峰是我大哥。照片上這個男人害死了賀峰，我要找到他。”
虎子傻眼了。
難怪方轍能找到他，原來這小子早就和賀峰搭上了關系。
賀峰雖然死了，但曾經好歹是叱咤風雲的一代梟雄。方轍既然是賀峰的兄弟，肯定也少不了門路，加上他現在的身份還有可能是警察。
這樣一想，虎子覺得，方轍能跑到沙灣拿吉找到他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沈默著點點頭，自以為搞明白了其間的原因。
方轍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在自作聰明，輕蔑一笑，“你現在像個井底之蛙。”方轍嘲諷，“把這項任務交給你，你能完成嗎？”方轍已經開始懷疑他拿到的情報有誤了。
但是能從天欲逃出來，虎子應該有他的能力。
“別瞧不起人啊，方轍！”虎子把照片在掌心“啪啪”拍了兩下，“我說了，我也有我的過人之處。不然你真以為我在天欲是給人當司機嗎。”
“還有保鏢。”方轍補充。
“……”虎子氣得又想罵他，到底不敢作死，忍下心頭那口氣，說：“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的，你等我的消息吧。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方轍挑眉。
虎子搶先說：“我知道你可能又要說，我不配談條件。但這個條件不是為了我自己。”
“那個女人？”方轍想到文身店裏那位。
“是她。”虎子垂眸，註目著骯臟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片刻後，他低聲說：“肆月……嘖，就文身店那個女人，她從沒傷害過任何人，希望你……不，不是，算我求你，求你放過她。”
虎子說著，兩條腿跪地相求。
他恨不得將眼前人千刀萬剮，卻雙膝跪地在他面前，任尊嚴被踐踏。
只是他的尊嚴在方轍面前毫無價值。
方轍有些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眼神從虎子的頭頂淡淡掠過。
靜謐的夜色裏，他的聲音薄涼不帶絲毫溫度，但也不容拒絕，“手機拿著，我會再打電話給你。放過你或者放過她，得看你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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